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衛水冰並沒有預想中那麼順利，原以為人已經歸案了，又是毫無懸念的死罪，再死扛不交待，對他生命而言，毫無意義。
然而，一連三天的提審，衛水冰閉上蛤蟆眼，誰也不看。面對提問，充耳不聞，一聲不吭。緊閉的嘴唇，跟死了的蛤蜊，撬開都難。
這天中午，陳曉峰再次提審衛水冰。
陳曉峰將他犯下的罪行，一件件宣讀，讀完了，衛水冰睜開眼說：「這些罪行你們已經可以槍斃我一百回了，念給我聽，不就是想套出我藏的錢在哪嗎？別想了，我不會說的。我拿命換的錢，臨了交待給你們，為什麼呀？不是白死了嗎？錢爛了也不會告訴你們。」
他說完又閉上眼睛，合上嘴。
眼見這個死刑犯如此囂張，陳曉峰內心怒火熾盛，真想上前用根木棍將他的嘴撬開，撐住，永遠合不上。
季陽和分局副局長冉麩看了審訊過程，一籌莫展。
白水分局局長調走後，位子空缺，暫由搞政工出身的副局長冉麩代替局長一職。對於案子分析，冉麩基本不插嘴，他知道自己對案子是外行。此時他見季陽臉上一副一籌莫展的神情，輕輕嘆氣，似乎覺得嘆氣不合適，改為乾咳。
季陽裝作沒聽到，而是對身邊的陳曉峰說：「先不審了，晾他幾天。」
「季局長，我看他就是在拖延時間，明知道活不了，這樣拖著不交待，拖一天又多活了一天，乾脆移交檢察院，結案吧！」陳曉峰說。
「讓他活幾天，我幹警察這麼多年，經手的案子無數，還沒有一個案犯不交待完問題的。衛水冰現在的心理如你所說，拖一天活多一天，賺了。還有另一層，以他隱藏毒資為籌碼，與我們玩心理戰，以此滿足內心虛榮和虛求，這是罪犯與警察之間遊戲的成就感。拒不交待，讓我們一籌莫展，他雖閉著眼，知道我們著急，心裡一定在樂。越是如此，越是要讓他開口。具體隱藏了多少毒資，是個未知數，這些錢不知害了多少家庭。去年，邗江市吸毒家庭破碎，流落街頭無人撫養的兒童二十多名，如今全部在福利院。福利院靠財政補貼和社會各界捐助，如果把衛水冰販毒賺來的錢取出來，用於公益事業，也是讓這個毒販子向失去父母，失去家庭溫暖的兒童贖罪。」
陳曉峰看過這篇報道，想到那些因父母吸毒，家庭破碎，子女流浪失學，讓人為之痛心。他望著季陽，請示如何進行下一步，季陽示意他將衛水冰押去看守所羈押。
「這樣吧！我給你派一名審訊心理學專家，協助你審訊。」
陳曉峰剛要張嘴說感謝局長，冉麩搶先開口。
「季局長，您長期以來大力支援我區公安工作，我代表分局全體幹警向你表示感謝！如果沒有您，衛水冰至今仍逍遙法外。」
冉麩終於找到說話以及表示謝意的時機，握著季陽的手，表情顯得很激動。這種肉麻的馬屁話季陽聽了渾身不自在，站在一邊的陳曉峰身上感到刺癢得難受。
「冉局長，您客氣了。衛水冰的案子在省廳掛了號，他的歸案，是全市公安幹警共同努力的結果，非我一人功勞！」
「呵呵，不好意思季局，我還是副局長，代理期間，沒有任命，您還是稱我老冉吧。」冉麩扶了扶眼鏡謙虛地說。
季陽知道冉麩的心思，也知道是在與自己客氣。任命分局局長，不是自己這個分管全市刑偵的副局長說了算。
「老冉，你不用跟我客氣……」
陳曉峰沒有理會冉麩另一種心意，在上級領導面前說自己是代理副局長，無非就是想引起季陽的注意。此時說這些與案子離題萬里的話，就是瞎耽誤功夫，陳曉峰忍無可忍，打斷冉麩，接著季陽前面說派心理學專家的話問。
「季局長，這太好了。專家是男是女？多大年紀？」
「看你急的，人來了你就看到了，還要我現在回答你？」季陽說完「呵呵」笑了笑，他也想岔開冉麩的話題。
陳曉峰工作這麼多年，與季陽常接觸，卻很少看到他臉上露出過笑容，更沒聽到過發出笑聲。陳曉峰心想，是抓住衛水冰讓季局長有好心情，或者能讓衛水冰如實交待問題早就胸有成竹。
「幾時派來呀？」陳曉峰問。
「這個心理學專家跟我提過幾次，想當刑警，我一直沒答覆，是審訊方面的專業人才，還是學有所用比較好。正好借審訊衛水冰的機會，到你們刑警隊鍛鍊一段時間。」
陳曉峰還想問，冉麩不高興地說：「陳隊長，這麼沒禮貌，跟上級領導說話，哪來這麼多要求？派專家來是上級領導統一指揮，調配……」
季陽連忙說：「沒關係，曉峰跟我一起辦案多年了，既是上下級，也是朋友。」說完抬步便往外走。
季陽這番話是為陳曉峰解圍，意在保護年輕人。一線刑警不懂官場那麼多彎彎繞，與政工幹部較真肯定吃虧。
冉麩說的話讓陳曉峰臉上一陣陣發燒，他既驚訝，又很尷尬，並沒意識到，冉麩與季陽對話時，自己插話搶了冉麩的話頭。
冉麩心想：「局級領導之間對話，你一個刑警隊長亂插嘴，搶什麼風頭？還把我這個代理局長放在眼裡嗎？是讓我在市局領導面前失面子。」
事實上，真正讓冉麩內心不舒服的，他覺得陳曉峰沒把自己放在眼裡。因為自己不懂刑偵，業務上管不了他。
季陽為陳曉峰開脫，冉麩連忙換了笑臉，他跟在季陽身後，改變語氣說：「季局長，吃了中午飯再走吧！連著幾天親臨審訊現場，我這個代理局長還沒正式請您吃頓飯。」冉麩小心翼翼地說。
「冉局，別客氣，我回局裡還有事。等衛水冰交待了，案子畫上句號，我代表市局請你以及刑警隊全體幹警。」
陳曉峰原本想送季陽，有關案子的問題要問，見冉副局長緊緊跟隨，便止住腳步。他望著冉麩的背影，從心底不喜歡這個不懂刑偵的代理局長。
陳曉峰的情緒有些低落，冉麩一番話把他弄得灰頭土臉的。
回到辦公室，他心情懶散地靠在椅子裡，拿起一個卷宗隨意翻閱，一個字也也看不進去。
原本衛水冰的案子是近段工作重點，人抓著了，心裡是輕鬆了，卻有點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幹什麼了。
陳曉峰呆坐片刻，起身來到隊員辦公室。見虞敏菲獨坐電腦前，陳曉峰掃一眼李崤的座位，不見人。心想這小子不請假亂跑，隨口問。
「李崤呢？」
「隊長，李崤去紅山派出所了。剛才紅山派出所長來電話，是我接的電話，說找李崤有事。」虞敏菲站起身回答。
「紅山派出所要人，不跟我說，反而跟你打招呼，看來李崤已經不歸我管了。」陳曉峰似笑非笑地說。
陳曉峰的話引來幾名刑警隊員一陣鬨笑，大家都明白隊長故意和虞敏菲開玩笑。
虞敏菲也聽出來了，臉刷地紅了，轉瞬恢復平靜，她坦然地說：「現在還不歸我管，等我哪天當了隊長，我再管他。」
武淵呵呵笑著說：「喲！看不出來呀，敢跟我們隊長叫板了。不過，我們局成立到現在，還沒有出現過女刑警隊長。如果你能當上我們隊長，到真的可以寫進白水區公安分局史志了。」
「哼。當個刑警隊長就是理想呀！我還想當局長吶。」虞敏菲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說。
「你別說，咱們局現在正缺一位局長……」
武淵的話還沒說完，門外有人說話。
「誰要當局長呀？」
話音落了，人也進來了。
大家看到冉麩走進來，掛笑的臉上如被抹了膠水，凝固僵硬。
武淵虞敏菲趕緊溜回坐位，縮脖子，吐舌頭。
陳曉峰見冉麩，心中有幾分煩，但是，在隊員面前，不能把這種煩表現出來。再者，即便他不懂刑偵，也是在位的副局長。
陳曉峰想到這「呵呵」一笑，正想為虞敏菲圓場的，武淵搶先說：「冉局，你聽岔了，不是這裡誰要當局長。虞敏菲說，歡迎您當我們的局長，請求上級不要從上面派了。對吧大李，要不您讓小虞自己說。」
「是呀！冉局長，歡迎您當我們局長，我們大家正想聯名給上級領導寫信吶！您最適合當我們的局長了。」大李說。
「我在想這封聯名信怎麼寫。」武淵說。
「哦！小武，你這想法可以理解，但做法不可取。提拔局領導要走組織程式的，哪能由群眾寫聯名信推舉。」
「局長，您看我正在看您開會佈置的學習材料吶！」虞敏菲笑著舉起手裡一疊學習材料晃了晃。
陳曉峰明白虞敏菲存心的，偏偏就冉麩聽不懂。陳曉峰說，「大家都忙自己的事吧！冉局長，您有事嗎？要不去辦公室談」。
「刑警隊抓的是大案子，我不耽誤你們破案，但也不鬆懈政治學習。我們有些同志各方面表現都不錯，業務能力也強，就是放鬆了學習，被不法分子腐蝕，拉下水。每一名警察，任何時候都不能鬆懈繃在腦子裡的弦，我注意到近段時間武淵進步很快，武淵是黨員嗎？」
「報告局長，我在警校作為入黨積極分子培養了半年。」
「嗯！很好，好好表現，儘快向組織靠攏。」
「是，局長。」武淵挺了挺胸說。
「怎麼樣？審訊衛水冰有難度嗎？」冉麩問陳曉峰。
冉麩的問話，季局長在的時候已經都談過了，來刑警隊問，無非顯示代理局長的領導身份。陳曉峰更加膩歪，臉上還得堆出笑容。
「我正要佈置下一步審訊重點，衛水冰的情況我們已經掌握了。下一步應該對他社會關係進行調查。他家中有沒有什麼親人？比如，他最聽誰的話，是不是很孝順，業餘愛好是什麼？我想從這方面入手，看看能否有突破。」陳曉峰說。
他在敷衍冉麩，表情卻煞有介事。
冉麩頻頻點頭。
武淵虞敏菲內心覺好笑，陳曉峰說的都是再常規不過了，不懂刑偵的人才不明就裡。
「隊長，我也是這麼想，我正在研究衛水冰的家庭背景，阿六口供中提到衛水冰有一個奶奶，阿六說衛水冰小時候跟他奶奶生活在一起，逢年過節都會去看他奶奶。但阿六沒有說出衛水冰的奶奶具體住址，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還活著。」武淵說。
「阿六是誰？」冉麩問。
「報告局長，阿六是衛水冰同案犯。」虞敏菲搶著說。
「武淵，做得不錯，繼續往這思路上想，儘快查詢到衛水冰的奶奶。」冉麩點頭讚賞地說。
「是。」武淵答道。
「行，你們討論案子吧！對了，市局派來的審訊心理學專家很快就到了，你要安排好，儘快把辦公桌還有辦公用品配齊了。瞭解一下是不是要住在分局，如果需要，找後勤騰一間宿舍。」
「是，局長。」陳曉峰說。
冉麩說完往外走，到了門口又停住了，回頭說：「小武，剛才的想法不要傳出去，影響不好，對你個人也不好。」
武淵站起身，望著冉麩，一時沒明白他話裡的意思。見眾人用異樣的目光望著自己，隨即面紅耳赤，嘴裡吱吱唔唔想說卻沒說出整句話。他心想：「天吶！他怎麼把這種不著邊際的玩笑話當真了？真要了命了。」
陳曉峰送走冉麩倒回辦公室，幾個人正在拿武淵起鬨。
「我早就提醒過你們，不要在辦公室大聲嚷嚷，信口開河。這下好了，弄巧成拙了吧！」
「誰會想到他會進來，而且聽不出真假話！」虞敏菲小聲說。
「什麼是真假話？如果我是副局長，聽到你想當局長的話心裡也有想法。」陳曉峰有些生氣地說。
「陳隊，謝謝你呀！剛才站出來替我解圍，當時真把我窘死了。」虞敏菲嬉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