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所長掏出手機打電話。

為了放盡水箱裡的水，已經從附近建築工地借來切割機，從牆面開洞。

一個小時後，牆面開了半人高的入口，法醫進水箱驗屍。

陳曉峰打電話將無名屍案向季陽做了彙報。

季陽聽說臨江賓館有命案，很吃驚，瞬間鎮定下來。

他告訴陳曉峰，自己在開會，讓他全力做好現場取證工作，不要遺漏和疏忽任何一條可能的線索，晚上七點在分局會議室召開案情分析會。

與季陽通完電話，陳曉峰心裡似乎踏實許多。這才覺得應該向分局領導彙報案情。事實上，他根本不想向冉麩彙報，可是又覺得不妥。不管他懂不懂案子，眼下是局裡負責人，即便是代理，轄區出了人命案，不向他彙報，直接向上級彙報，這是越權，也是對他的不尊重。想到這裡，硬著頭皮給冉麩打電話。

手機通了，陳曉峰說：「冉局長，無名屍體被藏在水箱裡，屍體經水浸泡幾天，已經高度腐爛、發臭。法醫正在現場驗屍，蒐集證據，您是不是來現場看看，佈置如何開展偵破？」

冉麩聽說屍體已經腐爛發臭，連忙說：「這案子交給你們刑警隊負責偵破。你是隊長，由你負責牽頭成立專案組，現場我就不去了。這樣吧！下午開一個碰頭會，到時我參加。」

「冉局長，恰好剛才季局長打電話來詢問衛水冰的案子，我順便將這裡發生的案子向他作了簡要彙報，季局長的意見基本與您一致，他的意見晚上七點召開分析會，到時候我們這邊的現場證據，以及屍體解剖結論也出來了，您覺得這樣行嗎？」

冉麩聽說季陽先自己知道案子，而且定了會議時間，心裡竄出一口氣堵在胸口。回頭一想，大夏天，看這種噁心的現場，讓人無法忍受。既然你們都覺得我不懂案子，那就由季陽來拿主意吧，樂得清閒，有什麼不好。但是，陳曉峰這種做法，明擺著不把自己這個代理局長放在眼裡，完全是目無領導的表現，以後有機會一定要收拾他一下。冉麩拿著手機想心事，沒做表態，聽到陳曉峰繼續往下說。

「我在想，三天前我們剛在這間賓館抓了衛水冰，卻又在這裡出現無名屍案。從屍體腐爛的程度來看，與抓衛水冰的時間基本吻合，怎麼會這麼巧合？但是，現在沒有證據指證衛水冰？」

「嗯！你分析得有理，衛水冰確實有嫌疑。你的工作熱情和積極性很高，具備一定的破案能力。好，就按你的思路捉拿罪犯。」

竟管冉麩心中對陳曉峰不滿，說話時雖臉色鐵青，卻仍能把語氣放得輕緩，且透著幾分熱情。恁誰也無法想到這種語氣，會是一個臉色鐵青的人說出來的。

「好。那先這樣，有什麼新發現，我再向您彙報。」

各自收了電話，陳曉峰以為巧妙敷衍了冉麩面露欣喜。

法醫蒐集完現場證據。事實上現場毫無證據可尋，屍體是裸體，水排盡後，沒找到絲毫有價值的線索。

法醫請示陳曉峰同意，打電話給120指揮中心，將屍體運去醫院太平間冰凍封存，等待解剖。

警戒線外的警察，對整個天台進行仔細搜查，沒有發現蛛絲馬跡。

當晚，在白水區公安分局會議室召開了第一次案情分析會，參會人員是刑警隊全體幹警，閔娜列席，季陽七點準時來到了會議室。

會上首先由法醫講述尸解結論。

法醫名叫郝奇，年逾四旬，有十五年的法醫經驗，鼻樑上架一副黑邊膠框眼鏡，顯出幾分書生氣。

郝奇站起身，拿出一疊照片交給電腦操作員，交待他幻燈片的順序。之後他走回牆邊，拿起一支鍍鎳指揮棒對白色牆上顯示的一張張照片向大家解說。

「死者男性，身高一米七五，上下誤差一公分。從屍體的腐爛程度，死亡時間可以確定在四天前，不會超過五天。從尸解來看，此人不是溺水而亡，因為胃裡沒有積水，可以肯定是被殺之後棄屍水箱。從胃內少量積液檢出一種麻醉藥物成份，經化驗這種麻醉藥名叫阿芬太尼（alfentanil）。也就是說，他在死之前服過麻醉藥。但是，在他的脖子下方，發現約六、七公分的勒痕，舌骨也表明這一點。我們仔細檢查了屍體，外表沒有發現任何傷痕，連細小的撓痕也沒找到，說明他在死之前根本沒發生過任何搏鬥。由此判斷，他是喝了麻醉藥昏迷，或昏睡之後被勒窒息致死。可以認定不是繩索，而是帶狀物。我們在現場沒有找到有價值的線索，現場已經被破壞了。水箱牆壁也沒發現登踏的鞋印，水箱頂蓋遺留的指紋，經核對，是自來水公司姓劉的男子，就是第一個發現死者的目擊證人。沒查到有其他人的指紋。」

郝奇講完了。

大李、虞敏菲分別彙報了對賓館入住旅客登記檢查結果進行彙報，沒有發現可疑人物，旅客入住登記，沒有查到兩名以上男人入住記錄。

武淵也檢視了監控錄影，他稱還沒有全部看完，暫時沒發現可疑物件。

陳曉峰見大家講完了，站起身，走到牆邊，拿起指揮棒，指點牆上照片說：「死者脖子下方有勒痕，以及棄屍現場來看，毋庸置疑，這是一起有計劃，有預謀的兇殺案。可以肯定，犯罪嫌疑人最少兩至三人。我在想，為什麼犯罪分子要將屍體扔進廢棄的水箱？是故意還是另有原因？另外，案發第一現場是哪兒？賓館房間？還是天台？從被害人一絲不掛特徵來看，第一現場在天台的可能性比較小，應當就在賓館某一個房間。如果是賓館某一個房間內做完案子，發案時間是夜裡？還是白天？之後用什麼辦法把屍體弄到天台丟進水箱？犯罪嫌疑人不可能明目張膽，把一具一百多斤的裸屍扛上天台。他們的運送工具是什麼？針對上述疑點，可以肯定屍體是在晚間或夜間運到天台，丟進水箱。那麼作案時間在白天晚上都有可能。郝奇前面說了，死者服了麻醉藥，是昏迷或昏睡狀態下再被勒窒息，這個資訊告訴大家，兇手這樣勒死受害人是為了不產生動靜，引起第三人注意。同時還告訴大家一個資訊，死者與行兇者是熟人。那麼，這宗兇殺案中仇殺還是情殺？下一步我建議把工作重點側重以下幾點。首先要確認死者身份。一是儘快將死者頭像復原成照片，明天上午上班發給賓館每一個工作人員，保安、服務員、清潔工，讓他們辨認死者，是不是曾經入住過的房客？二是在全市蒐集失蹤人口報案記錄，對照死者長相年齡和身高排查。三是對賓館十三樓所有房間進行全面檢查。作案現場很有可能就在十三樓的某一個房間，因為這一層離天台最近，重點對靠近電梯或安全通道的幾個房間進行重點排查，並且對一週內入住過十三樓的所有住客身份進行核對。武淵和大李還有虞敏菲，爭取最短的時間內看完一週的監控錄影，看看能否確定死者進入賓館的時間，重點調看十三樓的監控錄影。以上是我個人對這宗案子的觀點，有不同意見、看法、思路都提出來，最後請季局長作總結和指示。」

陳曉峰講完了，幾個隊員在記錄。

這時，冉麩走進會議室。他是聽司機說季陽來了，這才匆忙趕來了。

他與季陽客氣握手之後說：「對不起呀！季局長，我遲到了。由於區政法委領導找我談工作，沒能及時趕來聽案情分析會，剛才同志們都談了嗎？那麼我們先請季局長作指示。」

與會的刑警隊員都覺得驚訝，大家對案情還沒分析完，讓季局長作什麼指示呀？

季陽一直安靜地坐在椅子裡聽陳曉峰分析案情，沒作任何表態，卻首肯他的分析。聽到冉麩的提議，連忙說：「先聽聽現場勘察的同志意見，最後我再說吧！」

冉麩說：「既然季局長這麼說，那也行，大家各抒己見，大膽分析案情。俗話說三個臭皮匠，頂一個諸葛亮。我看在場的都不是臭皮匠，都是破案高手，定能找出破案良策。好，下面繼續談。」

李崤舉手要求發言。

陳曉峰點頭示意。

李崤站起身說：「我同意陳隊的分析，既然是有預謀的謀殺案，而且又是團伙作案，因此我對死者身份有兩點疑問。第一，死者有可能不是住客，會不會應約前來會客？如果是應約會客，約他的人有沒有可能是女人？如果是女人？會是什麼女人？情人？還是暗娼？我上述觀點，是對賓館住客徹查時想到的。不能僅僅侷限於兩至三人以上的男住客。第二個疑點，死者會不會是移屍賓館，罪犯故意玩障眼法，把我們的調查重點吸引到賓館住客身上？也就是說案發第一現場根本不在賓館內。」

虞敏菲聽到李崤如此說話，明顯是在駁陳隊對案情的分析，她擔心地看了一眼陳曉峰，腳在桌子下面輕輕踢了踢李崤。

這個動作好多人都看到了，有人忍俊不禁，發出輕微的笑聲。

李崤看她一眼，遲疑了一下，尷尬地說：「我僅僅是猜測，僅供參考。」

陳曉峰首先表態說：「李崤分析得有道理，在我們沒有偵破案情之前，任何一種可能性都存在，而且前面我說了案發第一現場有可能在賓館，沒有絕對肯定。所以，大家要大膽發言，說出自己的見解，不要有什麼顧慮，更不能想著自己分析與別人的不同，便是在駁對的面子，這種想法千萬要不得。一個刑警隊員特別具備的素質，他的所有觀點不帶有私心雜念，一心只為案情。一個目的，儘早破案。」

武淵舉手發言，陳曉峰點頭。

武淵起身說：「陳隊，有一個情況我先向你彙報一下，臨江賓館的監控存在一個問題。他們的監控資料，僅保留三天。如果按郝奇推斷死者死亡時間在四、五天計算，現在我們看的所存錄影資料根本沒什麼價值。」

武淵的話讓陳曉峰和季陽吃了一驚。

大李介面說：「臨江賓館沒有星級，生意一直很淡。據保安反映，監控裝置不全，還使用錄影帶，而且錄影帶重複使用，是為了降低成本消耗。」

陳曉峰皺起眉頭，他望了季陽一眼，低眉沉思。原本希望從錄影中找出嫌疑犯影像，如此看來，可能性比較小了。

虞敏菲說：「住房登記也有漏洞，登記很不認真。雙人房僅登記一名住客身份證。我看了一下，登記的身份證號碼也有問題，服務員工作不認真，號碼寫得不全，有的僅寫了幾個數，後面用橫線替代，要麼就是假證。我問服務員怎麼回事，為什麼不寫全了號碼。服務員回答說，有時客人催得急，很不耐煩，只好隨便寫幾個數湊合算了。服務員的話不可信，從側面能看出臨江賓館內部管理鬆散。」

虞敏菲的話讓會議出現冷場。

冉麩見狀說：「陳隊長，今天在電話彙報中提到，這具棄屍與衛水冰有關係？這個觀點是不是成立？如果成立，為何不立即提審衛水冰？」

大家不禁把目光在陳曉峰和冉麩臉上流轉。其實今天在現場的每個人都想過這個案子之間有沒有牽連，但最終都覺不可能。

陳曉峰從沉思中抬起頭，掃視大家一眼說：「我當時確實想過與衛水冰有牽連，甚至想過是衛水冰所為。因為太巧了，我們在賓館抓了他，過了幾天便在他住過的地方發現棄屍。但是，我經過反覆思考，覺得純屬巧合。在佈置抓捕衛水冰的會議上，季局長說了，衛水冰自入境已經在監視範圍內，住進臨江賓館所有活動都在監視之下。而且入住前幾天幾乎沒出過門，也沒會過什麼人。做這樣一宗有計劃有預謀的殺人案，需要時間策劃，需要幫手，衛水冰不具備這幾個條件。」

「嗯！有道理。那就是可以排除衛水冰與這樁案子之間的關係。」冉麩問。

「我覺得可以排除。」陳曉峰肯定地說。

雖沒有人附和，但都在心裡肯定了陳曉峰的分析。

案情分析會到了這個時候，近乎到了尾聲，應該是季陽作總結和指示的時候了。所以，眾人端端正正地坐著，等候季陽說話。

「季局，請您作指示吧！」陳曉峰客氣地說。

「冉局，您先講吧！」季陽微笑地對冉麩說。

「呵呵，季局長，請您給大家做指示吧！我就不在這裡班門弄斧了。」冉麩笑著說。

季陽與冉麩客氣謙讓之後，目光掃視眾人，臉色慢慢陰沉了下來。

他用讓人熟悉的緩慢語氣說：「今天是7月27。這個案子就定為7.27臨江賓館兇殺案！」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看了看冉麩和陳曉峰，見他倆沒有異議，接著往下說。

「臨來之前，局長吩咐，由我坐鎮指揮破獲這宗兇殺案。我坐鎮指揮，憑我個人的能力，即便三頭六臂也不行，還是靠在座各位，大家有沒有信心。」

「有。」

眾人沒有意識到季陽會突然要大家表態，回答不夠洪亮，也有點稀拉。

「我聽著信心不足啊！」季陽笑了笑加重語氣問道：「大家有沒有信心？」

「有。」

聲音比上一次洪亮有力，也更為整齊。季陽滿意地點點頭。

「要結的案子不僅7.27這個兇殺案，還有衛水冰的案子，一定要讓他開口。」說到這裡，他把目光轉向一直端坐在第二排的閔娜，閔娜微笑地點點頭，臉上有幾分靦腆。大家隨著季陽的目光，這才注意到閔娜的存在。

閔娜的目光與陳曉峰接觸到一起，倆人同時躲閃了一下。

「決不給他留下任何妄想。他拒不交待，無非是在嘲笑警察拿他毫無辦法，任他耍弄。要在他伏法之前，讓他開口，讓他心服口服地開口，必須要他在我們刑警面前低頭。」

幾句提氣的話，讓在座刑警隊員坐直身體。

季陽接著說：「市局局長讓我坐鎮，具體工作還得靠在座坐幹警去完成。這樣吧！我和冉局長做你們的後勤保障，重點落實經費和交通工具。冉局長，我擅自作主，你同意嗎？」

冉麩哈哈笑著說：「好，我專心當好專案組勤務兵。」

「你不能當勤務兵，你是總務，我是協助你，共同保障後勤工作。」季陽說。

眾人被季陽的一番打趣逗笑了，原本嚴肅的會場氣氛活躍許多。

「下面我宣佈7.27專案組成立。組長，季陽，副組長冉麩、陳曉峰。辦案人員，白水區刑警大隊全體隊員。另外，專案組吸收一名特殊隊員，閔娜，審訊心理學專家。不僅僅要負責對毒販衛水冰的審訊，也要對這宗兇殺案的兇手進行心理分析，為一線破案隊員找論據。」

閔娜站起身，一個標準的立正姿勢回答季陽：「是。保證完成任務。」

陳曉峰望著閔娜略帶羞赧又充滿自信的眼神，心裡忽地一跳。悄悄瞟向虞敏菲。見虞敏菲與李崤小聲嘀咕，輕微點頭，臉掛笑容。不知為何，過去每每想到虞敏菲與李崤在一起，心中會生出一種酸意，甚至會生出煩躁。此時，絲毫沒有這種感覺，內心很平靜。

再望向閔娜，她已經坐回座位。

「前面你一直坐著沒發言，你對這宗案子有什麼思路或者建議？」季陽面向閔娜問。

閔娜見季陽又問到自己，連忙站起身，她看了一眼陳曉峰，顯得有些猶豫。陳曉峰點頭示意，她這才定了心說：「我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但不成熟。」

「你直說無妨，在場的每個人，一個共同目的，為了儘快破案，有什麼說什麼？」季陽說。

「好，那我直言不諱了。首先我同意陳隊說的，第一犯罪現場就在賓館某個房間。兇手把死者扔進備用水箱，脫去死者身上所有衣物，放滿水，目的為了消除遺留在死者身上犯罪痕跡，也就是犯罪證據。比如：指紋、髮絲、皮屑。罪犯還有另一個目的，不想讓破案人員查到死者身份，或儘快查到。由此，我想到，兇手將死者扔進備用水箱，並不是當初設定好的拋屍現場，而是迫不得已。前面陳隊說過，在賓館抓捕衛水冰的時間與死者死亡時間非常接近。也許，正是抓捕衛水冰，兇手見到了，心裡害怕了，匆匆拋屍。如不然，我們至今也沒有發現屍體，誰也不知道早已經發生了一起兇殺案。」

這番話讓在場刑警頻頻點頭，也有人覺得她說的太巧合。

閔娜略微停頓了一下，接著往下說。

「說到此，我想到另一個問題。死者穿的衣服是被帶走了？還是丟在賓館什麼地方？如果銷燬了，一定有銷燬場地，這或許是一條線索。同時，還告訴我，這個犯罪團伙，或者這個犯罪團伙的頭目，心理素質非常穩定。匆忙拋屍仍知道如何消除犯罪痕跡，這就是說，我們的對手，不是普通的殺人犯。好，我的話說完了，僅供參考。」

此時，會場足足安靜了約半分鐘，大家都在回味閔娜說的話。是啊！如果不是罪犯匆忙拋屍，至今誰也不知道已經發生了一起兇殺案。

陳曉峰首先醒悟過來，帶頭鼓掌。

眾人報以熱烈的掌聲。

閔娜面紅耳赤，連連擺手說：「不好意思，意見不成熟，讓大家見笑了。」

季陽舉手示意了一下，掌聲立止。

「好。掌聲就是表揚和鼓勵，我就不多作點評，但是不要驕傲。」季陽說。

眾人笑了。

「前面曉峰和閔娜對案情分析，我個人以為合乎邏輯。從明天開始，重點查清死者身份。如果死者是本市人，我相信很快會弄清楚的。現在最擔心是外地人。」

冉麩、陳曉峰同時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