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娜認真閱過衛水冰的案卷，對他內心進了行初步判斷。像他這種死刑毒販，從涉毒那天起，便知道自己走上不歸路。所以，他不會輕易把過去的所有犯罪事實都供述出來。審訊人員知道多少便說多少，能隱瞞就隱瞞，以防守對抗審訊。何況現在是要他交待藏匿的鉅額毒資，這些錢是提著腦袋換回來的。他的內心深處，早就把公安機關對立為敵，即便上刑場挨槍子，也不願把錢拱手給心中樹立的敵人。
她心想，作為主審人員，必須主動發起進攻，沒有主動權就等於放棄了這場審訊。而且必須具有強勢的攻擊性，在衛水冰軟肋重擊一拳，一招致其命。
回到分局招待所，閔娜安頓好衛水冰的奶奶，之後來到分局會議室，季陽和陳曉峰正在會議室等她。她知道，他倆是想在審訊前，知道她對這次審訊把握有多大。
閔娜在心裡說，把握五五開。雖然將衛水冰的奶奶接來了，並無十分把握找到衛水冰的軟肋，所以她顯得有些緊張。
走進會議室，看到季陽和陳曉峰面色嚴峻，越法讓閔娜心頭惴惴不安。
「安頓好了？」季陽問。
「安頓好了，暫由江塘派出所的兩名民警陪著。」閔娜說。
「什麼時間允許他們見面最佳？」季陽問。
「老人家迫切想見到衛水冰，我個人感覺，最好選擇衛水冰情緒最低落的時候，視情況讓他們見面。比如黃昏，晚飯前，此時衛水冰就像一個走夜路的人，走得時間越長，他便越緊張，便會產生急躁情緒。按照他長時間犯罪養成的心理素質，這個時候一定在設立一個動機。他告誡自己，堅持越久，離我們想要的目標便越遠。人的意志就是不斷調整動機，增加動機。我想，在他心理調整最弱的時候，預知不到的事發突然，這時候實施，效果可能會更好。」
「有把握嗎？」季陽問。
季陽望著她的目光有些凌厲。
「沒有。」閔娜坦然回答。
陳曉峰緊張地望著閔娜，他沒想到她會這麼回答，擔心季局長聽到這樣的答案發脾氣。他見過季陽發脾氣，吼起來像炸雷。
季陽拿起桌面的香菸，抽出一支，點燃，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一團煙霧。
「季局長，尊重一下女性好不好？我聞不得煙味，鼻子過敏。」閔娜不客氣地說，隨即打了個噴嚏。
季陽看了看手指間的香菸，當著陳曉峰的面，他的臉紅了，隨即又聽話地連忙在煙盅內摁滅煙火。
陳曉峰聽著季局長與閔娜的對話，緊張得手心都攥出汗了。
「嗯！好，就今晚晚飯前審。」季陽說。
「我建議讓衛水冰見他奶奶的時候，不要戴手銬腳鐐。衛水冰體面見他的奶奶，他在最親的人面前保全人格。既不傷老人的心，也給衛水冰一個感動的機會。」
「這樣不妥吧！他是死刑犯。」陳曉峰憂心忡忡地說。
季陽沉呤片刻說：「會面地點不能出公安局大院，放在小會議。加強保衛，所有參與保衛的警察一律著便裝。買點水果招待老人，現場氣氛不要弄得太緊張。老人生疑心，事情就不好辦了。」
「謝謝季局長的支援。」閔娜說。
季陽原本緊繃的臉鬆弛許多，讓陳曉峰意外地看到他臉上有一絲微笑。他心想：「今天季局心情好，被一個黃毛丫頭頂撞了，心情還如此的好。」想到這裡，掃一眼閔娜，見她的神態比剛才進會議室自然許多，心裡說：「她的心理素質真穩定」。
「我不是支援你，別想得太得意了。這是工作，給你營造審訊氣氛。」季陽說完拿起桌面香菸走出門。
閔娜捂嘴「嘻嘻」一笑說：「早看出你煙癮犯了，看你能堅持多久。」
陳曉峰見季陽走出門外，低聲對閔娜說：「你膽夠大的，敢對局長這樣說話。」
「局長怎麼了？局長就可以讓人吸二手菸呀？」
陳曉峰原本也抽菸的，聽了她的話說：「算了，我明天戒菸。」
「哎！我可沒讓你戒菸呀！」閔娜說。
她似乎覺著這句話從自己嘴裡說出來有些不妥，臉上微微一紅，見陳曉峰似乎沒聽出什麼，不作解釋。
其實陳曉峰聽到閔娜說的話了。
晚飯時間，衛水冰聽到牢門「嘩啦啦」擰動鎖孔的聲音。他原以為送飯來了，從鋪上懶洋洋爬起來，端著雙手，艱難地拖動腳鐐，慢慢靠近門邊。
兩名獄警推開沉重的鐵門走進來，也不說話，將他架出門外。衛水冰抬起有氣無力的頭，看到一名年輕的女警察站在走廊正當間，心想怎麼這個時間提審？難道是女警提審自己，他在心裡冷笑幾聲，臉上露出幾分輕視。
閔娜雙手交叉抱一隻天藍色資料夾，目光冷冷地望著衛水冰。
兩名獄警一左一右將衛水冰帶到她面前。
閔娜說：「衛水冰，我現在不是提審你，有事要告訴你，如果你自己願意，我們就幫助你做以下幾件事。如果不願意，我現在轉身離開，仍將你送回監倉。」
衛水冰不知閔娜想說什麼？抬眼望著她，滿是疑問。
「你願意接受幫助嗎？回答是或不是。」
衛水冰不知道她說的幫助什麼？心想反正自己就這樣了，拒不交待，怎麼著都行，便有氣無力地說：「是。」
「好，既然接受，那麼我們把談話進行下去。你奶奶現在住在公安局招待所，你原意見嗎？如果願意見，我們讓你們在會議室裡相見。」
衛水冰聽到奶奶兩個字，渾身一震。他伸長脖子瞪視閔娜，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回答願意還是不願意？」
衛水冰睜大兩眼，愕然地望著閔娜。他沒有回答，蒼白的臉色慢慢漲紅。
「我見過你奶奶，派出所的同志送她來的，我們都沒有穿警服，她不知道你犯了死罪。你可以選擇不見，但是，你奶奶想你，她想見你，她知道你在邗江。」閔娜平靜地說。
衛水冰張大嘴，喉嚨裡「嗚嗚」出聲，說不出話，臉色由漲紅到再度蒼白，漸而滿頭大汗。
衛水冰從泰國回邗江，沒有和家裡任何人聯絡過。他知道只要家人稍有動靜，警方立即便知道了。被捕後，他想來想去，想不清自己的假身份怎麼暴露了。父母也不知道自己回邗江就被抓了，此時聽說從小把自己帶大的奶奶來看自己，難以置信的同時，心被揪了一把。
此時，衛水冰提不起力氣支撐失重的身體，整個身子往下墜，要癱倒在地。
兩名獄警見狀，左右拎著他胳膊。
閔娜一雙眼像錐子紮在衛水冰的臉上，再刺進他眼睛。她觀察他表情的變化，要洞穿他內心。當他身體由巨烈顫抖，到癱軟。情緒由激動慢慢收縮，她輕步上前，翻開手中資料夾，拿出一張照片放在衛水冰眼前。
衛水冰望著照片，雙手捧著，抖動如風中殘枝。
他端詳照片上滿頭白髮的奶奶，淚水無法控制，一串串湧出來。往事如過電影，快速伸展。
「你奶奶頭髮全白了，找不到一根黑髮，牙齒沒有了。她聽說來邗江能見到你，幾次偷偷背轉身抹眼淚，不讓我看到。看得出她很疼你，也很想你。初時說接她來邗江，不願來，怕影響你工作。」
閔娜這幾句話，讓衛水冰再也無法控制，「哇」一聲哭出來。
「奶奶……」
他掙脫獄警架他的手，撲到在地，雙膝跪地嗚咽成聲。
兩名獄警要架起他，閔娜擺擺手。
此時，夜幕開始暗合，長廊頂燈開了，灑一地渾濁的光影。
癱倒在燈影裡的衛水冰像一隻裝滿垃圾的黑色膠袋。
過了一會，衛水冰由嚎哭，變成嗚咽。
閔娜望著他伏地聳動雙肩，稍時輕聲說。
「經市局領導批准，決定給你一次機會。不告訴你奶奶你犯了死罪的事。你想想，你奶奶那麼疼愛你，如果知道你犯了死罪，她的餘生將會痛苦不堪、痛不欲生，或者她會命不長久……。再者，她這一生本來活得就很不幸，一個人生活了半輩子，臨了最愛的孫子卻死在自己前面……她如何接受得了這樣的事實？」
「別說了，求你別說了……嗚嗚……」衛水冰雙手捶擊地面，手銬敲在水泥地上，哐哐直響。
兩名獄警見狀伸手架起他。
他捧著老人的照片，哀聲說：「求求你……別告訴她我犯罪……，我也不見她了。」
「衛水冰，你也是個男人，既然犯了罪你就要面對，事情是你自己做下來的。你奶奶帶大你，如果此時不讓她看你一眼，她今生再也看不到你了。我能看出來，你是你奶奶最後的牽掛，也是她全部希望。她掂記你愛吃柿餅、核桃，每年都為你準備著，可你每年都沒有回去，這次來邗江，她帶來了。」
「我這樣去見她，只能讓她老人家更痛苦，讓她死得更快……我對不起奶奶……對不起父母……」
「這樣吧！為了你奶奶不枉疼你一場，讓她老人家餘生不再心存痛苦，我們為你去了手銬腳鐐。你先去洗個澡，換身衣服之後去見她。我希望你能珍惜公安機關為你網開一面的機會。」
「你說的是真的？」
閔娜的話，讓衛水冰眼裡放出光芒。
「是真的，我專門向市局領導請示，經研究討論決定的。我去了江塘，親眼看到你奶奶孤獨地與貓為伴。你知道嗎？她養的貓取名小冰，由此可想而知，她有多想你，多疼你。但是，你必須自己全力配合，如果戲由你自己演砸了，後果你知道。」
衛水冰再度伏地嚎哭，稍時收斂，連聲說：「謝謝，謝謝你……我給你磕頭，你是我恩人……」他說完欲倒身下跪，被架住了。
「帶他去洗澡換衣服。」閔娜輕聲對獄警說。
衛水冰眼裡再度湧出淚水，他踉蹌著腳步，不時扭頭對閔娜道謝。
閔娜站在走廊上，望著被架走的衛水冰，輕輕鬆了口氣。等心情稍微平靜之後，她這才掏出手機給陳曉峰打電話。
手機通了，她輕聲說：「陳隊，準備接老人家去小會議室，衛水冰接受了。」
季陽給了衛水冰半個小時與奶奶相見，現場只有江塘派出所來的艾、單現金結算名警員著便服相陪。主要考慮他們都是江塘人，能融洽氣氛。這樣做也是防止衛水冰情緒失控，場面發生意外。
季陽在緊挨的大會議室裡靜等，他不時瞄向手錶，其實他的內心比小會議室內的兩名警察還要緊張。允許死刑犯不戴手銬腳鐐與家人見面，違反程式。出了絲毫差錯，所有責任將由他一人承擔。
陳曉峰和閔娜也緊張，只是裝出淡定的樣子。雖然不知道衛水冰與奶奶談話內容，有兩名警察在場到是不擔心出什麼差錯。
還差五分鐘到預定時間，季陽揮揮手，陳曉峰起身走出會議室，來到小會議室門外，輕輕敲敲門，推門而入。
陳曉峰微笑地對衛水冰說：「陳經理，開會時間到了。」
衛水冰戀戀不捨地站起身，望著奶奶，眼裡噙滿淚水，哽咽地說：「奶奶，我過幾天回去看你，小冰……給您磕個頭，這些年也沒去照顧您，對不起……」
衛水冰倒身下跪，恭恭敬敬地給老人磕了幾個頭。
陳曉峰不敢讓他再說話，遞眼色給艾、單倆人，他倆連忙上前扶住老人，並擋住老人視線說：「陳奶奶，水冰要開會，他很忙，我們改日再來，或者等水冰回去看您。」
陳曉峰攙扶衛水冰的時候，手上暗暗用力，讓他無力抗拒，架出了小會議室，當即上來兩名便衣，給衛水冰上了手銬，帶去審訊室。
季陽走進小會議室，手上拿著一個信封，他對衛水冰的奶奶說：「老人家，這是衛水冰給您的兩千塊錢。」
陳奶奶接過信封，抹著眼淚連聲說：「水冰忙，我這就回去，不要給他添亂。」陳奶奶的臉上流著淚水，卻掛滿笑容。
衛水冰被帶進審訊室，不一會閔娜走進來，她隔著長條桌坐下來，表情冷靜，沒有說話，默默地注視他。
這間審訊室，一面是玻璃幕牆，審訊室裡的人看不到對面。
此時，季陽冉麩陳曉峰以及專案組的刑警隊員，都在看著審訊室。
過了一會，閔娜首先開口說話。
「我今天不想以審問的形式，一問一答。如果你願意，你就自己講！這是你最後一次做人的機會。過了今晚，你想做人，也沒人想聽你說什麼？你很清楚，的罪行無須再審。」
「謝謝你，謝謝你讓我見了奶奶一面。」衛水冰說。
「不用謝。人心都是肉長的，警察也是正常人。」閔娜坦然地說。
「我有一個請求。」衛水冰鼓起勇氣說。
「你說。」
「如果我交待了，希望能把錢給一部份我奶奶，給她養老。」
「衛水冰，你沒有任何資格提要求，提條件。前面做的這一切，都是看在你年老孤獨的奶奶的份上。不過，你提的要求還算有孝心，我這裡不能立即答應，也無權答應，我可以為你上報請示。再者，你有沒有想過，那些被你們這些毒販殘害的家庭，遺留下來的老人和孩子，他們今後的生活誰負責？孩子由誰撫養？老人由誰養老？至於你奶奶養老的事，隨同來的江塘派出所的同志說了，他們回去便找鎮政府協商。儘快把你奶奶送進養老院，由鎮養老院照顧她今後的生活。」
「謝謝你，我能請問你名字嗎？你是我臨死前遇到的恩人，我不能報答你，卻能為你祈福。」
「你不用對我心存感激，如果你想贖罪，把心中藏著的事說出來，便是幫助我完成了工作，你也能輕鬆上路，不好嗎？」
「好，我說……」衛水冰說。
閔娜按了一下桌面紅色按紐說：「請記錄員進來，順便帶一杯白開水。」
她說完站起身，開啟天藍色資料夾，從中拿出一張照片遞給衛水冰說：「是從你奶奶家的鏡框裡取出來的，也經過你奶奶同意了的，留給你吧！」她說完拉開門走出審訊室。
坐在隔壁觀看的所有人，臉上露出會心的笑容，李崤、虞敏菲擊掌慶賀。
陳曉峰撓著頭皮說：「這件事，到了她那裡便簡單了，為什麼？」
「學著吧！這就是心理學。別看這丫頭剛畢業兩年，還真能把犯罪分子的心揣摩透。」
陳曉峰從季陽的話裡聽出了一種讚賞和愛護，望著閔娜出了審訊室的背影，搶先出迎。
走廊上，他與閔娜迎面相遇。
陳曉峰伸出手說：「祝賀你，終於讓衛水冰開口了，季局表揚你了。」
閔娜靦腆地伸出手，語氣卻顯得很不在意地說：「這算不得大事呀！我也沒覺得有難度。」
陳曉峰握著她的手還沒鬆開，這時，季陽冉麩也走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