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虎坐在地上渾身哆嗦,上牙磕下牙,強作鎮定地問。
「二哥,怎麼辦?這麼多警察,是來抓我們的嗎?跑吧!」
歐寶松嚇得如驚弓之鳥,琢磨瞿虎說的話,是否要跑。可是,賓館大門已經被警察堵住了。這時候往外衝,埋伏的狙擊手板機輕鬆一扣,便小命嗚呼了。
歐寶松躲在暗處繼續往樓下觀望。片刻,他掏出手機,按了重撥鍵。
手機通了,他手捂嘴,壓低聲音急迫地說:「哥,不好了,我和瞿虎沒走成,警察包圍了賓館,我倆被逼退回到天台,現在怎麼辦?」
手機那端一個男人的聲音:「警察包圍了賓館?」
「我親眼看見的,有一群警察衝進來了,還有好多狙擊手埋伏在外面,前後門全給封死了。東哥,快想辦法,警察是不是來抓咱們的?」歐寶松問。
手機裡沉默了幾秒鐘,之後傳來鎮定的說話聲:「你們退回天台的時候,警察看到你倆嗎?」
「沒有。我們在一樓剛出電梯,見到警察往裡衝,我們又退回電梯,沒敢回房,直接上了天台。」
「別慌,你倆在天台別動,不要回房間。把行李箱找地方藏起來,如果警察上天台,別讓他們發現行李箱就行了,警察不是來抓咱們的。」
歐寶松聽到歐亞東說警察不是來抓他們的,清醒幾分,手捂胸口鬆了口氣,鎮定幾秒鐘,放眼在天台四處睃尋。
整個天台空蕩蕩的,目光最後停在西北角方方正正一間平房上,看似平房,卻沒有窗戶,歐寶松知道早年建的樓房大多建有備用水箱。
「快,把箱子藏進水箱。」
他說完貓腰快速跑向水箱,縱身攀上水箱頂。
歐寶松趴在水箱頂伸頭往下看了看,由於水箱不是貼牆而建。樓下看不到上面。他伸手四處摸索幾下,找到水箱頂蓋口,輕鬆一拉揭開了。他有些意外,水箱蓋竟然沒上鎖。
瞿虎拉起行李箱,不知是箱子太重,還是嚇得腿軟,幾次踉蹌,拉桿箱脫手,他半跪在地上,臉色蒼白。
「別慌,東哥說了,警察不是來抓咱們的。」歐寶松壓低聲音說。
瞿虎聽了,鎮定許多,爬起身拉起行李箱快步跑過來。
備用水箱一人多高,瞿虎和歐寶松倆人合力將箱子舉上水箱頂。歐寶松再爬上去,揭開蓋子,把行李箱丟了進去。
行李箱推入備用水箱,歐寶松沒有聽到預想中的入水聲,而是砸落水泥地面沉悶響聲。歐寶松明白了,這是一個廢棄的水箱,難怪頂蓋沒上鎖。
歐寶松蓋好蓋子,脫下外套把蓋子把手擦乾淨,他擔心留下指紋。
藏好行李箱,歐寶松與瞿虎吊著的心放下了。
他倆遠離水箱,來到樓頂東北角,一個席地而坐,一個半躺。歐寶松掏出香菸和火機,擺放在兩人中間空地上,表面看起來很像房客在天台納涼閒聊。
一根菸抽了大半,並沒有警察上來。由於上天台通道鐵門關著,他們根本不知道下面發生什麼事?也沒聽到槍聲。歐寶松架不住好奇與誘惑,慢慢伸頭往下望,恰好看到荷槍實彈的警察押著兩個男人走出賓館大門,走向警車。
歐寶松伸直腰,大膽地將半個身子伸出護欄,嘴上說:「快來看,警察抓到人了,他們要走了,不是衝我們來的。」
瞿虎聞言,欣喜若狂,跑過來與歐寶松並排探出身子看熱鬧。
樓下,陳曉峰、李崤、武淵押著衛水冰和另一名嫌疑犯走進停車場,虞敏菲握槍跟在身後。
他們將犯人徑直押到季陽面前,陳曉峰上前報告。
「報告局長,人犯均已抓獲,請指示。」
「這麼簡單?」季陽問。
「我們也意猶未盡,似乎剛開始便結束了。」陳曉峰的話讓身邊的幾名刑警都笑了。
其實不是陳曉峰的話有多幽默逗笑了他們,而是衛水冰順利歸案,卸去壓在現場刑警隊員心頭一塊石頭。
季陽上下打量衛水冰說:「原以為你有三頭六臂,上次讓你僥倖逃脫,也就是老虎打了個盹。整容整不去你靈魂的原形,你就是化成灰,也能扒出你灰裡的渣子。」
衛水冰閉上眼睛說:「被你們抓了,是你們勝了。抓不到我是我贏了,你現在可以得意,可以報功了。我無非一死,無所謂。」說完閉上眼睛,頭歪向一邊,臉上現出一副不屑與季陽爭高下的神氣。
季陽沒有理會他,面向陳曉峰用力揮揮手說:「帶回去突審。」
陳曉峰將衛水冰和另一名嫌疑人分別押上兩輛警車。
季陽向特警和武警指戰員宣佈任務結束,帶隊撤回。
警車一輛輛撤離。
季陽隨陳曉峰去白水區公安分局。
警車的警燈消失在夜色深處。
不多時,頂樓天台小門被推開了。
歐寶松和瞿虎同時聽到角門被推開的響聲,回頭看到一個身著黑西裝的男人走來,瞿虎連忙站起身恭敬地說:「東哥。」
此人名叫歐亞東,他陰沉著臉走近歐寶松和瞿虎面前,一雙眼睛發出令人畏懼的寒光。
「害怕是心虛的表現,也是壞事的前兆。你們這樣的心理素質,不適合跟我幹事。」
「哥,對不起。突然看到那麼多警察包圍賓館,不知發生什麼事,以為我們暴露了,衝著我們來的,這才緊張……」
「住口,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堂弟,現在就讓你滾。」
歐亞東比歐寶松高半個頭,在他面前,顯得畏畏縮縮,看起來很怕這個比自己身材矮小的堂哥。
「哥。」歐寶松欲言又止,話沒出口,先羞愧地低下頭。
「東哥,對不起,不是二哥害怕,主要是我……」瞿虎小聲說。
「原本警察不知道什麼事,根本就不是衝我們來的。可是一旦你們驚慌失措的樣子讓他們看到了,沒事也有事了。隨時會連累我跟你們一起死。」東哥怒不可遏地說。
「哥,我們錯了。」歐寶松小聲說。
歐亞東發洩一通,心頭熾盛的怒火慢慢減弱,看到歐寶松和瞿虎都知錯地垂下頭,鐵青的臉色開始緩和。
「扔哪了?」
「備用水箱,裡面沒水,可能廢棄了。」歐寶松說。
「警察比警犬嗅覺還靈,絲毫線索都能找到你頭上,稍不小心腦袋就要搬家,明不明白。」
「東哥,我們明白,現在怎麼辦?警察走了,要不要取出來,扔到別的地方。」瞿虎問。
「你確定水箱是廢棄的嗎?裡面沒水?」歐亞東疑惑地問。
「沒水,行李箱扔進去沒有水聲,是砸在水泥地上,我聽得很清楚。」歐寶松趕緊回答。
「警察剛剛來抓過人,此時保安很緊張也很興奮,突然看到我們搬運這麼重的行李出門,會產生懷疑的。萬一保安檢視行李我們就暴露了,行李箱放在水箱遲早被發現,入住的時候帶了行李箱的,退房空手離開,監控錄影看一遍就知是誰留下的。把行李箱取走,水箱裡要放滿水。做完這些,分別退房走人。」歐亞東說。
「哥說得對,放滿水能把證據衝沒了。」歐寶松說。
歐亞東拍了拍歐寶松的肩膀。
「去辦吧!弄好了回自己房間,不要東張西望,讓人一看就是做賊心虛的樣子。退房離開,間隔半小時,之後再聯絡。」
「是,東哥,我們知道怎麼做了。」瞿虎搶著說。
「最好把我們入住和離開時的錄影帶搞到手,事情出來後,警察會調看錄影,檢視入住登記。」
「東哥放心,這事我去辦。」瞿虎說。
歐亞東江塘鎮人,十二歲去河南嵩山少林武術學校學習武術,他立志當一名武打明星,像李連杰那樣的明星。
武校習武期間,歐亞東勤奮好學,遵訓武德,練就比一般常人沒有的耐性毅力,幹事情鍥而不捨的精神。
他懂得習武之人講信義,守實,諾言必行,行必果,為了義氣可以鋌而走險,可以兩肋插刀,甚至可以不惜慘痛的代價。
十年習武,練就一身好功夫。
歐亞東從武校出來,選擇去浙江橫店影視城當群眾演員,之後當替身演員。從躺在地上當死人,慢慢的在片中有了露臉的機會。雖然還沒有臺詞,但他的事業慢慢開始上升。
歐亞東的父母只有他這一個兒子,希望全在歐亞東一人身上。當歐亞東從武校出來,走上社會,父母終於看到了這個家的希望。
可是,誰也沒想到,好日子剛開始,這個家卻禍從天降。
事發是邗江市建材老闆馬南山得到內部訊息,江塘鎮立項通高鐵。他看到了一個商機,於是,在將要立項的高鐵站附近買下一塊地,興建建材批發市場。
因此,歐亞東家莫明其妙成了被拆遷戶。
六個月後,歐亞東的父母與所有被拆遷戶一樣,接受了拆遷補償,他們拿著賠償款,按揭了鎮政府興建的安置房。原來有地種,如今地沒了,兩個老人只好四處找些臨時的活計,賺點生活費。
建材批發市場的承建合同轉了三道手,落到韓石手上。韓石起初也只是個包工頭,拉了一幫人搞建築。搞久了便掛上牌子,成立了建築工程公司,掛靠在有資質的建築工程公司攬活。
轉包工程到韓石手上已經賺不到大錢,只能靠剋扣和拖欠農民工工資等手段撈點小錢。
工地開工後,韓石在江塘本地招了不少臨時工,尤其是老年人。用本村人的好處是工錢低,不用管飯。
歐亞東的父親六十多歲了,也去工地打工,掙點外塊,留著給兒子娶媳婦。他沒有木工或泥瓦匠的手藝,只能幹拉水泥漿的苦力活。
那天,歐亞東的父親拉著裝滿水泥的手推車送去吊機,他是沿架手下面走的。興建的建材批發市場建三層辦公樓,雖搭了絞手架,為了省錢便沒拉防護網。毫無徵兆,一車磚頭連同手推車從三樓的絞手架掉下來,「嘩啦」,手推車連同幾十塊磚頭正好砸在老人的頭上。
老人當即昏倒在地,人們七手八腳把他從磚堆裡扒出來,送去醫院搶救了一天一夜,最終沒能搶救過來。
歐亞東接到堂弟歐寶松的電話,從影視城趕到醫院,他望著父親的遺體,只能無能為力的嚎啕大哭。
事故賠償的時候,韓石提前串通幾個工人,說主要責任是老人當天沒戴安全帽,不遵守工地規章制度,這才釀成傷亡事故,因此死者本人也要負一定的責任。
韓石這麼做是為了少付賠償金。
賠償問題經鎮長出面調解,達成由韓石賠償連同喪葬費共二十萬元。
原本事情了結了,歐亞東也沒有起疑,事過一個多月後,歐亞東堂弟歐寶松聽到同村人議論,那天歐亞東的父親戴了安全帽的,而且真正付賠償款的不是韓石,而是幕後的大老闆馬南山。
還說一車磚頭是有人故意推下來,專門要砸死姓歐老頭的。
歐亞東聽了這番話,陷入迷茫,他不知道父親在工地賣苦力打工,會與誰結下這麼大仇怨。
他在想為什麼是幕後老闆馬南山掏錢賠償,父親幹得是推水泥漿的活,怎麼可能得罪到馬南山,同村人說的話究竟是真是假?
歐亞東記住了兩個人的名字:韓石,馬南山。
歐亞東安頓好母親,滿腹疑問回了橫店。
歐亞東回橫店繼續工作是做給母親看的,他拍完了一部替身合同的電視劇,再沒接戲。可是,還沒等他回到家,又接到歐寶松電話,母親喝農藥自殺了。
母親留下一份遺書,上面只有兩行字:亞東,媽媽不願意一個人活道拖累你,你爸賠償款留給你娶妻,將來有了孫子或孫女常帶去墳頭給我和你爸燒紙磕頭。
歐亞東手捧遺書心如刀絞,淚如雨下。
不到半年時間,一個完整的家就這麼破碎了,歐亞東無法接受殘酷的現實,一病不起。
這一病就是一個多月。
他拒絕去醫院,拒絕吃藥,想跟隨父母一死了之。多虧叔叔嬸嬸悉心照顧,讓他活了下來。
這天,歐亞東從病床上爬起來,走出房門,坐在屋簷下,他透出樹冠望著西天的太陽,感覺到身上的溫暖,他知道自己活著。
他想到自己成了沒有父母孩子,無法控制,眼淚靜靜往下流。
他沒讓自己哭出聲,他伸手撿起一截枯樹枝,在地上劃拉兩個人的名字:馬南山,韓石。在他的大腦裡,是這兩個人讓自己成為孤兒的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