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白!」
「只要你明白你被炒魷魚了就行了。」
「蜜姐啊——」
「別求我。沒用的。我這巴掌大店鋪裡的事情我說了算,沒有改!反正你也是演個戲又不可能長做。走吧,回去吧,得睡覺了。以後一樣還是街坊,你常來玩玩坐坐就是。」
蜜姐說著扶了扶手站起來,打了一個大呵欠,拿巴掌直拍嘴巴,是完全不想再說話的樣子,她今天的確是累極了。
逢春怎麼也想不到蜜姐心腸硬到這種程度。她接受不了。逢春伸手擋住了樓梯口,氣得渾身發抖,說:「你!你憑什麼這麼不講道理?是的,是我先求你的,可是我也樣樣都照你說的做了。你待我很好,姐妹一樣,奶奶也待我像自家人,我從心裡感激你們。可我又做錯什麼呢?我又哪點對不起你呢?我尊重你,處處維護你,完全和其他工人一樣做,我還比她們做得更好,這段時間我的回頭客最多這你是知道的。今天你有損失嗎?沒有!分明還讓你多賺了錢!你剛才不是說了你的人生格言:鈔票就像嬰兒一樣無辜嗎?可是你怎麼能夠這個樣子?翻臉比翻書還快,到底為什麼也不肯說就要我立馬滾蛋。那我也告訴你,我就是不滾!打工也有個勞動法來保護的。」
逢春的發洩,蜜姐自然是料到的。讓她發洩吧。蜜姐疲倦地託著自己的下巴,冷冷地瞅著逢春。逢春稀里嘩啦一大通傾瀉出來,忽然也就說完了。止住。天地卻似一陣眩暈。昏暗迷濛中一片靜,只聞洗碗池上水龍頭一滴一滴的漏水聲。
蜜姐這才說:「發洩完了?」
逢春無言以對,還是恨恨的。
蜜姐說:「好了,你狠。你有法律,隨便你怎樣。我可說的,回家睡覺!」
逢春絕望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了出來,她也不去擦,任淚珠子順臉頰骨碌骨碌地落下來,嗓子也嘶啞了,她說:「蜜姐,你再狠我也不服的。明天你就是拿棍子打我出去,我抱著大門也不離開就讓你打,除非你告訴我真實原因,就是法院殺犯人也要讓犯人死個明白吧!」
蜜姐一聽,大嘆一口氣,只好又去摸香菸抽:「逢春啊,我本來就是一個倔的,你可比我還倔啊!早知道,我哪裡敢招你?我惹不起還躲得起吧?好好好!我就讓你死個明白。」
蜜姐長長吸了一口香菸,說:「很簡單,我不能讓你在我店子裡搞紅杏出牆!道理很簡單,我沒臉面對源源和你們兩家的父母還有所有水塔街的街坊鄰居——這是你逼我說出來的,我本想給你臉是你自己不要臉!」
「紅杏出牆?」逢春說,「我今天做什麼了?就叫紅杏出牆了?」
蜜姐摔煙,道:「嘿,你還給我之乎者也?他媽的!今天你們身子沒有紅杏出牆,你敢說你的心沒有嗎?你們兩個人眉來眼去忘乎所以當我不存在?他平白無故一張張百元大鈔送給你就為你擦了一雙皮鞋他*****了?你這樣深更半夜不讓我睡覺糾纏不休是因為你太熱愛蜜姐擦鞋店?不就是害怕你自己滾蛋了就再沒有機會見到那人——你在盼他來,你覺得他會來,你在給自己講故事,你在為自己拍電影呢。你心裡那點小曖昧小情調小酸詞,還以為瞞得過我?你們沒有留下任何聯絡,就只有蜜姐擦鞋店是你們唯一能夠再見的地方,難道不是嗎?傅逢春,我告訴你,我讓你死個明白,你也就應該懂得咱倆必須直截了當點到即止。我把你當人,你還做鬼嚇人呢。他媽的給我來之乎者也這一套,也不看看自己才幾大年紀?才吃過幾斤鹽?走過幾座橋?吃過幾次虧?見過幾個男女?」
蜜姐一番話把逢春說得又羞又惱,她被刺激得奮起護短,急煎煎口不擇言,書生意氣也出來了,說:「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幾千年前古人就很分明,你懂不懂男女愛慕是一種自然的健康的正常的感情呀!有你這麼臭它的麼?難怪別人說最毒莫過婦人心,你自己沒有過愛情,就硬是見不得人家有。原來你的心這麼毒啊!」
這一下子兩人就真叫吵架了。蜜姐說:「這就稀奇了,你怎麼知道我沒有過愛情?」
逢春說:「誰不知道?水塔街不知道?我是聾子瞎子?宋江濤對於朋友來說是一個大好人,可是對於你呢?他好吃好喝好賭好嫖,誰不知道?他在窗簾大世界,公開與那些小嫂子大姑娘打情罵俏,摸這個捏那個,你當大家都沒有長眼睛啊!」
「好!」蜜姐喝了一聲。她閉上了眼睛,摸著樓梯慢慢站起來,披髮立在黑暗陡峭的樓梯上,調勻了氣息。說:「好了,你也把我臭夠了。這下你我總該兩清了吧?走人哪!」蜜姐說著一掌推開面前的逢春。逢春猝不及防跌倒在樓梯口,蜜姐毫不猶豫從樓梯下來,跨過逢春的身體。逢春像受了欺負的孩童般哇哇地哭出來。
閣樓上的房門開啟了。蜜姐的婆婆出現在門口,叫道:「蜜丫!」蜜姐立刻站住,回身叫道:「姆媽。」
老人說:「你把春扶起來。」
蜜姐遲疑了一下,還是聽了婆婆的話,俯身去扶。逢春就自己趕快爬起來了,也不再哭,只忍不住抽泣嗒嗒的。
老人只讓蜜姐逢春上樓到她房間去,自己也不再說什麼。有一種慈祥老人是顏面素到沒有表情的,她卻已經在地板上為蜜姐逢春打好了一個地鋪,墊的厚厚兩床棉絮,蓋的兩床被子,都放在那裡,房間走路地方都沒有了。老人回自己床上睡覺,上床,脫衣服,躺下,一一都不要別人幫忙,自己不慌不忙睡下。蜜姐與逢春就再無話可說了。兩人默默呆了呆,坐在地鋪上,各人發手機簡訊出去,又各人開啟料理自己的被子。這一天,已經夠長,這個夜,也已經被她們人生漏掉,黎明曙色,已現窗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