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她的城 池莉 第2頁,共2頁

司機說:「沒點火啊!」

蜜姐說:「自己點!」

司機說:「自己點那我還要吃你的香菸做什麼?不如我把煙你吃。」

蜜姐連笑都不笑的,只再從香菸盒子抽出來一支新的,叼在自己唇上,低頭點火,吸得火星一冒,再過去,塞進司機嘴裡。

司機說:「香!」

蜜姐說:「呸!」

司機說:「我要是不給你拉生意我就不是個人了!」

蜜姐說:「我又不是青樓妓館天上人間,要你拉生意?我幫你點個煙是學雷鋒做好事,怕你自己點菸不當心撞了人。」

司機說:「咒我啊。」

蜜姐說:「我說的穿話。說了就穿了。穿了就沒了。說穿說穿,說穿了平安——小孩子學著點兒。」

司機是車子開著,不得不走遠,眼睛裡最後一瞥都還留著蜜姐的影子。似這樣一些日常戲謔,大街小巷的村言俗語,無傷大雅的打情罵俏,平時逢春都是聽不見的,從小到大,都是一個耳朵進一個耳朵出,不從心上過。今天的逢春,卻句句都聽得心跳,到處發現男女。她偷偷觀察蜜姐,蜜姐卻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眼睛不跟任何人走,單單只是自己的,就罩著自己店鋪。逢春這就更加體會到蜜姐這個女人有多狠了。

夜是更加亮了起來,華燈大放,霓虹閃爍,大街上電車的兩條辮子刺啦啦碰出電光火花,各種流行歌曲在各種店鋪裡哇哇地混唱一氣。蜜姐擦鞋店開夜飯了。擦鞋女們輪流到裡屋去吃飯。照舊是蜜姐與逢春一撥吃飯。逢春的飯盒裡頭多加了一塊紅燒帶魚。

蜜姐就問:「怎麼你有帶魚我沒有?」又叫她婆婆:「姆媽,怎麼逢春有帶魚我沒有?你偏心啊!」

她婆婆說:「你沒有嗎?我忘了嗎?」

蜜姐的婆婆趕緊拿出已經蓋上的菜碗,開啟蓋子,夾出一塊帶魚,放在蜜姐飯盒裡,分明蜜姐飯盒裡醒目地有著一塊帶魚。蜜姐大笑起來:「騙你的啊!人家想多吃一塊嘛。」蜜姐的婆婆笑呵呵拿筷子頭直打她。逢春忍不住也就跟著笑了。蜜姐就是厲害:她這就算是與逢春說話了。

一切恢復正常。

蜜姐擦鞋店今天生意興隆,大家都高興。工人下班散去,個個笑著與蜜姐說拜拜。鄉下女孩進城,一是文眉,二是染黃髮,三是穿吊帶,四是說拜拜。蜜姐只不收穿吊帶的,說她們投錯了門子,那應該是去休閒屋或者洗腳屋。其他三樣,蜜姐理解。一群擦鞋女走出蜜姐擦鞋店,走上街頭。唯獨逢春這個漢口女子,是自然眉毛,只收拾了一下雜亂,頭髮也只打理得熟滑,最重要的是她皮膚保護得緊,潔淨細白,瓷一樣有光。蜜姐冷眼一看,發現逢春果然有一種質地晶瑩的動人,相處時間長,是越看越好看。有男人一眼情動,實在也不奇怪。

蜜姐打烊。然後自己又披件外套立在門首,一手打**手機,一手夾香菸,引頸遙望,等她兒子晚自習回家。直到兒子出現在大街那頭,蜜姐眼睛不眨地看著兒子走近,上去挽了兒子手臂,說:「餓不餓?」

兒子說:「餓。」於是蜜姐帶了兒子,先上樓看看奶奶,再下樓去排檔吃消夜。消夜完畢,兒子先回耕辛裡的家寫作業,蜜姐關上擦鞋店大門,清算當天收入,登記入庫。她烹小鮮如治大國。有憑有據過日子。

宋江濤去世兩年以後,蜜姐開始了這樣的生活,天天覆天天,年年復年年。等她清算完畢,再回對面耕辛裡睡覺,已是凌晨。這時刻,水塔街的夜是她獨自的夜。繁華大街最難得的清靜一刻,蜜姐聽得見自己的腳步聲,在漢口迴盪。這是她祖孫三代的街道,她熟悉得沒有一點怕,只有親。更不能離開,除非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