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到市計劃局時,黃局長正要下班。兩人坐下來,強子才就急忙訴說災情。黃局長立即打斷他的話說,市裡的錢是沒希望了,市裡搞市政建設搞開發區,早就欠了一屁股債。你們要求救災的報告送上去,市長問財政能不能拿出點錢,財政一口否決,說工資都不能保證了,銀行都不給貸款了。市裡是沒指望了,你們還是往省裡跑吧。
強子才也知道市裡同樣窮,說沒錢,肯定是沒錢,即使有救災專款,也和縣裡的情況一樣,只是賬面上的文章,其實早挪用空了。只有往省裡跑了。要跑就得早跑。強子才準備吃點午飯,天黑前趕到省城。
手機響了,是鍾秀玲打來的。鍾秀玲問他忙不忙,近兩天能不能來一趟。強子才說,我正好在市裡。鍾秀玲說,那你怎麼不來我這裡。強子才說剛到,還沒辦完事。鍾秀玲說,那中午在我這裡吃飯,我現在就做。
鍾秀玲是他的同學,也是他的初戀。那時兩人在財貿學校,將要畢業時,兩人談上了戀愛。雖然只談了兩個月,程度也只是晚上一起偷偷摸摸出去說話,一起看過兩次電影,臨分手時他大膽地親了一下她的臉,但他卻深深地愛上了她。可惜她分在了市稅務局,他卻回到了縣裡。加上鍾秀玲家裡的反對,最終她和別人結了婚。鍾秀玲的丈夫先在市供銷社,供銷社解體後自己做生意,結果是生意越做越虧,幾乎傾家蕩產。後來只好到南方打工,據自己說是在一家公司給老闆當助手,可一年也不一定能回來一次,回來也是兩手空空,給家裡帶不回一分錢來。強子才和鍾秀玲雖然沒能結婚,但仍然保持著偷偷的聯絡,除了書信,有時強子才到市裡,也悄悄見個面。兩人真正上床成為情人,還是供銷社解體以後。那時她丈夫經商已經虧了老本,但還經常在外面跑。那天鍾秀玲要強子才到她家去,晚上,就自然睡在了一起。從此以後,強子才到市裡,總要到她家裡去去。
強子才說要到親戚家看看,要司機自己去吃飯,自己登記個房間午休。然後強子才步行來到鍾秀玲家。
好在鍾秀玲的工作單位不錯,不僅分了三室一廳的房子,其他生活條件也算可以。和往常一樣,她只准備好要做的菜,並不動鍋,等他來了親熱過,然後才兩人一起做飯,使她體會一下夫妻生活的味道。強子才剛到,她兒子也回來了。兒子從小就不好好學習,還常常惹是生非。上初中時,沒有學校願意要,只好送到全寄宿全封閉管理的民辦學校。這個兒子強子才見過幾次,每次見面,這兒子都橫眉冷對一副敵意。吃過飯兒子回了自己的房間,鍾秀玲便開始訴苦。訴說完兒子的種種不是,然後說,今年只考了三百二十分,我看他再補習也沒戲,我打聽好了,商學院招定向生,交三萬塊錢,可降六十分錄取,我打算讓他去。
這個逆子,提起他強子才就一肚子氣,如果自己的兒子這個樣子,早把他捏死了。強子才說,商學院畢業的學生多數也找不到工作,再說他又不好好學習,花了錢,能不能畢業都是個問題,弄不好就是個人財兩空。
鍾秀玲一下哭了。哭了罵一陣兒子,又說,不讓上學蹲在家裡怎麼辦,不讓上學就只能在社會上混。正是不懂事的年齡,混上兩年,就徹底完了,即使不犯罪,也會學成個壞人。我在稅務部門工作,也認識一些領導,我想讓他學個財會,將來即使進不了機關,我也能給他在企事業單位找個出路。
誰養的誰疼。強子才覺得也對。強子才給她擦去眼淚,說,到了這一步,也沒有辦法,做父母的只能拼命儘自己的努力,扶一程算一程吧。
鍾秀玲說,可三萬塊錢我到哪裡去找。你知道,這些年我一個人帶他,沒有一點積蓄,只能四處求人借了。
強子才明白她的意思,當然是要向他借錢。這些年和她好,她從沒向他要過錢,他也只給她買過一次衣服。也應該幫她點錢了。但她兒子進了大學還要花錢,每年還得一萬多,憑她一個人供養也困難。自己好歹也是局長,不管也說不過去。身上帶了兩萬塊錢,是準備跑專案用的。只好先用了。再說,即使用在跑專案上,也未必有什麼效果,反正跑專案真花錢沒花錢誰也不清楚,花多少也是個良心賬。強子才從包裡掏出那兩萬,數出五千自己留下。將一萬五遞到她手裡,說,我身上就這麼多,這五千我還得到省城辦事。
鍾秀玲一下哭了撲到他懷裡,也不知是傷心還是感動,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然後用哭腔說,真是前世沒做好事造了孽,害得別人也不得安寧。又哭泣了說,我現在好後悔呀,後悔當時瞎了眼嫁了個沒用的男人。子才,我真是對不起你呀。
強子才止不住鼻子發酸。如果客觀地說,無論從哪方面比,鍾秀玲都比不上他現在的妻子,但鍾秀玲畢竟是初戀情人,他還是時時想念著她,甚至超過想念妻子。鍾秀玲軟在他懷
裡放聲大哭,他真怕她那愣頭兒子出來搞事,便將她扶直,給她擦了眼淚說,不要哭了,其實也沒什麼,有我在,你也用不著傷心。我馬上要當縣長助理了,當了助理,一般來說都能當個副縣長,那時,我的辦法就更多了,你就更不用愁了。
鍾秀玲抬起頭含淚看著他,說,真的?見他點頭,又說,在學校,我就看出你很有能力。說完,又趴在他肩上哭。
他將嘴貼在她的嘴上,很快她就不再哭,專心的和他接吻。他一下將她抱起,剛放到床上,嘭的一聲,門被踢開,把兩人嚇一大跳。但兒子並沒進來,而是搖晃了頭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這雜種兒子,看來一直在門外偷聽。真不該糟蹋那些錢讓他上學。兩人都沒了興致。鍾秀玲為兒子辯護說,雖然他老子不是個人,但他還是想他爸爸。
強子才看眼表,說,我下午還要到省城去,時間不早了,我得走了。
鍾秀玲上前摟了他,親親,見他沒什麼反應,再說門也大開著。只好送他出門。
省計劃委員會是強子才常跑的上級單位,這麼多年跑下來,只有社會發展處的張處長對他不錯,每年過年也能接受他到他家去拜年。找到張處長說了縣裡旱災的情況,張處長說救災的事原來歸計委管,現在劃成了專項資金,已經撥到了省扶貧辦,要強子才到扶貧辦問問。
扶貧辦沒有熟悉的人,突然去問,人家接待不接待都難說。出了計委,強子才坐在車裡猶豫一陣,覺得既然來了,就過去問問,路是人走出來的,關係也是人跑出來的,去問問,瞭解一下情況,不管怎麼樣,回去也好向領導彙報。
扶貧辦在一棟綜合辦公樓二樓辦公。在二樓樓道入口處掛了牌子,但所有的辦公室沒有一點標誌。強子才不知該敲哪一個門。強子才懷疑是不是走錯了。返回樓道口細看牌子,感覺扶貧辦好像寫成了扶貪辦。細想,確實是錯了。他記得很清楚,上小學時,老師就這兩個字做過辨識,老師說貧字是貝字頭上一把刀,所有的寶貝都被刀割去,所以叫貧困;而貪字卻不同,寶貝上面又多了一點,多一點兒就是貪汙的貪。看著牌子,強子才笑了。這一字之差,不僅意思相反,而且還變成了黑色幽默。是誰這樣乾的?是有意還是無意?這時有位中年人走了過來,警惕地打量著強子才,然後問強子才神經兮兮幹什麼。強子才說,我是來辦事的,你看,這牌子寫錯了,把扶貧辦寫成了扶貪辦。
中年人細看,感覺也有問題。中年人返身推開一個辦公室門,叫出幾個人來,說你們看看牌子是不是寫錯了。
幾個人看眼牌子,不知哪裡錯了。強子才只好又說一遍。有兩人說確實錯了,於是便大笑,然後喊辦公室主任。辦公室主任出來看看,覺得不會出這樣的事,然後要人快去查查字典。
很快驚動了整層辦公室的人,大家都出來看。這時查字典的人也拿來了字典,證明確實是錯了。
一位領導模樣的人問辦公室主任是怎麼搞的,怎麼出如此愚蠢的問題。辦公室主任說,是花錢讓牌匾公司的人寫的,是不是這些傢伙故意戲弄我們,不行,得找他們說清楚這事。
領導說,要認真查查,看是不是有意鬧政治笑話。想想又生氣了說,真是豈有此理,你們的工作也太不負責任了,竟然鬧這種笑話。算了,把牌子換一下算了,不要鬧得滿城風雨,讓上面知道了也麻煩。
一開始,強子才就聽出這位領導帶了西府縣的口音。人們散去時,強子才便跟在這位領導後面。跟進了辦公室,強子才急忙掏出名片,雙手遞上,然後說是縣長派他來的。
領導看眼名片,問,你是西府縣的計劃局長?強子才立即感到領導有了興趣,領導肯定是西府縣的人。強子才立即做了回答,然後沉痛了語氣,說了西府今年的旱災。
領導說,旱災我也知道,問題我也清楚,你們要了救濟金回去,也不一定真正用來救災,說不定會被你們挪用去吃喝亂花,老百姓照樣受窮。我想問的是,你們這些父母官有沒有一個能解決問題的具體方案,比如說給你們一筆錢,你們要幹些什麼。
有,強子才立即說了幾種計劃。
領導說,扶貧要先造血,不造血只救濟吃穿,扶一輩子也是貧血。我覺得水窖集雨,然後從水窖中抽水灌溉倒不錯,倒可以試試看。
其實這種方法也是個老辦法,做法是在下雨可能形成水流的地方修個集水窖,將全年所有的降水都集到窖裡,再配節水灌溉裝置,天旱時就抽窖水灌溉。領導說,我老家就在西府縣,西府縣的事我都知道。這樣吧,我找我們主任商量一下,然後儘快給你個答覆。
強子才問領導姓什麼,是西府縣哪裡人。領導說,我叫郝克勤,老家是三十里鋪的,現在我的母親和大哥還有一個姐還在那裡。
強子才猛然清楚了。早就聽說過,有個姓郝的西府縣人在省委政策研究室工作,縣裡有人還找過他。強子才立即說知道知道,家鄉的人都知道,然後試探了問,您什麼時候從省委調到這裡的。
郝克勤說,今年剛調來,我也正想為家鄉辦點事,你們縣裡不出面,我也不好辦。
強子才顯得有點興奮,覺得今天的運氣真是不錯。郝克勤雖然沒說自己的職務,但他判斷很可能是副主任。強子才竭力說縣領導如何重視,要他不惜一切代價。但想到兜裡沒有多少錢,話便一下軟了。他還是提出請客。郝克勤說,你坐一下,我去找找主任,事情如果能初步定下來,咱們再說請客。
時間不大郝克勤回來了,也一臉高興,說,差不多,走,你過去給主任詳細彙報一下。
主任年紀稍大一些,有五十多歲。由於興奮,強子才不但不怯,還口才特別好,從縣裡的自然條件到集雨灌溉的顯著效益;從領導改變面貌的堅強決心到全縣人民盼望援助的強烈願望,強子才都講得既有條理又有感情。主任對郝克勤說,你看這樣好不好,這件事你具體負責,但事關重大,還得請專家下去論證,論證確實可行,確實有大的效益,並且寫一個詳細的可行性研究報告和立項報告,然後咱們再商量決定。
從主任辦公室出來已到了下班時間,強子才要請郝克勤吃飯,郝克勤說,吃飯就先免了,救災如救火,我打算明天就組織專家下去,咱們主要搞集雨水窖,爭取全縣集中連片搞上萬個水窖,你看需要投資多少。
強子才說,也用不了多少錢,每個水窖按二千元算,一萬個也才二千萬。
郝克勤有點吃驚,說,二千萬還少啊,我告訴你,最多一千萬,這也是扶貧辦從來沒有過的大專案。你仔細算算,看一千塊能不能做一個水窖。
郝克勤也算自家人,強子才覺得應該誠實一點,實事求是一點。他說,如果咱們只提供水泥和磚,讓老百姓自己挖窖,一千塊一個也差不多。
出了扶貧辦,強子才立即給滕柯文打電話報喜。強子才還沒說完,滕柯文就有點按捺不住,說,你在省城等我,我連夜趕過去,明天親自接人家到縣裡。
要不要再給高書記彙報,強子才有點猶豫。彙報瞭如果高書記也有什麼批示怎麼辦。計劃局屬縣政府序列,又是縣長讓他來的,只給滕縣長彙報是符合工作程式的,至於滕縣長給不給高書記彙報,那是他縣長的事情。
讓強子才想不到的是時間不大,滕柯文打來了電話,要他訂好房間,說高書記也要來,正準備出發,並且宴請扶貧辦的領導,要他先把客請好把餐廳訂好。強子才看看錶,人家都下班回了家。強子才問如果人家不接受請吃怎麼辦。滕柯文說,咱們表示到了就行,他們不答應是他們的事情。
這倒好辦。強子才立即給郝克勤打電話,說了縣領導要來,並且要請客。郝克勤說,你聽我的,客不要請,請了反而會壞事,如果事情成了,咱們再用別的辦法表示一下。
強子才再給滕柯文打電話,說了郝克勤的意思。滕柯文說,到底是家鄉人,看來郝主任也是為我們著想,那就聽郝主任的,你也多向郝主任請示,聽他的,他說怎麼做就怎麼做。
客不請,但住處得換換。司機已經在招待所訂好了房間,是六十塊一間的。強子才對司機說,書記縣長都要來,你去把房間退了,重新在賓館訂標準間。書記縣長每人一間,別人兩人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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