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後看著五花肉,動情地說:「嫂子保重,大哥在這個世界上只是一個人,而大哥對於嫂子則是整個世界。」朱自強本已流乾的淚水,再次湧出眼眶,父母都是文盲,愛情就是在罵罵咧咧、髒話連天中培養出來的,但他們始終在一起,無論面對任何困難,相依相扶。
豬大腸曾經對他說過:「等我跟你媽都老了,你們都出息了,我們就去北京天安門,看看毛主席……」
「老子雖然是個殺豬的,可老子是君子,君子知道不?小人行徑君子不恥,君子不欺人以方!我朱大長一根腸子通到底,斤兩足夠,童叟無欺,絕不佔你便宜!」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所以要常想一二。我豬大腸這輩子最值得自豪的就是養了三個好兒子!古語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老子有三個兒子,這大不孝的事情嘛輪不到我了,三兒最爭氣,考了個全縣第一名!老子就算賣血也要供他上市一中,然後上大學!」
言猶在耳人已逝,怕是這輩子無法去除的傷痛。
朱自強始終昏昏糊糊的,心裡不斷回想起豬大腸的一言一行,豬腦殼一把抓住他:「老三跪下!」
朱自強稍為警醒,此時發喪的隊伍碰到了難題,豬大腸的墳修在狗街的山後,雖然坡不高,但卻很陡,還要趟一條小山溝子,抬棺的人在過溝的時候差點就碰到了地。
根據風俗說,人死後棺不沾地,只要一沾了地,那死人的魂就留下了。可豬大腸是什麼份量,那體重就算死了也不差兩百斤!再加上一口大棺木、龍杆、喪罩,這合起來就是千多斤,八個人硬扛,抬平了還算好,只要一歪,弄不好就會出人命!
每每碰到這種情況,孝家的人都要跪著請親人上路,不要暗地裡使壞。這豬腦殼抓著朱自強跪下就是這個道理。
棺材在溝裡上不來,下去的時候就有兩個人被壓得慘叫,估計肩頭傷得不輕,纜繩狠命地拉著,下邊幫忙的人大叫道:「搭飛腳!」當下就有人趴在溝邊,遠遠的朱自強就看到了胡明紅,手狠命地揮舞著,喊得口沫橫飛:「一二,起!一呀,嚇!」
前邊拉,後邊推,從半山看下去,一條長長的人龍,朱自強心裡激動不已,五花肉則在一邊哭喊道:「豬大腸!你還要折騰啊,別為難人吶!」邊說邊哭,豬腦殼則不停地磕頭。
只有朱自強看著這一切激動不已,終於,下邊一聲齊喊,棺材猛地衝了出來,而下邊的人臉孔扭曲,每個人的腳點在高坎上,因為前有拉力,後有推力,扛棺的人只要穩住棺材就行了,全靠拉的人和推的人使勁兒,這樣看起來抬的人就像在耍雜技,再高的坎,就像走牆壁一般走上去,這就是他們喊的搭飛腳!
胡明紅大吼道:「腰挺直!一二……」全部的人跟著合聲「起!」
過了山溝,基本上就沒有難題了,但還是有幾個人在搭飛腳的時候被壓趴下,等棺木一到,就是道士先生作法,指揮下葬,然後下午就是感謝前來幫忙的親朋好友,大家猛吃一回「八大碗」!七天後,孝子復山,喪事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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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回子殺牛一般是早上五點鐘,過了三更,起床後一句話都不能說,這叫禁口,把牛的四腳全部拴好,用塊黑布把牛眼睛蒙上,然後是阿翁念可蘭經,邊念邊圍著殺牛刀轉,左十二轉,右十二轉,這才開始動手。
豬肝很喜歡馬回子身上的血腥味兒,來三天了,每夜睜著亮亮的眼睛,想家,想死去的豬大腸,想五花肉,想朱自強。心裡開始後悔自己的魯莽,同時擔心三弟不去市一中讀書,每每想到這兒他就毛焦火辣,恨不得飛回家去!如果老三不聽話就把他綁去學校,老三是上大學的料啊。
可這回老爸死了,豬腦殼肯定不會過問的,靠那些舅舅……哼!逑!豬肝兒從來沒有覺得這樣心疚過。老三你可要去讀書啊,不然哥哥這輩子都要不安。
這回子窩裡有個好聽的名字:桃源村,高原氣候,人人都都是黑紅臉,口音不同於狗街那邊,這裡說話喜歡帶個家、噶。每個人說話都是叫喳喳的,高聲呼喝,好像要把屙屎的力氣都使出來,豬肝才來的時候,馬回子就笑著對他說:「你家噶吃過飯啦?往後表說豬噶,說了要著人家操!噶記得了你家?」
洛永幫馬回子運過幾回牛,關係挺不錯,洛永本來就是個少根筋的人,馬回子也不愛說話,但兩人倒整出了交情,兩個聾子睡一頭——不擺嘍!所以路上洛永沒跟豬肝交待,他也不知道要交待什麼,反正每次來,馬回子讓吃就吃讓睡就睡讓喝就喝。
初聽到這種口音的豬肝被弄得反應不過來:「你說啥子?」
馬回子大笑道:「我挨你家說表提豬字,洛司機挨我講你家姓豬?喊你豬肝噶?」
豬肝點頭,馬回子又問:「說你家以前是殺豬呢噶?」
豬肝又點頭,馬回子道:「麼以後挨我學殺牛克,你還是改姓朱噶,朱德的朱。」豬肝鬱悶了,老子本來就姓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