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死者頭像用電腦技術復元後，白水區公安分局大量印發給全市各個派出所協助查詢。

陳曉峰帶領刑警隊員首先去臨江賓館訪問服務員、保安、清潔工，希望有人見過死者進入賓館的時間。可是，服務員都說根本沒見過這個人，保安也一致搖頭說沒見過這個人。陳曉峰心中驚訝，難道這人是飛進來的？

一名專職女衛生間清潔工看了照片說：「似乎在22號中午看見這個人進了電梯，僅是覺得像，不能百分百肯定。」

清潔工的話讓陳曉峰精神大振，急迫地問。

「你在哪見過？」

「電梯那邊。」清潔工說。

「你仔細回憶一下，你見過的人與照片上的人，哪兒讓你覺得像。先不要想是不是這個人，先回憶這個人給你留下的印象。」

「我去倉庫領清潔用品，乘貨梯，經過客梯，恰好客梯停了，這個人已經在電梯內了。員工電梯與客人電梯雖然緊挨在一起，賓館規定，員工不得與客人同乘電梯。我按電梯向上按鈕的時候，客梯開始關門，我看到一個男人轉身。僅看到半邊臉，記憶中他的頭型和臉型輪廓與這個人有些相似。尤其這一張，很像。」清潔工指著死者側躺的照片說。

陳曉峰暗暗鬆了口氣。

調查中服務員和保安都稱沒見過這個男人的時候，他心裡冒出一個念頭。如果誰都沒見過死者，屍體只能是從外面運進來的，故意棄屍在頂樓水箱。如果是這種情形，第一案發現場不在賓館，那麼昨晚專案組會上形成的調查方向要調整。

如今有人見過這個男人，雖不能完全肯定是這個人，已經存在繼續往下查的希望。

陳曉峰把清潔工領到電梯前，讓她詳細比劃當時情景。

「你再回憶一下，那個人有沒有什麼動作，或者給你留下什麼深刻印象的舉動。」陳曉峰問。

「我當時是感覺有些奇怪，才多看了他一眼。我見過所有乘電梯的人，進了電梯大多是很快便轉身按要去樓層的數字鈕，而這個人在電梯門幾乎要合攏了，才轉身。」

陳曉峰等清潔工講完了，獨自走向電梯，站在電梯前閉上眼睛，足足有半分鐘。這時，一部電梯下來，門開了，裡面的人出來，他這才走進去。

李崤和幾名警察站在電梯門外，默默望著陳曉峰的舉動，沒人說話，連輕微的咳嗽聲也沒有。

在電梯門快合攏的時候，陳曉峰轉身，按開門鍵走出來。

李崤說：「這個人如果就是死者，一定是邗江人。他這麼做的動機是迴避熟人，或者擔心遇見熟人被認出來。」

陳曉峰說：「對，我進了電梯，看到正面並不是鏡子，也沒有廣告標語。愛照鏡子的人進電梯，可能會照鏡子。如果有廣告標語，也有可能吸引了這個人。但這部電梯貼飲食廣告是在兩側，正面是冰冷的鐵皮，他等門合上之後轉身，是怕有人認出他，迴避熟人。那麼，他來賓館為什麼擔心被人認出來？答案只有兩個：一是他來這裡做一件私密的事；二是他要見一個私密的人。」陳曉峰邊問邊思索，低著頭在電梯口來回踱步。腦海裡不知為何又跳出衛水冰，而嘴裡卻在說：「如果死者就是清潔工見到的這個人，案發第一現場肯定就在客房。」

「女人？吸毒？」李崤自言自語。

郝奇和另外兩名法醫隨刑警隊一起出警，昨天佈置工作時，重點提到對13樓進行檢查，所以他要到現場。如果找到案發現場，他要第一時間進行勘查。此時聽了陳曉峰和李崤的分析，立即想到屍檢過程給他的直覺。

法醫說：「死者不是癮君子，而且他的生活質量很好，收入屬中上層。解剖時，發現他的皮膚雖經水泡了幾天，但能看出他不是重體力勞動者。四肢勻稱，小腹脂肪厚積。還有，肌肉纖維結實，富有彈性，說明他時常有鍛鍊身體，是白領階層，或者是老闆。」郝奇說。

郝奇的話讓在場所有警察都陷入沉思。

李崤順著郝奇的思路，大腦裡首先跳出兩種可能：「會情人？嫖娼？」

李崤想到這裡，望著陳曉峰，恰好陳曉峰也望向他，倆人同時想到單身入住的女性。

「查登記，看有沒有22號單獨入住的年輕女性。」陳曉峰說。

李崤搶先去服務檯，他要親自查詢。

陳曉峰問清潔工：「你記得他上樓是幾點？」

「應該是下午一點半左右，我走出衛生間的時候看了一下大堂，每天也是這個時間客人最少，我平時都是瞅這個點去庫房領東西。」

陳曉峰點點頭，知道她提供不出準確線索了，向她表示感謝。

「陳隊，我再去13樓，對每個房間仔細看一遍，不知武淵和大李有沒有發現什麼線索？」郝奇說。

「算了，你別去13樓了，你找賓館經理，把22日下午監控賓館大堂的錄影帶找出來，要快。」陳曉峰說。

「是，我這就去。」

陳曉峰見郝奇跑步去保安值班室，吩咐法醫去13樓協助武淵檢查。

分配完任務，陳曉峰又想起死者會不會來見衛水冰，想到這裡，他心急火燎地掏出手機，邊打電話邊往服務檯走。

「閔娜嗎？我是陳曉峰。你那邊對審訊衛水冰的方法要積極準備，我在想衛水冰與棄屍案是否有關聯。」

閔娜在電話裡說：「放心吧！隊長。虞敏菲昨天查到衛水冰老家的地址了，他奶奶還住在老家，冉局知道這個情況，派我去衛水冰的老家，我已經出發了，正在的路上。」

「哦！」陳曉峰聽了閔娜的話，望著李崤翻查登記本的背影，心想：「應該派虞敏菲一起去。閔娜是市局來的人，單獨辦案，會不會有危險？季局長知道了，自己準捱罵。」

想到這裡，他怪冉局佈置外勤工作不與自己事先打招呼，同時又心存內疚和擔憂。他重又撥通閔娜手機，提醒她小心，注意安全。一定不要與案犯直系親屬直面案情，更不要透露案犯已經歸案，以免引起犯人家屬情緒激動，產生報復念頭。

閔娜說：「隊長，你放心吧！我又不是第一次單獨外出辦案。」

聽了閔娜充滿自信的回答，陳曉峰惴惴不安的心放下許多。

電話通完了，陳曉峰走向服務檯與李崤一起查閱登記冊，其實他心中心急火燎的，因為他在等待武淵和法醫對13樓客房的勘查結果。

「李崤，你下午和虞敏菲去幾個派出所走一趟，落實死者照片發出去的事情，看看有沒有收穫。」

「行！下午我和我們家敏菲一起去落實。」

陳曉峰雖被逗笑了，可聽到李崤說我們家敏菲的自豪感，心中仍有一絲酸意。

但他沒讓李崤看出來，把開心的笑容駐在臉上。

陳曉峰拍了拍李崤肩膀，在腦海裡將虞敏菲的模樣移到閔娜臉上，他對李崤說：「好好珍惜敏菲，她是好女孩。」

「謝謝陳隊，你是隊長，也是我哥們。其實我心裡知道，你一直喜歡敏菲。」

陳曉峰吃驚地望著李崤，臉騰地漲紅了，他口吃地說：「你胡……說，我從沒有這種……種想法。」

「敏菲也知道。」李崤沉靜地說。

陳曉峰心頭湧起一層難以形容熱浪，似乎有一股岩漿往裡往外流，或者要從裡往外點燃了自己，之後生出灼痛。

他剋制灼熱，減低灼痛。

陳曉峰望著李崤沉靜的眼睛，灼熱感漸漸變成一股暖流。他顫聲說：「我們是兄弟，你要好好待敏菲。」

「謝謝。」李崤伸出手。

陳曉峰伸出手，兩雙手真誠地握在一起。

「謝謝。」

倆人鬆開手，互捶對方肩膀，重新專心翻查住客登記。

片刻，陳曉峰問：「22號晚一共有幾個人退房？」

「22號白天到晚間共有五個房間九個人退房。晚上有三個房，13樓有兩間，12樓有一間。13樓兩間登記是夫妻，退房時間有距離。12樓退房是第二天上午，單身男人。五間退房沒有單身女性，13樓是兩對夫妻，身份證都是外地的，不屬同一個省。12樓也是外省的，表面看，純屬偶然，不符合我們要查詢的物件。」

陳曉峰也覺得12樓外地的單身男人應該與本案無關，退房時間又是第二天，應該可以排除。想到這裡，拿過登記薄，看了看13樓兩間退房房號，拿起對講機小聲呼叫：「武淵，武淵收到嗎？」

「收到，陳隊請講。」

「你重點對1313房以及1306房進行重點檢查。」

「報告隊長，這兩間已經檢查過了，我們一上來便檢查了這兩間房，沒什麼發現。」

陳曉峰李崤聽了，感到失望，又各自陷入沉思。

查詢住客登記沒有結果，房間又沒有作案痕跡，陳曉峰有些焦急。

李崤看看腕上手錶問陳曉峰：「難道案發現場不在13樓？」

「肯定在13樓。郝奇在會上說死者是被麻醉之後勒死的，我預感到找不到線索。你想想，沒有搏鬥，沒有血跡，現場留下痕跡機會很小。再者，房間被服務員打掃過了，或者打掃了幾次。犯罪分子也會在離開前處理現場，找到線索很難。」

「下一步怎麼辦？」李崤問。

「13樓22日晚兩間退房是夫妻，又是外地人？這樣吧！即便是外地住客也要按地址找到本人核實，這條線索很重要。你把地址記下，我向局長彙報，立即分頭派人去核查這兩對夫妻。」

李崤點頭。

這時，郝奇和保衛科長匆忙走來。

郝奇說：「陳隊，保衛科長說，22號之前13樓攝像頭是壞的，案發後才修理好了。」

站在郝奇身後的賓館保衛科長說：「我們也不知道會出這種事。」

陳曉峰聽了他的話，雖然發現屍體當天知道賓館的做法，心中焦灼又生氣。明知道死者來賓館的時間，卻找不到影像證明，陳曉峰內心控制不住地氣憤和沮喪，眼下想在賓館裡找到死者生前影像是不可能了。

陳曉峰張了張嘴，很想把保衛科長狠狠訓一頓，可是話到嘴邊又強忍住了。這時候怪他有意義嗎。

他對滿臉歉意的保衛科長說：「算了，你不用檢討，這裡沒你事了。」

陳曉峰心想這樣在臨江賓館查下去，不會再有太大收穫。既然案發現場沒有了，監控錄影也沒有。雖然找到一名目擊者，卻不能百分百確認就是死者。想到這裡，他在心裡不為人知地搖頭嘆氣之後，他對李崤說：「要重新調整偵查方向。」

陳曉峰拿出對講機小聲說：「大家注意了，收隊。」

回到刑警隊，眾人對臨江賓館調查收效不大，感到失望。

陳曉峰也覺這樣的結果超乎了預測，他以為一定能找到第一案發現場，能找到目擊者。可是，專案組所有人用了近一個上午的時間，收效甚微。

陳曉峰沒有和隊員一起嘆氣，而是自己動手，把臨江賓館的調查情況，詳細寫了一份彙報，傳真給季陽，又送一份給冉麩。

他在報告裡附上一份請示，分別對22號晚上13樓退房的兩對外地夫妻進行身份確認，他懷疑這兩對夫妻是假的，如果證實是假夫妻，或者根本查無此人，這兩男兩女嫌疑很大。

季陽回電話同意了陳曉峰的請示。

陳曉峰本來顯得悶悶不樂，當提出的請示得到季陽肯定和支援時，立刻又顯得信心十足。

放下電話，陳曉峰當即命武淵大李按旅客登記的姓名地址，儘快與當地派出所取得聯絡協助查詢嫌疑人。

陳曉峰心裡知道，如果兩對夫妻身份有假，基本可以鎖定他們就是犯罪嫌疑人。事情很簡單，不可能那麼巧，四個人不是同鄉，同一天退房，而且都是持假身份證。想到這裡，他感覺離罪犯不遠了，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閔娜臨去衛水冰老家之前與虞敏菲一起重審同案犯阿六，獲取衛水冰父母住江塘鎮的地址。虞敏菲堅持與閔娜一起去，閔娜說要做審訊準備工作，隊里人少，一個人去就夠了。

閔娜早起坐頭班車來到江塘鎮，從陳家鄰居口中打聽到，衛水冰父母沒有搬來江塘，因為婆媳關係不和，只有奶奶仍住在江塘鎮。

閔娜坐大巴到江塘鎮已近中午。她顧不上飢腸轆轆，只想儘快找到衛水冰的奶奶。

幾經打聽，終於找到一幢舊式平房。衛水冰的爺爺很早去逝，奶奶獨自一人生活。早年有衛水冰陪在身邊，沒有太多寂寞孤苦。後來衛水冰大了，工作了，離開江塘，老人獨居。

閔娜原本以為獨居老人生活環境一定很淒涼，當她走進小院，看到院內乾淨整潔，各類物品歸置整齊，悄悄鬆了口氣。

閔娜從巷子裡轉出來，推開院門。

正午，小院盛滿驕陽，四下裡明晃晃的，讓她有些眼暈。

奔波了一個上午，此時口乾舌燥汗流滿面，因為找到了衛水冰的奶奶，繃緊的神經鬆軟許多。

她敲了敲門，沒人應聲，輕聲問：「有人嗎？」

仍無人應，她提高聲音。

「陳奶奶在家嗎？」

正屋門推開了，走出一位慈眉善目的白髮老太太。她身著藍色棉布短袖衫，腰圍水鏽色圍裙。白髮梳理整齊，窩一個圓髮髻在腦後。走路微顫，背略顯佝僂。她右手擋在額前，眺望門口問。

「誰家的姑娘呀？」。

「陳奶奶，您好！」

閔娜快步走上前扶住老人說：「我是從邗江來的，姓虞。」

「邗江？」老人詫異地問。

「陳奶奶，我是來辦事，您的孫子讓我順道來看看您。」

老人聽姑娘說認識孫子，是孫子叫來看她，渾濁的眼神頓時明亮起來，人也精神了，似乎年輕了十歲。她咧開塌陷的嘴唇，嘴裡沒有一顆牙齒，開心地笑了。

「你認識水冰？認識我孫子？水冰幾年沒來看我了。」老人說完這句話，淚水瞬間溢滿凹陷的眼眶。

「陳奶奶，我認識您的孫子，我是為了他的事來找您的。」

「哦！姑娘，水冰好吧！他自己不來？」

「陳奶奶，他呀太忙。」閔娜此時忽然不知如何向這位慈眉善目的白髮老人說出真相。

不說真相，覺得自己在欺騙這個善良的老人。可是，不來找她，頑固不化的衛水冰一直不開口，短時間內找不到別的好辦法完成對衛水冰的審訊。

來的路上，閔娜想好見到老人如何問話的。可是，真正面對老人，所有話都跑光了。

閔娜看到老人臉上那種想見親人的激動笑容，眼眶已經有淚水了，她的心在顫抖。

此時，她實在拿不出一絲勇氣傷害這位絲毫不知情的老人。

閔娜心裡說：「老人餘下的晚年，孫子是她最後最美好的回憶與希望。讓她知道真相，餘生最後一個美好的願望殘忍毀滅。一個孤獨生活了半輩子的老人，本就不幸的一生，再新增殘酷的結尾，於心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