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物件：馬早日

罪名：徇私枉法

犯罪事實：收受賄賂，作為聚義幫的保護傘，在處理聚義幫與青松幫之間械鬥的過程中，放縱持槍傷人致死的彭懷林等罪犯

涉案領域：公安

分管領導：李兆令（公安）

相關案件：彭山林故意傷害案（槍案），被害人李小磊等人

訊問室。

王九在囚椅上挪來挪去。

他發現囚椅的小桌板並沒有鎖。

於是推開它。

舒展舒展身子。

原本有小桌板擋著，他看起來還是個身材勻稱、長相不錯的中年男子。

小桌板一挪開，露出了他圓圓的啤酒肚。

格子襯衫的紐扣處被撐出一條縫，白花花的肉就那麼擠出來。

頓時顯出幾分猥瑣和市儈。

他摸摸光頭，又摸摸胡茬。

開始覺得無聊起來。

門口的法警顯然是不願意和他講話的。

自言自語好像也不合適。

他雙肘撐在大腿上，雙手交叉放在下巴上，發了會兒呆。

倚著囚椅，雙腳交疊，雙手交叉放在肚皮上，發了會兒呆。

脫了鞋，蹲在囚椅上，雙手捧著臉，發了會兒呆。

眼看發呆姿勢又要有創新的時候，進來了兩個年輕人。

他慢吞吞坐好，把小桌板拉回來。

抬眼看著這一個憨厚小夥和一個大眼姑娘，嘿嘿笑了兩聲：「領導，你們好年輕啊。」

姑娘給了他一記白眼，低頭開電腦。小夥往桌邊一坐：「我是張易來，她是袁圓圓，都是專案組的。這次你要求迴避嗎？」

王九搖搖頭：「不用，不用。這樣挺好。」

張易來道：「認識蕭敬躍嗎？」

王九雙手往小桌板上一搭，又開啟了發呆模式。

張易來和袁圓圓對望一眼，繼續問道：「認識彭山林嗎？」

王九繼續發呆。

張易來又問：「2008年，銀釧縣和逾水縣交界發生過一起槍案，鬧得沸沸揚揚，你知道嗎？」

王九還是發呆。

如果李大林和蔣美喜看到王九的漠然，一定會衝過來將他撕成碎片。

八年了。李大林和蔣美喜沒有好好睡過一覺。

八年前那幾聲槍響，奪走了他們的兒子李小磊，也奪走了他們人生的顏色。

他們不敢相信，剛過十八歲生日的小磊居然撒手人寰。

他們滿心憤怒，怨恨小磊居然和地痞流氓攪和在一起。

他們愧疚萬分，倘若多關心一些、多管教一點，也許就不會失去小磊。

他們甚至試圖自我了斷，只為再見小磊一面。

那是他們的孩子。

那是他們十八年來生活的重心。

那是他們十八年來的心血。

剛出生時攥著小拳頭閉著眼睛哭的樣子。

第一次笑。

第一次叫爸爸媽媽。

第一次會走路。

第一次幫忙做事。

第一次說爸爸媽媽我愛你們。

那些美好的瞬間，他們怎麼會忘記。

就算也曾讓他們生氣、擔心，但那畢竟是他們唯一的、最珍貴的骨肉啊！

他們哭過、喊過。

他們痛苦、哀嚎。

最終，他們找到了出口：

一定要把害死小磊的兇手繩之以法！

小磊那天晚上說是和幾個朋友一起看閉幕式的。

後來小磊被槍打死，那幾個朋友都不見了。

除了呂二和小三皮。

因為他們倆也被槍打中了。

雖然沒死，但是搶救了很久。

呂二說，他們課餘時間常常跟著青松幫的人混社會。

有幫派，就有鬥爭。

有鬥爭，就有對頭。

青松幫上上下下以鬥垮聚義幫為己任。

像小磊、呂二、小三皮這些剛開始混的年輕人，恨不得手刃幾個聚義幫的人，以博上位。

小磊沒想到自己在十八歲生日那天收穫了驚喜。

ktv唱個歌，竟然讓他發現聚義幫在銀釧縣最有名的二哥彭山林，獨自一人，在包廂密會ktv「媽咪」。

回到房間一說，幾個愣頭青熱血澎湃。

彷彿成了電影古惑仔的主角。

還唱什麼歌呢？

有什麼比幫派小弟胖揍對頭二哥更有屌絲逆襲快感的事情呢？

果盤與話筒齊飛，棍棒與拳頭共舞。

經此一役，再不會有人摸著他們的頭，叫他們「雞都沒殺過的學生仔」了。

他們晚上做夢都笑醒起來。

真是天真的學生仔。

彭山林，全省有名的聚義幫的第二把交椅。

除了王九，沒人敢動他。

卻在ktv被揍成了豬頭。

卻在ktv密會情人的時候被揍成了豬頭。

作為男人，不能忍受。

作為彭二哥，更不能忍受。

小磊他們以為的美夢成真，很快變成了噩夢降臨。

兩天後，彭二哥收到風聲。

李小磊等人聚在一起看奧運會閉幕式。

彭二哥冷笑一聲：「他們也快閉幕了。」

預料之中的圍堵，打鬥，追逐。

預料之外的是，居然有些青松幫的好手和他們聚集在一起。

或許他們人氣上升得很快。

又或許，是蕭敬躍那個王八蛋料到他彭山林不會善罷甘休。

彭山林倚在豐田霸道的車頭，看著兩撥人在逾水河邊打得難分難解。

眼看要驚動警察了。

彭山林心情越來越煩躁。表情越來越陰沉。眼神越來越兇狠。

媽的。

難不成老子連個學生仔都收拾不了？

這要是傳出去……

他沒有再多想。

開啟車尾箱，拿出了一把槍。

槍響，人倒。

槍響，人散。

他把槍往河裡一扔，開車就走。

他是不怕的。

聚義幫的人，不會出賣他。

青松幫的人，沒有認出他。

最多懷疑是他蓄意報復，幕後指使。

只要他不認，沒有證據證明他今晚來過這裡。

隨便找個馬仔頂罪好了。

多給錢，總有人願意幹。

彭山林敢這麼想，因為他知道王九最近在公安裡找了棵大樹。

王九也的確靠著這棵叫「馬早日」的大樹，幫他這麼幹了。

袁圓圓拿滑鼠敲了敲桌子：「王九！問你話呢！」

王九慢慢抬起眼皮，道：「你們不是給我宣讀過嘛，我應該有不說話的權利吧？」

袁圓圓樂了：「我來給你分析分析不得自證其罪和沉默權。」

看著袁圓圓好脾氣地開啟唐僧模式，張易來差點憋不住要笑出聲來。

這大小姐，發明的嘮叨攻擊法不知道能不能奏效。

……

半個小時過去了，袁圓圓還在說。

王九的神情開始鬆弛。

眼神開始渙散。

袁圓圓心想：「快了！他快要說了！」

一這麼想，難免開始急功近利，嘴上不由得催促道：「你沒問題為什麼偏偏要沉默呢！還是如實回答問題吧！」

此話一齣，王九突然又全副武裝起來：「我愛說不說！有本事你們打我啊！」

張易來心中暗歎一聲「可惜」，趕緊接過話頭道：道：「我們沒有打你的權利，但是有決定把你關在哪裡的權利。鑑於你的這種情況……」

他略一沉吟：「望源市源江區看守所，應該不錯吧？」

王九瞳孔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