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縣領導 史生榮 第1頁,共2頁

市委突然公佈了西府縣的領導班子,任命滕柯文為縣委書記,陳嬙為副書記、代縣長。任命檔案是由市委副書記在縣委常委會上宣讀的。送走市委副書記,縣裡立即召開全縣科級以上幹部大會,向全縣幹部宣讀了這一新的任命。

這一任命讓所有的人都沒有料到。強子才不僅感到突然,心裡也止不住有點恐慌。不管他怎麼努力,滕柯文就是看不上他,雖然勉強把縣長助理辦公室放在了縣長室旁,可滕柯文

從沒讓他參與過縣長的有關事務,更沒讓他助理過什麼。他清楚,就是這樣的關係,也是靠高一定才維持的,高一定走了,滕柯文又完全掌握了大權,這個助理又怎麼能夠保住,更別說年底換屆選舉時當副縣長了。和強子才相反,楊得玉雖也感到突然,但他心裡卻壓不住地高興。他雖和高一定的關係也可以,但沒有和滕柯文那樣貼心,更主要的是書記縣長有矛盾,他這個局長也很難工作,請示了縣長還得請示書記,如果兩人意見不統一,工作就非常非常難做,得罪了哪一個,吃不了就得兜著。這下好了,陳嬙當縣長,一方面年輕,另一方面是個女的,書記縣長不會鬧大矛盾不說,年輕女縣長對他們這些老局長也不好太苛刻。會議結束後楊得玉還沒走回辦公室,就接到強子才的電話。強子才說,兄弟,這回你可是如意了,我可是真正坐在了熱鍋上,你快點來一趟我的辦公室,幫我出出主意,看這事情該怎麼應對一下。

楊得玉想說怎麼應對,你能怎麼應對,又覺得人家確實需要商量商量,他也確實憋了一肚子的高興,需要找個人論說論說,甚至喝他幾杯,痛快痛快。

來到強子才的辦公室,楊得玉強壓了臉上的喜色,不待一臉愁苦的強子才開口,便說,我看你這是杞人憂天,你管他誰當領導,誰當領導也需要咱們給他賣命出力,咱們把咱們的工作幹好,誰當領導又能怎麼樣。

強子才說,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我把滕縣長得罪透了,他當書記,掌握了人事定奪的大權,你說能有我的好嗎。

楊得玉故意問,你怎麼把滕縣長得罪了,我怎麼不知道。

強子才說,得罪也沒得罪,就是人家死看不上我,處處看我不順眼,今天和你商量,就是看這事我該怎麼彌補一下。

楊得玉認真了分析說,我看說不定對你倒是個好事。滕縣長不理你,是因為他認為你是高書記的人,現在高書記走了,這個問題就不存在了,你再主動去滕縣長那裡融洽融洽,殺人不過頭點地,你已經低頭承認有眼不識泰山站錯了隊跟錯了人,他還要把你怎麼樣。

強子才仍嘆了氣說,我看也懸,即使繼續讓我兼這個助理,年底換屆時,也未必會推薦我當副縣長。

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憑你這點才能,當縣長助理已經夠僥倖了,還要當副縣長。楊得玉不由得心裡又有點酸。如果免去強子才的助理,和滕柯文說一聲,這個縣長助理絕對是他的,年底換屆,當個副縣長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楊得玉不知該說什麼,只好說,這種事誰能說得清,聽天由命吧,再說當官什麼時候才是個夠,貪心不足,永遠只能是苦惱。

強子才半天不語,楊得玉也不做聲。兩人沉默一陣,強子才又嘆氣,然後說,說不定高書記馬上要走,按說應該去看望一下高書記,也算給他點安慰,可是讓滕縣長看到了,也是麻煩。

楊得玉說,你又想錯了,去看望告別一下,人之常情,滕縣長又不是傻瓜,怎麼能連這一點也不理解。在官場,爭鬥歸爭鬥,但結果定了,矛盾也就結束了,以後還得一起共事,還得為新的利益重新定位選擇,然後成為好朋友也說不定。再說滕縣長已經勝利了,他還對高書記有什麼不滿,說不定他已經在高書記那裡高姿態了。

強子才笑了說,還是你活得灑脫,也敢議論領導,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哪裡像我們,整天小心翼翼,還是弄不順當。

楊得玉說,心裡沒有鬼,不怕鬼叫門,咱就是個幹事情的,讓幹咱就幹,不讓幹咱就待著,有什麼了不起,又有什麼可小心的。

強子才心裡想,狗屁,你就是全縣最大的鬼,玩弄起手段來比哪個都精明。強子才突然覺得楊得玉是有意這樣說,有意讓他再往滕柯文的槍口上撞。強子才說,要不今晚咱們兩個到高書記家裡坐坐?

楊得玉想一想,點頭答應。然後說,晚飯後你先電話和高書記聯絡一下,人家答應,你就給我打電話,咱們一起去。

晚飯後強子才打來了電話,說他已經和高書記聯絡了,現在就過去。

兩人來到高一定家,高一定的父親仍然忙亂了做鞋墊。強子才先和乾爹打了招呼,想說明天就去鞋廠把工錢結清,又覺得不合適,便什麼也沒說,跟高一定進客廳坐了。

高一定拿出了酒,親自給兩人倒酒。這讓兩人有點感動,也有點難受。喝幾杯,高一定說,在西府呆了八年,現在想來,也沒幹成多少事情,特別是對你們,關心不夠,讓你們也跟著吃了不少苦。

強子才急忙說哪裡哪裡,說西府縣能有今天,多虧了你的領導,我們能有今天,也都是你的培養。

高一定說,不過我問心無愧。西府縣的面貌,還是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特別是將要上馬的水窖工程和水庫灌溉工程。兩大工程一上馬,就徹底夯實了西府縣的基礎。有了這個基礎,別人也就好乾多了。

高一定把兩大工程的功勞算到自己頭上,楊得玉心裡感到有點彆扭。老實說,如果沒有滕縣長大張旗鼓地號召和支援跑專案,如果沒有他和強子才厚著臉皮冒著風險去跑,哪裡會有兩大專案。楊得玉什麼也不說,只點頭表示同意。

高一定要到市裡當政協副主席,也算升了半格,高一定也說很滿意,說他這個年齡了,政協就是他最好的歸宿。但高一定語氣裡充滿了傷感,這種傷感既有鬥敗被擠出西府的原因,也有和西府有了深厚感情的原因。強子才和楊得玉沒有合適的話安慰高一定,只好點頭附和,一次次給他敬酒。

高一定的手機響了,接過後高一定說,縣委的幾個要來坐坐。楊得玉強子才急忙起身告別。

西府的氣候晝夜溫差很大,太陽一落,就有了涼意。來到大街上,強子才和楊得玉感到很涼爽舒服。兩人感嘆一陣,強子才說,陳書記當縣長了,我是縣長助理,得過去看看,聯絡聯絡,但人家是個女的,你和陳縣長熟悉不熟悉,要不咱們一起過去看看。

陳嬙雖然很和氣,但畢竟是年輕漂亮女性,感覺骨子裡就有一種高貴,別說他們這些局長,就是書記縣長,也不敢在她面前隨便。一年多來,楊得玉還沒面對面和陳嬙說過話。今後就要天天打交道天天在她手下幹了,楊得玉當然想盡早去見見。強子才要楊得玉打電話聯絡,可見強子才和陳嬙也不太熟,而且還有點怯。楊得玉撥通陳嬙的手機,陳嬙很高興地歡迎他倆來,還說她現在正沒事可幹,正想說說話瞭解點情況。

縣機關家屬樓沒有空房,除書記縣長兩位正職住了家屬樓,其餘單身副書記副縣長都住辦公樓。陳嬙住縣委四樓一間屋。進門,看出陳嬙剛才正在上網。屋子不大,也沒什麼擺設,除了床,就是一張桌子一個櫃子。想不到縣委對一個常務副書記竟然安排得如此簡單。好在高一定搬走,她就可以住進家屬樓了。強子才想,到時他親自出面,一定要把房子裝修得漂亮一點。巧合的是楊得玉也這樣想著,他想,到時水利局負責,按陳嬙的審美情趣,把房間裝飾得典雅舒適,和她一樣漂亮。

坐定,陳嬙問他們會不會使用電腦。楊得玉和強子才同時搖頭。陳嬙說,現在是資訊時代,你們當局長的應該學學電腦,不然就會跟不上時代。

強子才說,別人都說不難學,我看一眼就覺得太難了,又沒時間學,也覺得用處不大,就沒學,不過以後有空我還是想學學,看我們這些粗人能不能學會。

陳嬙說,電腦並不是打字的,現在是網路時代,上網,世界各地的事情就都能知道。只是縣裡這方面還很落後,上網的速度慢,我這臺計算機也不行,速度更慢,記憶體也不夠,經常宕機。

強子才家裡也有計算機,是給兒子用的。楊得玉雖然知道任何東西都有好壞之分,就像汽車有好壞一樣,但計算機究竟什麼算好怎麼算壞,他就一竅不通。陳嬙說她的計算機慢,記憶體也不夠,可見是很不好了,差別也許就像拖拉機和小汽車。正好給她買臺最好的。強子才剛想說,楊得玉卻說,我那裡正好有臺最好的,我不會用,放著可惜,明天我讓人搬過來你先用。

陳嬙問是什麼電腦,楊得玉知道筆記型電腦貴,大概筆記型電腦最好,便說是筆記型電腦。陳嬙一下高興了,說,既然你不會用,我就先用一陣,等你學會了,我再還給你。

然後話題轉到工作上。陳嬙說,你們兩個是縣裡的頂樑柱局長,我想了解一些具體的情況,特別是工程和專案的一些情況,你倆把基本情況給我說說。

強子才和楊得玉各自彙報了自己的工作。當聽到水庫灌溉專案至今沒批下來時,陳嬙心裡也急,說無論如何也要想辦法跑下來,如果灌溉專案批不下來,全縣的經濟就沒有希望。陳嬙想一想又說,明天我離不開,後天我和你們一起去跑。省裡還有幾個熟人,實在不行把他們請出來,讓他們給說個話,看能不能產生點效果。

陳嬙原在團省委工作,肯定認識省委的領導,陳嬙又是漂亮的女同志,又是縣長,她出馬效果肯定不同一般。強子才和楊得玉都很高興,讚美恭維一番,見陳嬙臉上並沒喜色,又覺得有點不大合適:人家是上級,下級適當恭維一下上級可以,但說多了,就有點太隨便太平級的嫌疑。楊得玉想,人家本來就年輕,又是女同志,也許怕的就是老局長們輕視她,不敬重她,甚至不服氣她。也許剛才已經流露出了不敬,至少沒有像在老縣長面前那樣敬畏。他清楚這種不敬不是有意識的,而是自然形成的一種無意識的意識。楊得玉覺得這一點以後一定要注意,不然任其自然而然下去,就會在她心裡形成不良的印象甚至惱恨,這種印象在初識階段一旦形成,以後就很難改變。楊得玉坐端正了,說,陳縣長,我明天就做去省城的準備,您還有啥吩咐,我早點準備。

陳嬙說,準備什麼你們比我有經驗,我覺得咱們也沒什麼特產,就只能帶點錢,去了到時再說吧。

說到錢,陳嬙又嘆氣,說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過去只知道沒錢,心裡並不發愁,今天滕縣長把一堆要處理的檔案交給我,要我先看看,我看了,大多是要錢的報告,我當時頭都大了,一下愁得要命。接著就來了要錢的,是個老太婆,進來就哭,說她丈夫過去是縣政

府的幹部,得癌症死後,三萬多的醫療費和喪葬費報銷不了。滕縣長說類似這樣的事還有一大堆,他聽到錢這個字,心一下就煩得想罵人。你們說這該怎麼辦。

兩人都笑。強子才說,窮地方的事就是這樣,你呆得時間長了,就習慣了,就麻木了。反正這類事一般都是拖,具體辦法就是批轉給有關部門,請有關部門儘量解決。有關部門沒錢再來找,實在拖不過,就少批一點。對方跑煩了,跑累了,不跑了,事情也就解決了。

楊得玉都忍不住笑出了聲,覺得強子才這傢伙真是志大才疏,真把縣長當女孩子了,給縣長當起了老師,教起了基礎知識。楊得玉自豪了想,為人處世的學問,洞察領導心理的能力,強子才這樣的人這輩子也學不到皮毛。果然,陳嬙不高興了批評說,你這不是把我當成滑頭領導了麼,這樣不負責任地處理事情,放個傻瓜當縣長不是更合適麼,你平時的工作是不是也這麼不負責任。

強子才臉漲得通紅,又感到很冤枉,嘴張了欲辯又沒話說。陳嬙轉向楊得玉,說,你覺得這事怎麼處理。

本來要裝聾作啞,想不到陳嬙還真要討個辦法。哪有領導這樣直白了向下級討主意的,看來她確實年輕,可以說還是個女孩子。沒錢,能有什麼好辦法。楊得玉只好想想說,其實這種事縣辦公室應該主動去處理,辦公室有專管後勤的副主任,事情交給他,讓他想辦法給解決一點就行了。以後所有的職工都加入醫療保險,政府就不用管這些事了。

陳嬙說,加入醫療保險的事也沒那麼容易,去年就在常委會上討論過了。加入保險除了職工交納,政府還要出一點,具體數字我沒記,好像也是不小的一筆錢。政府拿不出這筆錢,保險的事也就只好放著拖著。

強子才楊得玉只能沉默著。陳嬙煩惱了說,也不知縣裡的財政狀況究竟糟糕到了什麼程度,平時也沒人找我,好像我很讓人害怕,也好像我辦不了事,我是來吃乾飯的。到現在,你們兩個是第一個來給我彙報工作的,財政局長是哪一個,從來沒在我面前露過面。

楊得玉問要不要現在讓財政局長來,陳嬙說,你給他打個電話,你就說我請他。

打過電話,楊得玉說白向林馬上跑步趕來。然後說,其實我們早都想來,就是有點怕。你知道,我們小地方的人沒見過大世面,都還很封建,都有點不好意思來也不敢來。

陳嬙說,我已經是西府縣的人了,你們還把我當外人看,你們說實話,我是不是平日太嚴肅,太拿架子,太不把你們當回事,太讓你們不敢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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