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刑變死緩?

撥雲見日 簡藍 第1頁,共2頁

「我可不想要這個官二代的帽子。」清脆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王宛坤坐在沙發上:「我們這些同事們家的小孩聚會而已,和官二代什麼關係!」

一個秀麗的姑娘端著果盤走來,赫然是曾經坐在警車裡趕往法場的沈凌。她身穿一件粉色連衣裙,比那天穿西裝更顯年輕活力。

她一邊給王宛坤遞水果,一邊說:「你們這些同事們?那可都是市委市政府的領導們。他們的小孩不是官二代是什麼?再說了,路劻是你親兒子,他拋頭露面就行了。我這個名不副實的養女,就算了吧!」

沈凌從懂事起就心中疑惑,為什麼爸爸姓路,媽媽姓王,自己卻姓沈?

這個謎團在一個週末的午後揭開了。

她對著那張收養證明發了一下午的呆。

從後悔翻出它來,到心中釋然。

只要爸爸媽媽疼我,其他的又有什麼關係?

於是她主動告訴爸爸媽媽,她知道了,她無所謂。

久而久之,這反而成為他們常常拿來開玩笑的事情。

不過,王宛坤還是偶爾能感覺到她的些許惆悵。

比如,當她說出名不副實的時候。

王宛坤憐愛地拉著她坐下,拍拍她的頭:「你在我、在老路、在路劻的心裡,都是我的親女兒。怎麼就名不副實了!」

沈凌一笑:「我們自然是一家人。不過,我可不想讓人家以為你還有個私生女!」

王宛坤戳著沈凌的腮:「好哇,給你點好臉色就又貧嘴!是不是最近又沒有煩心事了?前兩天還跟要死了一樣!」

沈凌斂了神色:「媽,說到死,假如,我愛上了一個死刑犯,你能理解嗎?」

王宛坤的手倏地攥緊了:「什麼情況?」

沈凌第一次聽說喬柯的大名,是從嚴其正的口中。

嚴其正和沈凌在同一家律所。

既是師兄,又是前輩。

他常常加班到深夜。如果碰巧沈凌也還沒走,就叫上她去吃律所後街的燒烤。

沈凌一邊吃,一邊就聽嚴其正講那些稀奇古怪的案子。

喬柯的案子,可算是其中翹楚。

先不說男女朋友相愛相殺的那點兒事,就說喬柯的表現,實在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他在偵查階段拒絕了單位介紹的律師sup/sup。

起訴後,嚴其正作為法律援助律師sup/sup,發現一些微妙的細節令人生疑,認為喬柯有可能無罪。沒想到當他和喬柯核對證據sup/sup並提出疑問時,他竟然直接把嚴其正炒了魷魚。

嚴其正被炒之後,憂心忡忡,直言這可能是樁內情滿滿的冤案。如果下一個法援隨便糊弄一下,也許喬柯的命就保不住了。

他破天荒在擼串的時候點了一瓶二鍋頭,大著舌頭說,作為辯護律師,最難過的,是沒辦法盡到自己的責任sup/sup。當然,他沒有說出來的,是他作為法援中的「戰鬥機」,被拒絕後的深深挫敗感。

沈凌拍著嚴其正的肩膀,覺得是時候報答他長久以來提供的夜宵了:「我明天就申請去做他的法援!」

接下來,就是漫長的征程。

她記不清為喬柯的案子熬了多少夜。

也算不出為喬柯的案子推掉了多少業務。

終於,贏來了停止執行死刑的勝利。

看守所律師會見室。

沈凌對面,坐著本應被執行死刑的喬柯。

喬柯還是囚服、鐐銬加身。神情較之行刑當日更顯淡然。

他抬眼望著沈凌。

這個縱容著他的「不配合」,背地裡卻拼盡全力法場救人的律師,眉眼之間都是喜色。

他微笑:「看你的神色,大概是有好訊息了?」沈凌也微笑:「難得你覺得讓我高興的事情對你來說也是好訊息。以前我若說是好訊息,你可是會焦躁的。」

喬柯:「這麼說或許有些慚愧。在刑場上,槍口對準我後腦勺的那一刻sup/sup,我突然意識到,自己不想死,甚至,是怕死的。」

沈凌:「當你被鬆綁的時候,我看到你的表情了。但不知道你是因為父母,還是因為……她?」

喬柯:「都有吧。」

沈凌沉默了一會兒。

半晌,她接著說:「你的案子,經最高法以‘判決可能有錯誤’而裁定停止執行sup/sup。之後,省檢就把公安涉嫌刑訊逼供的案子交給市裡的專案組辦理了。」

喬柯點頭:「專案組也給我做了筆錄,但因為當時身心狀態都很差,加上他們故意將燈刺著我的眼睛,所以的確不知道當時把我吊在橫樑上的都有誰。」

沈凌:「好在其他證據能鎖定至少一個嫌疑人,否則重審都不一定呢。」

喬柯:「難為你能發現我的傷。要不然我現在已經是野鬼一個,沒辦法親自找出真兇為丁彤報仇了。」

他坐直了身子,鄭重地向沈凌點點頭:「沈律師,謝謝你!」

沈凌望著喬柯。明明他向她道謝,卻讓她心中鬱結。她輕聲說:「不用謝。其實在得知最高法核准sup/sup並簽發執行令sup/sup的時候,我也已經心灰意冷。如果不是嚴律師,我也想不到用這個方法。」

喬柯:「當時嚴律師一片好心,是我過分了。」

沈凌突然想到領帶半松、大著舌頭的嚴其正,不覺一樂:「我還從來沒見他那麼惱怒過。」

後半句她沒有說出口:也從來沒有見過你這樣的被告。

想想喬柯當時真的是一心求速死,屢次拒絕辯護人辯護sup/sup,上訴權也放棄sup/sup。省高法和最高法複核sup/sup的合議庭sup/sup在聽取沈凌意見sup/sup的時候都覺得像這種被告人認罪,辯護人卻在努力為他脫罪的死刑案件特別罕見。

最高法裁定核准sup/sup時,那個法官還特意打了個電話給沈凌。

喬柯:「倘若我能出去,一定給嚴律師賠罪。」

沈凌為這句話,又熱淚盈眶。

喬柯第一次,透露出想要出去的念頭。

她等這一天等得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