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標採購建水窖材料的公告發布後,找楊得玉的人更是令他應接不暇,電話都要打爆了。辦公室不能呆,楊得玉只好躲在家裡。放暑假後妻子就帶了兒子回了孃家,本想在家裡清靜清靜,但家裡也不能躲避人們的追蹤,很快就找到家裡來。敲門他可以不開,手機卻不敢關掉,怕萬一領導有急事找不到,誤了事就麻煩了。這次雖然要用的磚和水泥量很大,但說情關照的人更多,縣領導幾乎每人都來過電話,這些電話他都得記錄下來。而同級領導同事熟人,他根本沒法回答他們什麼,因為最後的決定權在哪裡,他也說不清楚。也許縣委定,
也許縣政府定,也許縣委縣政府聯合決定。電話和敲門實在讓他心煩,只好在招待所開了間房,打電話告訴局辦公室的人,如果有縣領導打電話找他,就到招待所318房間叫他。然後將房間的電話拔掉,手機關了。
一個人靜靜地呆在房間,本想看點書,但根本看不下去。喬敏的影子不時地在腦中浮現,趕不走,抹不掉,並且揪心挖肺地想她。他覺得這很像書中描寫的那種初戀。他一直覺得自己沒有初戀,想不到四十歲了,卻突然來了初戀,而且來的如此迅猛,如此衝動,真是讓他難以理解。記得在師範學校二年級時,他朦朦朧朧愛上了班裡的一個女生,感覺就是喜歡她,就是想看見她。但有次要排一個文藝節目,由文藝委員的她來組織,他便積極報名參加。在挑選人時,她看他幾眼,說,不行,太高了,太大了,太笨了。一連三個太,讓他傷心到了極點,心中的那點火花也被徹底澆滅。至於妻子,沒感覺到愛,但結婚卻是水到渠成。因為在同一個縣,放暑假回家時擠上了同一輛公共汽車。那時,是國營運輸公司,車很少,也沒有什麼服務,車也破,那樣熱的天,一車人擠得前胸貼後背,車又不時出毛病。半路他就口渴難耐,她卻帶了一瓶水。她一次次將水遞給他,直到全讓他喝完,他才發現她渴得嘴唇都乾裂了,說話都沙啞得出不來聲。他被深深地感動了,這樣一心為別人著想的姑娘他還沒見過。到了縣城他就到家了,她卻還要換車去鄉下。因當天已經沒車,在他的堅持下,她隨他到了他家。那天她進門就沒閒著,幫母親做飯洗鍋,然後是收拾屋子,然後又和母親一起洗衣服。一家人都說她是個好姑娘,有讓她嫁他的意思。他也覺得她不錯,畢業後,就結了婚。
但他是有過婚外情的。那年他已經當了鄉長,鄉政府院子裡有塊空地,便劃了線搞了個羽毛球場。鄉信用社有位年輕女子,都叫她小高,下午下了班也常來打球。小高個子很高,身材長相都算不錯,特別是夏天穿了裙子,打球時隨著跳躍,長髮和裙子也跟了飄動,感覺特別活潑特別青春。他當然喜歡和她打,特別是和她配對雙打,可以說所向披靡。有時天黑後玩興未盡,就再到辦公室打撲克。常在一起玩,閒下來就免不了想她,想那些事。那時妻子在另一個鄉的小學,晚上他一個人睡了,更是想入非非,有幾次夢中竟夢到和小高睡覺。機會卻突然出現了。那天打完球她到他辦公室喝水,喝過,又靠了他的被卷躺在床上休息。現在想來她是故意,故意將兩條腿蜷起,而且分開。她的裙子本來就短,他不但完全看清了她的三角褲衩,而且裡面的形狀也顯得清清楚楚。見他直了眼往一處看,她便哧哧地笑。他當時肯定暈了,上前說我看看你衣服上的花是染的還是繡的。她卻誇張地捂住胸部,笑了說不讓你摸。他明顯地感覺到她在暗示他,便將手伸進她的胸部。她卻一點不抵抗。那晚的順利讓他都不敢相信,匆匆忙忙便把一切都做了。相好了大概一年多,小高突然調回了城裡,回到了丈夫的身邊。他去找她,她竟然裝作不認識,問他你找誰。這使他特傷自尊和感情,一切瞬間變成了仇恨。這時他才明白,兩人都是為了性需要。
和喬敏,怎麼想都覺得和她們不一樣。那時和妻在一起,覺得她是個好女人;和小高在一起,覺得老有一種性需要。和喬敏在一起,卻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強烈的感情,這種強烈的感情讓他思念焦躁,讓他魂不守舍。他時時都想努力忘卻,但任何的努力都是徒勞,越想忘記卻越加思念。他知道這就是真正的愛情,而且是那種偉大而發自內心的愛情。這種愛情一旦到來,便是發自生命每一個部分的不可抗拒的核裂變,它能將理性道德甚至生命徹底摧毀。他覺得命運在和他開一個很大的玩笑:年輕時讓他平淡無奇,在四十多歲一切都成定局時,卻突然給了他如此美好的愛情,讓他欲納不能,欲罷無力。是神靈有意的考驗?是命運無情的捉弄?是老天突然的賜福?他無法辨別清楚,更無法找到答案。對將來的結局,他有過多種設想,但每種結局都要付出代價,有時覺得代價是那樣沉重,甚至沉重到足以毀掉他幾十年來努力得到的一切,比如名聲、榮譽、地位、家庭等等。想到代價,他便本能地抵抗,便和自己的情慾作堅決的鬥爭。但鬥爭的結果卻令他失望,不但戰而不勝,卻時時想繳械投降,徹底被她俘獲。
他想喝酒。房間沒有酒。他想讓服務員去買,又想一個人喝酒也沒有意思,更何況醉了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開啟電視,裡面又是那些胡編濫造的愛情劇,一個個口口聲聲喊著愛,卻看不出一點像他此時的真情實感。
也許一切都是天意。既然是天意,就應該勇敢地去面對,不管是禍是福,都要勇敢地去承擔,勇敢地去接受,而不是將痛苦埋到心裡,讓自己的心靈和肉體一起痛苦。
自己痛苦不算什麼,讓他更痛苦的是讓心愛的喬敏也跟了承受痛苦,承受悲傷。他彷彿能夠看到她悲傷痛苦的模樣,那模樣是那樣清晰,一下清晰地浮現到眼前。
這幾天她已經不再理他,肯定是他傷透了她的心。前些天她給他發簡訊,打電話,他竟然那樣冷靜,那樣狠心,簡訊不回,電話不接,冷得讓人不可思議。他的心又一陣緊縮,確實是太殘忍太無情了。人家作為一個姑娘,能捨去自尊捨去嬌羞邁出這一步,那需要多大的勇氣,需要多強烈的感情。而自己作為一個成熟男人,在人家沒有足夠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脫光人家的衣服,奪去人家的處女權,過後卻為了地位榮譽躲躲閃閃,確實冷酷無情沒有人性。他真想給自己一個嘴巴。他想立即給她打電話。但說什麼呢?說我同意離婚跟你結婚?能辦到嗎?如果什麼都不說,那你還是人嗎?鬥爭再三,決定先給她發個簡訊,以後的發展,只能聽天由命了。
從儲存的手機簡訊裡找出一條,斟酌修改半天,全部改成關心問候的話,發了出去。
很快就有了回覆,內容卻讓他大感意外:
老婆是家,情人是花;工資歸家,獎金歸花;餓了回家,煩了看花;誰不想家外有家,但不要霧裡看花,常忘了澆花,免得要家無家,要花無花。
這段簡訊他曾看到過,好像還有常回家看看一類的話,可能被她刪去了。他能感覺到她發這樣一段簡訊的複雜心情,他感覺出她是在試探他,試探他是不是想把她一直當花;同時好像也在諷刺怨恨他,諷刺怨恨他是那種花心男人。他好像也感覺到她有點失望或者心灰意冷。這讓他大失所望,這讓他感到了一種冷淡,至少是不如他想像的熱烈急切。他覺得這不是她的真實意思,更不是她的真實感情。他決定給她回個電話,聽聽她真實的聲音。打通,他很快聽到了她的聲音。然後一言不發,只是輕聲哭泣。他也無話可說,只能沉默了悲傷。將手機貼在耳上無言良久,她說,我以為你會一直躲著我,我以為,我以為你不會把咱們的事當一回事。
他動情而內疚了說,小敏,我決不會是那樣的人。
喬敏又哭泣。他聽不出她是高興還是傷心。他想解釋說這幾天太忙,又覺得虛偽。他誠懇了說,小敏,這幾天我心裡很亂,思想鬥爭也很激烈,你知道,我有家室,我不是自由人,許多問題我不得不考慮。
喬敏抽泣了說她知道,又說,我只想知道你喜歡不喜歡我。
楊得玉說,豈止是喜歡,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反正是你的影子時時都在我的腦海,時時讓我坐立不安。
喬敏一下激動了,說,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有這句話我就夠了,這輩子不嫁人,我也滿足了。
然後又是哭泣。萬千感情一下湧上了他的心頭。他想說你來吧,我在招待所。剛要開口,喬敏卻突然說,我爸天天都要我請你,說要感謝你,要請你到我們家坐坐,我一直說你忙,不知你有沒有空,能不能來我們寒舍坐坐,吃一頓便飯,了卻一下我爸的心願。
一點小恩就掛在心上,看來她父親也是位善良的人。楊得玉急忙說他這幾天有空。喬敏說,今天我爸正好回來了,今天下午吃飯時間,你能不能來。
楊得玉一口答應。喬敏竟高興地說聲再見,然後關了手機。
洗了澡,理了發,下午五點鐘,楊得玉來到喬敏家。
一家人果然正在忙亂了準備吃喝,迎接他這位領導貴客。
她家的屋子是一個套間,總共也就是三十多個平米。屋子不但小,而且很破,牆體多處開了裂縫。但屋內收拾得還算乾淨,可以看出是今天精心準備的結果。喬敏的父親不好意思了說,屋子太小了,還是六十年代初蓋的,雖然是土房,但當時算糧食局最好的家屬房,我轉業來到這裡時,因我在部隊是副連長,按政策才把我安排在這裡住,當時局長們和我住同一排,都是這樣的房。
楊得玉就在這座縣城長大,他家過去住的也是這種平房,結構都一模一樣,都是一長排,然後用牆隔成一家一個小院。好像直到房屋改革,蓋了家屬樓,他家才搬出這種平房。這一帶離他家原來的住地不遠,他也常到這一帶,就是沒見過喬敏,也沒見過她父親。
和局長坐到一起,喬敏的父親有點拘謹,說過那些感謝的話,便不知再說什麼。她說過父親五十三歲,但也許是生活艱苦,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大,和他比,感覺已是兩代人的樣子。但她母親,看起來要年輕得多。也許是皮膚白,也許是常年在家待著,感覺還很年輕,和他的妻子劉芳差不多。他覺得喬敏像媽,秀氣,皮膚也白嫩。楊得玉想使氣氛輕鬆一點,便想幫著端菜上飯。她父母立即一起阻攔,他這才覺得不大合適:他現在是局長而不是女婿,算人家女兒的朋友也不好意思。只好坐回到原位。
喬敏還有奶奶。奶奶好像已經不能下床,正雕塑一樣坐在裡屋床上一動不動看著外屋。裡屋外屋都放了一張大床,他不知喬敏晚上睡在哪裡,是和奶奶睡裡屋,還是和奶奶睡外屋。而且她還有個弟弟在外上大學,不知弟弟回來後又怎麼睡。他不由得一陣心疼。確實讓我的小敏吃苦了。
坐了吃飯時,氣氛還是有點沉悶。楊得玉只好找話說,問喬敏父親在水庫幹累不累,說水庫在山裡,生活方便不方便。喬敏父親急忙說不累,說和過去比,已經好到了天上。然後便訴說這些年的艱辛。說糧店倒閉後,他炸過油條,賣過烙餅,倒過買賣,販過藥材,但哪樣都沒做成。販藥材被人騙,差點餓死在異鄉。父親悲傷了說,我這一生也許註定命苦,最苦的時候,家裡揭不開鍋,還要供小敏上大學,走投無路,我只好賣血。
父親說不下去了,喬敏也哭出了聲。楊得玉也不由得流出了眼淚。父親平靜一下,擦把眼淚說,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我的小敏一點沒讓我操心,除了交學費,生活費都是她自己掙的,給人家當家教,給老師家打掃衛生,小敏吃的那些苦,我現在想想都心疼。
楊得玉的心裡更疼。但他覺得父親誇女兒,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他和她的事,然後有意往一起捏合。看眼小敏,他立即自我否定。喬敏是聰明人,這種八字沒一撇的事,絕對不會讓父母知道。喬敏也許意識到了什麼,她制止父親再說這些。她笑了說,今天的感恩飯變成了憶苦飯,讓局長也跟著我們一起難受。沒辦法,窮人見了父母官,不訴訴苦心裡就不舒服,這也是咱們窮人的劣根性,沒辦法。
作者「史生榮」的其他小說
《所謂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