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她的城 池莉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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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不是往日。今夜蜜姐數完錢出門嚇了一跳,逢春坐在大門口的馬路牙子上,垂著腦袋,手裡握著半瓶水。

蜜姐使勁拍拍自己胸口給自己壓驚,心想:哎呀老天爺,這還真是一個沒有見過的倔的。

逢春站起來,拍拍屁股的灰,面對蜜姐。蜜姐把身子一轉。蜜姐不想談!簡直太出人意料了,蜜姐以為自己已經把問題處理掉了。看來,問題不僅沒有處理掉,顯然比她以為的更麻煩。蜜姐以為不就是一個小小的激情碰撞麼?不就是一個剎那間的靈魂出竅麼?半個小時,萍水相逢,手都沒有碰碰,姓甚名誰也不知,風吹過,水流過,都是不再復還的東西。原來逢春還是一個這等痴情的,顯然鬼迷心竅了。蜜姐大傷腦筋,一時刻也說不出話來。從背包裡掏出香菸,拿出一支抽起來,在人行道上踱過來,踱過去。

逢春窘住了。她滿以為蜜姐上來就會問她的。蜜姐不開口問,逢春也就不好意思說,也不知道怎麼說,還不知道說什麼。她今天發生的狀況,就只是一種狀況,就只是在她和那人心有靈犀心照不宣之間,簡直連事情都算不上一樁。可是逢春就是不能夠就這樣離開蜜姐。

蜜姐一口口吐菸圈。如今讓她束手無策的情況,還真是蠻稀少的。她把心一橫,自己就毅然下了人行道,大步過馬路,往對面自己家的耕辛裡走。待走到耕辛裡大門口,回頭一看,逢春又坐下了。還是坐在蜜姐擦鞋店門口的馬路牙子上,還是垂著腦袋,手裡握著半瓶水。這一下,蜜姐倒是被治住了。蜜姐的意思很明確:這麼晚了,回家睡覺!她倆都住在耕辛裡,蜜姐帶頭一走,逢春理當跟上。逢春卻堅決地沒有跟上來。蜜姐站在耕辛裡大門口,看著街對面的逢春,叫她也不是,不叫也不是,又知道叫不叫她都是沒有用的,逢春就是一副不回家的樣子。蜜姐氣得就這樣直眼睛看著逢春,直到菸頭燒到手指。蜜姐惱火地摜掉菸頭,用腳尖碾得火星直冒,又大步橫過馬路,返回擦鞋店。蜜姐橫豎總不能這麼晚了,就讓逢春一個人這樣留在大街上啊!

蜜姐衝上來,一把拽住逢春衣袖,逢春隨之站了起來。蜜姐又開啟擦鞋店大門,把逢春推了進去。進去一拉開關,忽地大亮刺刺的,兩人都把眼睛一躲,蜜姐急急地又關掉了燈。蜜姐這下是真的煩了。她走進裡間,從熱水瓶裡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一仰脖子喝乾了。再往樓梯上爬了幾步,想起閣樓上老人早已經睡覺,又停下來。反身坐在了樓梯上,抱住膝蓋,說:「我的姑奶奶!這麼晚了你到底要幹什麼啊?!」

逢春動了動嘴巴,千言萬語都堵在嗓子眼,說不出來,只有眼淚先撲簌撲簌流下來了,她又要強烈抑制自己不要哭,於是肩頭抽聳得厲害。

蜜姐說:「好吧好吧。我想起來了我忘記了給你錢。」

蜜姐從自己包裡拿出一張百元鈔票,遞給逢春。這是駱良驥下午給逢春的小費。逢春不接,哭腔哭調地說:「我又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要這個錢!這錢我不要!」

「錯!」蜜姐把弄著鈔票,說,「如果今天你一定要我說點什麼,我只有一句忠告給你:鈔票就像嬰兒一樣無辜,你任何時候都不要拒絕它。」

蜜姐再一次把鈔票遞過去,嚴厲地說:「拿去!這是你的勞動所得。難道還真的要我去帶你兒子吃麥當勞?我哪有這個時間。拿去拿去!」

逢春只得走近蜜姐,接過了鈔票。

蜜姐一不做二不休,她想,那就索性不睡了,今夜一定把問題解決了算了,要不然似逢春性情這樣痴又這等倔,還不知道以後會鬧到哪步田地?蜜姐宋江濤夫婦往上三代,老街坊都知根知底,從來都無條件信任,不要囉嗦的,若不是蜜姐,你想逢春一個年輕小嫂子,現在這社會風氣之下,隨便跑到路邊小店打工做事,水塔街豈有這樣風平浪靜的?水塔街這幾個裡分,有城市以來的百年裡,發生過多少驚天動地的事情。但凡風平浪靜,那不是忽略馬虎,是信賴,是他們知道他們信賴的人在掌控,是他們知道沒有誰會忽略人家日子,都知道吃飯穿衣、飲食男女,是人倫物理大事情。今天已經警告過逢春了,她還是這樣愚痴,蜜姐豈能不管?

說到底,逢春也還是一個混沌無知的。說出來真是怕嚇著了她。逢春父母所在單位市油脂公司,哪來的?蜜姐家的!上個世紀二十年代初,蜜姐家祖輩就在漢口做桐油,那時候就與外商做生意,那都是英國怡和,美國福中,法國福來德,日本三井與三菱一些正經老牌大公司。抗戰勝利以後,蜜姐的父輩又接著做,把儲煉廠都開到漢口江邊租界的*****路去了,厲景文經理這個名字,漢口桐油業誰不知道?!是新中國成立以後搞公私合營,政府不斷派進來幹部,油脂公司不斷改制分解,這才慢慢變成了公家的。變成了公家的又怎樣?油脂是有技術含量的生意,還是離不開厲家。開玩笑,幾代人,都學儲煉油,都做儲煉油,這是誰能夠替代的?!直到「文化大革命」到來,厲家才被油脂公司的造**反派徹底拉下歷史舞臺。造**反派發誓要把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和反動技術權威打倒在地,再踏上一隻腳,永世不得翻身。蜜姐父親被造**反派紅衛兵批鬥得脊樑打斷口鼻噴血再也爬不起來,那時候蜜姐才兩歲。然而又怎樣?十年的「文化大革命」又能把厲家怎樣?二十年後蜜姐不還是一條好漢?蜜姐與宋江濤結為夫婦齊心合力闖到漢正街東山再起,不還是成了油脂公司這一片水塔街這一帶個體經營第一戶百萬富翁!現在水塔一百年了,成了擺著好看的漢口老建築,年輕人來來往往誰知道它的分量?可是如果哪天忽然沒有了水塔,漢口中山大道的大漢口水塔街江漢一路璇宮飯店江漢路步行街,連地名都將無所依託!宋江濤的曾祖父就是漢口第一家既濟水電公司股東之一,宋江濤的父親,解放前老早就是江漢路郵政局局長。那是什麼分量的郵政局?謙虛一點不說全中國第一,也敢說全中國沒有第二。那是做著對面整條交通路的郵發,還開闢一櫃臺專供全中國最牛的書報雜誌宣傳冊。漢*****通路那都是什麼名號的書館書局雜誌社?商務、中華、大東、世界、開明、生活、全民抗戰,新學識,都是哪些人在交通路辦刊物雜誌?隨便哪一個都是文豪或者名人,像沈鈞儒,李公樸,鄒韜奮,連瞿秋白都是後起之秀。漢口之所以成為漢口,水塔之所以在湖淌子之中拔地而起,是宋家厲家以及許多家有識之士,拿出自己祖祖輩輩積累的財富,開辦水電廠,油脂公司,建築水塔,建築聯保裡,永康裡,永壽裡,耕辛裡,形成城市,是他們開創了漢口這個城市和最先進的城市文化。居民們的深深信任,就是這樣來的。從開創這個城市的第一代人身上來的。儘管城市的創傷與腐爛,也自城市中心開始,一次又一次的戰亂,革命,分割,改建,現在是差不多要爛透了。聯保裡每一處危牆頹壁每一處破殘雕欄,剝剝落落,汙水油煙,處處都是難管難收的無可奈何花落去,但是人的感情是去不了的。只要水塔街的街巷還在,只要聯保裡最後一根柱子還在,城市居民之間那種因襲了幾代人的無條件信賴就在。不用說出來,也不能夠說出來,不是號稱與廣告,不是電視與網路那種隔山隔水的虛擬表達,就是一種面對面的大義,面對面的慷慨,一種連借了一勺子細鹽都要歸還一碟子鹹菜的相互惦記與誠信,是人與人之間的心靈聯盟,他們既然選擇聚居城堡以寄託子孫後代,就必然要對人情世故深諳與遵守,這就是城市居民骨子裡頭的生死盟約。

這是逢春不懂的。逢春的乖,現在年輕人就很少有了。但要她懂得這個城市的緣起由來人文歷史以及人情世故,那還遠得很呢。就憑逢春在學校課堂埋頭一口氣讀書十幾年然後穿一緊腰小西裝,在辦公室顛來跑去影印、接電話、發傳真發電郵,就能夠認識到麼?

因此眼下的事情,蜜姐是必須拿出決斷與魄力,快刀斬亂麻。主意一定,坐在樓梯上的蜜姐就伸直了腰背,擺出居高臨下之勢,聲音壓低彷彿耳語,出語卻有雷霆之威,她對逢春說:「從明天開始,你不用來上班了!」

這是逢春的晴天霹靂,逢春失聲道:「為什麼?」

「不為什麼。」

「我又沒有做錯什麼?」

「等你做錯就來不及了!」

「什麼意思?」

「你心裡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