第十六章

縣領導 史生榮 第2頁,共2頁

王奮山進門時手裡提了一個紙提袋,走時倒忘了讓人家拿走。滕柯文提起看看,是兩條普通煙。將煙拿起,下面卻是五捆新新的鈔票。

滕柯文心裡一驚。想不到這傢伙竟然這樣胡來。拿起電話,又覺得不應該太嚴厲,太不給人家面子,同時也覺得有可能是楊副市長讓王奮山這樣做。但不管怎麼樣,這東西決不能收。

再細看看,確實是五萬塊錢。滕柯文坐了平靜一下,估計王奮山回到了家,便撥通王奮山家的電話。

滕柯文平靜了語氣說,你拿兩條煙來我不說什麼,你拿這個,就太不應該了。你現在再來一趟,把東西拿回去。

王奮山立即帶了哭音求滕柯文收下,說他無論如何也沒臉再去拿。滕柯文想想,說,如果你不拿,我也不敢要,你看這事怎麼辦。

王奮山半天不回答,滕柯文說,要不這樣好不好,你實在不好拿回去,我就不記名捐獻給民政部門用於救災,你看行不行。

王奮山連聲說好,滕柯文掛了電話。

當然不能用他書記的名捐獻民政局。想來想去,還是覺得讓楊得玉去辦合適。楊得玉可以含糊地說是某位領導收到的,然後要個收據回來就行。

本想讓楊得玉明天去辦這件事,但幾捆錢放在家裡,總覺得是個事情。他甚至想,萬一得個急病一覺睡了起不來,後人就無法說清。滕柯文只好給楊得玉打電話,讓他到他家裡來一趟。

讓王奮山當計劃局長,他只和陳嬙商量過,並沒和別的常委勾通,如果別人不同意怎麼辦。看來只能打楊市長這面旗,反正大家都知道王奮山和楊市長的關係,就說楊市長有指示,要給王奮山一個改正錯誤的機會,更不能把人一棍子打死。滕柯文估計這樣其他幾位領導就不會有意見,因為誰有意見,誰就在明顯和楊市長作對,誰也不會這樣做。

滕柯文還是有點心虛:既然有錯誤被免了職,為什麼又很快安排一個更重要的崗位。他有點後悔,那天不該告訴楊副市長讓王奮山當計劃局長,更不該一時衝動再把這事告訴王奮山。如果不告訴,就可安排一個次要點的職位。他感到自己做事還是缺少周密的考慮。但再改變計劃也不合適,這樣一來就更加被動。

楊得玉很快來了。楊得玉剛坐定,滕柯文就將錢提了過來,放到他的面前,說,有個人剛才給我送來的,大概是五萬,你數數。這筆錢退又退不回去,他本人也同意捐給民政局,你看這樣好不好,你拿到民政局,就說是某個領導收到的,讓他們不寫姓名,只打個收到捐款的收條,蓋上財務章和行政章,然後你把條子給我就行了。

楊得玉笑了說,事情也巧了,民政局剛好急需要這麼一筆錢。前一陣六彎鄉有個村民從田地往回拉山藥,前面牛拉,他和老婆在後面推車把轅,上陡坡時突然牛拉的繩子斷了,車子猛然下滑,連人帶車滾下了懸崖,老婆當場摔死了,男人摔成了高位截癱。現在男人就躺在縣醫院沒人管,家裡還有兩個孩子。這幾天醫院的院長天天找縣裡,說給男人治療的醫藥費已經幾萬了,縣裡得儘快想辦法把人弄走。因為他家裡的兄弟姐妹都沒錢都不管,鄉里也沒辦法。縣裡決定讓民政局管,民政局也說沒錢沒辦法。據醫院說,他們已經和病人商量了,病人說給他一萬塊生活費,他就回去。滕書記你看是不是正好從這筆錢裡支一點。

滕柯文嘆息了說,以後得建立一筆這樣的基金,這類事社會不管也不行。你先把錢交給民政局,然後提出救助,再讓把剩餘的錢專門存起來,作為專項救助資金。

楊得玉點頭答應著,然後大概看看錢,說,我就不數了,我想誰也不敢騙你,少了不可能,只怕會多出幾百來。

滕柯文看看錶,說,你還是數數,雖然麻煩,但數錢還是比掙錢容易點。

楊得玉心裡想,官當到你們這一級,如果想掙錢,恐怕真比數錢還要容易。

錢是銀行捆好的,五捆肯定是五萬。楊得玉並沒拆開,只細看看,便重新裝回袋裡放到一邊。燒香磕頭,必有所求。王奮山將被免職的事楊得玉已經知道,估計這筆錢很可能是王奮山送的。但強子才也如螞蟻處在熱鍋裡,當招商局長不甘心,不當又沒去處。楊得玉想探探滕柯文會不會透露點什麼,又感到這樣很不明智,便告辭出來。

原定全縣科級幹部大會主要是討論全縣的發展規劃初稿,但加了人事任免,加了勞務輸出,會議的中心好像一下也變了,只能將討論放到下午。好像有不少人已經知道會議要通報免去王奮山的職務,會場一片議論詢問的聲音,感覺會議室的氣氛一下比平日緊張嚴肅了許多,連那些煙鬼也忘了或者不敢噴雲吐霧。滕柯文進入會場,會場一下靜得能聽到心跳。滕柯文明白今天如此安靜是為什麼,他腦子裡突然冒出偉人的語錄:階級鬥爭,一抓就靈。看來對領導幹部,還是得時常敲打敲打。坐上主席臺掃視會場,發現王奮山不僅來了,而且還坐在前排。這讓他多少有點感動。為了避免難堪,昨天他就告訴王奮山,他可以不參加會議。看來王奮山改正錯誤的決心確實很大,當然也希望能得到重新安排。

滕柯文原想會議一開始,就先說王奮山的問題,震動一下會場。現在他想先說勞務輸出。他用嚴肅的口氣痛斥了有錢不去掙,餓不死不出門的陋習,然後講80年代初他上大學的見聞,說那時滿大街修鞋的彈棉花的都是江浙一帶的人。他幾乎喊了說,為什麼人家富?原因就是敢闖敢幹,而我們西府人,到現在都不願意幹修鞋一類的活兒,為什麼!關鍵是生在窮中不知窮,生在窮中不知富,不知富人是過的什麼日子,更不知富日子是個什麼樣子。所以說,今天要把他們趕出去,趕出去讓他們掙錢,趕出去讓他們看看,看看人家活的是什麼人,看看自己活的是什麼人。這次不僅能出門的村民都去,而且鄉里的幹部也派一半去,去自己打工掙錢。滕柯文激動了說,這次的勞務輸出是硬任務,縣裡已經按各鄉人口的多少定了輸出勞務人數,各鄉必須站在講政治的高度來完成,哪個鄉完不成,哪個鄉的領導就自動把辭職報告送上來。

講到處理王奮山時,並沒講對陳嬙的不尊敬,而是講了無功就是過,以後誰不積極努力創造性地工作,那就是失職,就會被免職,就會被轉崗。

宣佈完人事任免,仍不到中午休息,便宣佈討論規劃綱要稿。但好像人們還沉浸在人事任免中,便都交頭接耳議論人事任免。因為是分組討論,滕柯文便轉了到各組看情況,聽意見。但到哪個組,沒進門就能聽到大家在說人事任免,看到他時,才急忙裝模作樣去看規劃稿。這讓滕柯文大感意外,大家對規劃的漠不關心也讓滕柯文震驚。直到下午會議結束,也沒收集上來什麼建設性的意見。

難道全縣幹部都不關心規劃關心全縣的發展嗎?不大可能。這麼多幹部,絕大多數還是真心實意謀發展的。那麼就是人事任免有什麼問題?楊得玉任縣長助理應該是眾望所歸。處理王奮山也不能算過分。強子才調任招商局長可能人們會有些看法,但幹部不能降只能升,誰又會兢兢業業去幹工作呢。再說,如果幹部都把心思放在人事任免和自己的升降上,把人事任免看得比全縣的發展前途還重要,那麼全縣的發展還有什麼希望。

難道這次的人事任免甚至這一個時期的工作有什麼問題嗎。滕柯文越想心裡越沒底,越想心裡越虛。

吃過晚飯,滕柯文決定找幾個人來談談,聽聽大家的意見。

滕柯文給楊得玉打電話,說有些事想和他談談,要楊得玉到他家來一趟。

讓楊得玉坐下,滕柯文問了問水窖灌溉工程的情況,然後說,對今天的會,大家有許多議論,你有什麼看法,你覺得是不是合適,都和我說說,我想了解點實際情況。

今天升了縣長助理,大家有什麼不滿的話當然會躲著他。楊得玉想想說,大家都覺得和以往大不一樣,你的工作作風也和別人大不一樣。以前開會,都是原則性地講講,比如深化改革抓住機遇等等,都是空話套話,雖然農業工業教育文化體育都提到了,面面俱到,但不說一件實事,沒有一條可以操作執行,反正和報紙上講的一樣,聽完了也就完了,即使有的部門傳達一下,也是傳達完了也就完了。而你卻不講一句空話,都是實實在在的具體工作,比如討論全縣規劃,比如組織勞動力去摘棉花掙錢,以前誰會去想政府要管這些事情,所以大家感到很新鮮,也感到很不一般,確實是真抓實幹,確實是講真的動實的,確實是為民所想為民所謀,所以大家都發自心底地贊成。真的,我聽到了許多這樣的議論。

滕柯文沒想到有這樣的評價,這樣的評價他認為是實事求是的。滕柯文心裡當然止不住地高興。他笑了說,這個評價肯定有你的主觀因素,但你的理論水平還不低,分析問題的能力也很強,你是不是平時就喜歡看書喜歡思考,可惜縣裡像你這樣喜歡學習喜歡思考的幹部不多。

楊得玉說,我從小就有個愛看書的毛病,有空就想看看書。

滕柯文說,讀的書多,民主思想就多,縣裡強迫村民外出打工,是不是有點粗暴,如果對此不滿的人當新聞捅到報紙上,人們會不會說我們是強迫命令,土棒子不懂民主,不尊重民權。

滕柯文說,我覺得民主有個過程,民主的內容本身也是隨生產力的發展而發展。經濟基礎決定民主程度,有什麼樣的經濟基礎,就有什麼樣的民主內容。咱們這裡還很窮,經濟遠不如先進地區的水平,民主程度也就不能和先進地區比。比如沿海一帶,你根本就用不著趕著讓他們去致富,你不想讓他們去闖去富都不可能。而我們就不行,你不趕他們,你不教育引導他們,你不給他們尋找出路,他們就兩眼一抹黑,找不到出路,也不去找出路,就更談不上發展。如果任其下去,我們雖沒粗暴,但我們已經失職,更談不上為人民服務。所以說民主是和生產力一致的,政策也是和生產力一致的。

滕柯文不斷地點頭。思考一陣,說,看來我們也應該有一套相應的理論,要從理論的高度加以證明,證明我們實踐的可行性,合理性,以此來統一思想,統一認識,提高全縣幹部的理論水平、實踐水平和執政能力。你看這樣好不好,你能不能結合實踐,寫一篇理論文章,咱們再討論討論,然後出個小冊子,供全縣幹部參考學習。如果寫得好,還可以投黨報黨刊試試,說不定能在理論上作出點貢獻。

楊得玉一下有點心虛。他只是靈機一動隨口說說,想不到滕書記卻如此看重。難道自己真有一定的理論水平?楊得玉從沒想過。細想,又感覺滕書記讚賞他的理論,實際是對他自己理論水平的自信,也感覺滕柯文要搞一套有他的特點的理論體系,以此把大家的思想統一到他的理論上來。滕柯文大學政治系畢業,在市政研室搞過一陣理論,也一直以理論家自稱。看來不寫是不行的。楊得玉說,滕書記過獎了,我師範學校畢業,哪有什麼理論水平,我只能把一些實踐的東西寫出來,供你參考一下,理論上的東西,還得你把關定奪。

滕柯文點頭說好,要楊得玉儘快寫,早點搞出來,他修改後,再交縣委討論,然後定稿。

在楊得玉心裡,滕柯文應算實幹家,強硬派,但今天他卻感到他還是個知識分子,還有不少知識分子身上固有的書生氣。如果是這樣,那麼實幹和強硬,只不過是良好的自我感覺和盲目自信的外在表現。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滕柯文如此聰明的人也犯糊塗,竟真以為自己的這點理論能夠解決實際問題,或者說這點理論能夠得到大家的贊同或者崇拜而去學習。楊得玉心裡覺得可笑:費勁出力寫出來,再勞民傷財印出來發下去,說不定人家看都不看,笑罵一句傻瓜,然後放到廁所讓人去擦屁股。

滕柯文將話題再轉到工作上。他更擔心的是,剛處理了王奮山卻馬上再任命為計劃局長,這樣究竟是不是合適。滕柯文說,計劃局長還空著,新聞報道說國家計劃改革委員會準備拿出幾億元支援西部搞小城鎮建設,我們得趕快去跑。王奮山這個人你看怎麼樣,有沒有交際能力,能不能勝任這個職務。

這就是說要任命王奮山為計劃局長了。這有點出乎意料。楊得玉不知這裡面有什麼原因,當然不敢貿然回答。見楊得玉不回答,滕柯文說,我也顧慮剛處理再安排是不是合適,況且又安排了一個更重要的職務,你覺得下面的人能不能接受,會產生什麼不良後果。

滕柯文的意思很明顯,他要這麼安排,又怕人們有意見。楊得玉急忙說,我想人們不會有意見。王局長又沒犯什麼大錯,只是工作消極了點,通過這次沉痛的教訓,他肯定會更加努力,全身心地投入工作,把工作做得更好。這類事例從古到今舉不勝舉,有一個固定的說法是戴罪立功,往往是被處分後又委以重任,受處分的人便痛改前非,英勇無畏,甚至以死相報。

滕柯文感覺出楊得玉是在討好他,但他的這套話確實有一些依據,有一些道理。滕柯文說,我只是覺得職位安排得比以前還重要,有點不合情理。

楊得玉說,計劃局長在排座位時比教育局長前,但論實權和實惠,遠不如教育局長。教育局長管六七千教師,計劃局長只管六七個人。說句不該說的話,教育局長不僅掌握幾千萬的財權,也掌握幾千人的人事權,哪個教師調動一下,都得通過局長才能辦到。在大家眼裡,教育局長是最有權最實惠的局長,以前的幾任局長,不是升副縣長就是升人大副主任,讓教育局長當計劃局長,實際已經降了很多了。

滕柯文說,你這一說,我也有信心了,只是不知王奮山的能力怎麼樣。

楊得玉想,沒有能力能今天被處理明天就當計劃局長?那五萬說不定就是王奮山送的。楊得玉說,王局長我比較瞭解,他也是多年的老領導了,組織能力協調能力都很強,社交能力也不錯,當計劃局長肯定沒一點問題。

再說一陣縣政府的工作,時間不早了,楊得玉只好告辭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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