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市委辦那些事兒 闕慶安 第2頁,共2頁

張含咳了一聲道:「你把工作做好就是對我們當領導的最好的支援,走家串戶的就不必了。」

林暉連著「是」了好幾聲,然後開始探聽起市委辦人員的變動情況,最後說道:「聽說調查組查到了陳順的事情,今兒個還把我叫去問了一通,我說吧,陳順這同志貪汙沒貪汙咱不知道,畢竟手頭沒人家證據,但問題是肯定有的,要不組織為啥要讓他停職檢查啊。你說是不是?」

張含一聽,敢情這林暉是擔心位置不保,過來探聽訊息的。要知道陳順雖然被暫時停職,但他的成績和個人魅力在市委辦裡還是頗有影響力的,這林暉不僅愛在下屬面前擺架子,愛拉小幫派,而且心胸狹窄,一上臺就特別孤立那些平時和陳順走得近的同志,因此在林暉負責市委辦工作以後,市委辦很快就分成了兩派。大家再把陳順和他的處事風格一相對比,很多人就更懷念和陳順在一起的時光。張含早就有所耳聞,也知道沈從書並不好林暉這一口,想了想,有心點醒他道:「小林啊,我們身處領導崗位,應該要放開心胸,處事一定要公平,要讓眾人信服,這樣大家才會擁護你。」

林暉接連「是」了幾聲,聊了幾句,見張含聊天的興趣不大,就告辭了。周凝蘭急忙跟上,將那些菸酒塞還給他,他拼命推脫,張含見門已經開了,再推脫未免太難看,急忙大聲道:「林暉,你這是要幹什麼?趕緊收回去。」

林暉見張含開口,只好訕訕地將禮物拎了過來,心裡卻愈加忐忑:今兒個跑了兩個領導家,都不肯收我的禮,是不是他們商量好了,早就有定論了?還是這些東西太少,領導看不上?

原來,他早些時候就去了沈從書家,將這些送給沈從書,被沈從書拒絕了,不過沈從書說得很委婉,只說是工資雖然提了,但是還得照顧整個家庭,並親自把禮物提到門口塞到他手中,林暉懾於沈從書的威望,不敢推脫,雖然有些尷尬,卻也認為沈從書是體恤下屬,只好將禮物拎回來又轉送了張含,卻沒想張含態度剛硬,未免心裡有些不好受,一股清高之氣又冒了出來:真是作踐自己,好好的幹嗎買禮物送人家,熱臉貼冷屁股,哼,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要是今天我當書記,看我怎麼收拾你們?不過,一想到自己當書記,只怕還是在這些人手下,不由得嘆了口氣,心中隱隱七上八下的,總覺得自己「暫時負責」的位子坐不久了。

73

回到濱海,陳順將自己悶在屋裡,就在陳順百無聊賴之際,他接到了李眉兒的喜帖。開啟喜帖,他意外發現,李眉兒居然和她丈夫復婚了。原來,就在送了月季後的第二天,林風就軟磨硬泡拉著李眉兒一起去辦了結婚證,為了慶祝自己和林風嶄新的婚姻生活,李眉兒逼著林風辦一桌酒席,邀請一些朋友一起助助興。林風覺得有些難為情,畢竟,他的很多朋友還不知道他已經離婚,但看著李眉兒嘟著嘴生氣的嬌俏模樣,只好點頭贊同。可又因為那段時間單位忙了些,這件事情就拖了又拖,這不,剛出差回來,又被李眉兒軟磨硬泡,這才臨時通知了幾個朋友,一起吃頓飯,權當慶祝,卻不敢告訴林海洋,只好騙他說朋友請客,給他煮了些他愛吃的小菜,將他自己一個人留在家裡吃飯。

在去喝喜酒的時候,陳順看到了張利、咪咪以及周凝蘭。周凝蘭很大方地向他問好,並且表示願意給他介紹新的女朋友。陳順搖了搖頭。張利沒心思喝酒,祝福了新郎新娘後,就帶著咪咪先走了。

周凝蘭奇怪李眉兒和林風的複合,聽李眉兒說了經過,大家都哈哈大笑,李、林兩人更是感慨萬分,相視而笑,更加堅信緣分天註定,從此以後再不分開。

周凝蘭感觸萬分,看看陳順,卻見陳順一片迷惘,對他頗感同情,但她也知道自己已經擁有張含,對陳順再無半點非分之想。

席間,談到吳東東和劉能,大家一陣唏噓。李眉兒感傷道:「劉能還好,至少留了一條性命,不久以後還可以東山再起。可惜了吳東東,我們卻再也不能和他見面了,再也不能叫他一聲橄欖頭了。這杯酒該敬他才是。」說完,將杯中酒倒滿,朝地上灑去。

陳順聞言大驚。

李眉兒奇怪道:「難道你最近都沒看電腦上的新聞嗎?」

原來吳東東跑到俄羅斯做倒爺,專門從事皮鞋生意。這些皮鞋物美價廉,很受俄羅斯民眾的喜歡,但同時也衝擊了俄羅斯當地的經濟發展,受到俄羅斯人的打擊,在幾天前的夜裡,他所在的那個商場,所有東西被一把火燒了個精光,他自己也葬身火海,網路上已經公佈了死亡者的名單。

陳順顧不得吃飯,祝福了李眉兒夫婦後急忙趕回家開啟電腦看新聞,果然,在名單上看到了吳東東的名字,心裡頓時五味雜陳,恨不得連夜就趕到於黎家看看。

此刻,剛剛從俄羅斯回來的於黎正在整理吳東東的遺物。那些東西是和吳東東同住一個出租屋的朋友轉交給她的。所幸出租屋離商場有一段距離,東西並沒有受到損傷。那個朋友也是中國人,和吳東東在同一個商場做生意,他告訴於黎,吳東東那個晚上原本打算打電話回國,聽說商場著火了,將電話一扔,就和大夥一起衝了出去。後來,大家都忙著搶救自己的貨物,他剛搬出一箱東西,見火勢實在太大,就不敢再進去了,等他回頭找吳東東,卻怎麼也找不到他,問了周圍的人,才知道他進去了就沒再出來。於黎聽到這裡看著那些東西眼淚刷刷就流了下來。

聽到敲門聲,於黎以為是吳東東的父母親到了,急忙開啟門,見到同樣風塵僕僕的陳順,還未開口,於黎的眼淚情不自禁又下來了,兩人進了屋,默默地繼續整理那些東西,陳順看見一本硬殼的筆記本,以為是吳東東的賬本,開啟一看,卻是吳東東的日記,頓時覺得奇怪,吳東東向來是不寫日記的啊,難道他日記裡面還有什麼放不下的心事嗎?看看時間,卻是他去俄羅斯做生意後寫的,更奇怪了,仔細看,只見上面寫道:

親愛的於黎,今天是我到俄羅斯的第三天,生意一開始就獲得了不錯的效益,但是,沒有你在我的身邊,我一點兒都不覺得開心。

看到這裡,陳順忙將日記本遞給於黎,輕聲說:「於黎,是東東寫給你的。」

於黎接過筆記本,哀怨的目光落在那一行行端正的字跡上。

親愛的於黎,我必須向你坦誠我的一切,請你一定原諒我的自私。一直以來,我都知道你和陳順之間存在的那份默契和情感,但是我不能就此放手,因為我太愛你了,從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一直認定,你就是我這一輩子所追求的目標,我發誓,我一定要得到你。愛你,照顧你,永遠地守護著你,給你幸福。但是我錯了,自從你和我結婚以後,我就再沒看見你開心地笑過。不過我還是堅信,你一定會被我感化的,可是這麼多的日子過去了,你還是一樣,對我彬彬有禮,讓我想要發火,卻又始終不敢朝你發火。我知道,你嫁給我是迫不得已,我不想,也不敢奢望得到你的愛情,能夠守著你就是我的幸福。

阿黎,請你一定原諒我的自私。我知道你不愛錢,可是能夠賺一筆錢給你,已經成了我唯一能夠為你做的事情,在濱海的公司倒閉了,我不敢告訴你,怕你擔心,也怕我在你的心目中從此一無是處。所以我選擇了去俄羅斯,如果可能,如果我可以在這兩年裡衣錦還鄉,我就回來見你。但是,如果在這兩年裡,我沒辦法回來,請你一定找一個你愛的人嫁了。如果陳順那時候還沒結婚的話,我一定讓他照顧你,不管他願不願意,只要你不反對,我希望你可以嫁給他,他畢竟是我的好哥們兒,我知道,他心裡還是喜歡你的,鍾佳根本就不適合他……

於黎看完,良久沒有作聲,抬眼看陳順,也是一臉哀容。二人四目相對,說不清楚是怎樣一種滋味。就在這時,吳東東的父母親也趕來了,兩個老人就吳東東這麼一個兒子,見到於黎,頓時悲從中來。吳母一把抓住於黎,哭得昏天黑地,吳父坐在一旁,眼裡含淚,嘆氣連連。

陳順幫助料理完吳東東的後事,站在吳東東的肖像前,為吳東東點了一根菸,很久沒抽,吸了一口,嗆得他咳了老半天。他把煙插在吳東東的照片前,看著那嫋嫋的煙霧,想到了劉能、吳東東、李眉兒和自己當年在大學時候抽菸的情景,不由得感嘆世事無常人生短暫,能擁有的能珍惜的稍有疏忽就成了過眼雲煙。想到這裡,他看了看身後的於黎。於黎紅腫著眼睛,這些日子,是她人生中最為灰暗的日子,父親走了,是吳東東守在她的身邊,如今吳東東走了,旁邊有他的父母,有陳順,自己並不覺得孤單,可是她的心裡還是一樣疼痛。她後悔先前對吳東東的冷落,後悔自己的薄情寡義,逼使吳東東遠走俄羅斯,最終喪命。

見到於黎這麼傷心,陳順也是一片潸然,安慰了她幾句,又勸慰了吳東東父母,這才告辭離開。

回到濱海當晚,陳順就接到了沈從書的電話,讓他過去一趟。

陳順見是沈從書家裡的座機打來的,立刻就往沈從書家裡趕。

到了沈從書家裡,沈從書正穿著睡衣在看電視,看樣子是在等他。陳順叫了聲沈書記,沈從書讓他坐下來,又給他泡了杯茶,詢問起陳順最近的生活。陳順強作笑臉,回道:「還行。」

沈從書瞅了他一眼,心裡也知道他有些怨言,問道:「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陳順搖搖頭。

沈從書道:「市紀委海天書記向我彙報了,關於你那發票的事情調查清楚了,確實不是你授意的。問題查清楚了,你也應該回來了。原本打算讓你去下面縣市,換換環境,但考慮到林暉對業務還不怎麼熟練,能力也稍遜一些,所以想讓你先恢復主任一職,不知道你有什麼意見。」

陳順知道沈從書對自己已經算是蠻照顧的了,要換成其他領導,自己沒去跑官要官,只怕早就被掃地出門,哪裡還輪到恢復職務,還照顧他的想法,但他對官場之事已經有些心灰意懶,一心想著陪伴在於黎身邊,下去縣市無論是任什麼職務,對他而言都沒什麼意義,至於留下來當市委辦主任,他似乎也有些提不起勁,只是事關自己的前途,是去是留還是得作出抉擇,心裡猶豫不定,於是坐在一旁默不作聲。

沈從書見此情形,以為他還在為他當初被暫時停職的事情感到委屈,也不好讓他立刻作出決定,道:「也不急著作決定,你回去好好考慮考慮再說吧。」

就在當天晚上,沈從書得到訊息,任一鳴被調查組叫進去了,而且進去以後就一直沒有出來。

74

回到家裡以後,陳順七上八下地想了半天,如若是按照他先前的想法,在哪裡跌倒了就在哪裡爬起來。可是現在,他已經不那麼想了,經歷了那麼多事情,他忽然發現,相對於工作而言,於黎才是他最渴望得到的,也是他一生中最需要的,他希望自己可以和於黎在一起生活。至於升職,那些所謂的風光對他而言,一切都是虛的,無論你打拼多久,最終一切還得放下。但是如果自己在這麼年輕的時候就放下工作,他不知道自己今後能做些什麼,畢竟他還得生活下去,還得為自己未來的生活創造一定的物質基礎,他不可能放下手頭上的所有事情,讓於黎來養活他和他們的孩子,也許他可以當一個作家,或是經商,但是這一切都必須從頭開始,從零開始,結果也是個未知數,根本就不可能給自己想要的生活提供任何保障。他不想做沒有把握的事情,畢竟他已經不是一二十歲的年齡,沒有那麼多的時間供他揮霍,供他試驗。他曾經看過一篇文章,題目就叫《三十不後悔》,人一到三十,如果還沒辦法樹立自己的目標,沒有著手向自己的目標進軍,那這一生必將一事無成。

猶豫再三,陳順還是作不了決定,索性什麼都不想,撥通了於黎的電話。在這一點上,他希望可以聽聽於黎的意見。

電話撥通了,於黎聲音沙啞,似乎還沒有從吳東東死亡的悲痛中恢復過來,陳順一陣心疼,安慰了幾句,知道她現在在濱海吳東東父母的家中,立刻放下電話就趕了過去。

吳東東的父母看到陳順,禮貌性地聊了一會兒,於黎從房間裡出來後,吳父吳母見陳順目光經常瞟著於黎,對於黎尤其關切,心裡不悅,沒說上幾分鐘就要下逐客令,陳順只得訕訕離去。

第二天,張含上班,剛進辦公室,李明就匆匆忙忙進來,一進門就回轉身將門給關上了,張含奇怪地看著他,只見他走到自己面前,壓低聲音道:「秘書長,任一鳴副主任進去了。」

張含心裡頓時咯噔了一下,心道:難道是那些事情犯了……李明見他皺著眉頭,大張著嘴巴,一副愕然,又補充道:「聽說他昨天被調查組叫進去,直到今天都沒出來,該不會是出了什麼事情吧?」

張含半天才合上嘴巴道:「這樣吧,你先放下手頭上的事情,去那邊打探打探,有什麼訊息馬上通知我。」

李明走後,張含立即打電話給調查組的許副組長,他和許副組長是同一屆黨校培訓班的老同學,多少有些交情。電話接通後,還沒聊上兩句,正要切入正題,許副組長就說有事情,將電話匆匆給撂了,張含不知道那邊發生了什麼事情,還是自己的事情暴露了,心裡頓時忐忑不安起來,一個早上都心神不寧,連沈從書敲門進來也沒發覺。

沈從書見張含坐在辦公桌前沒精打采發著愣,不由得笑道:「發什麼呆呢,老張?」

張含醒過神來,見是沈從書,急忙站了起來,將沈從書讓到了沙發邊,兩人坐定,張含以為沈從書是和他一起聊任一鳴被抓的事情,苦笑著對沈從書道:「真沒想到,任一鳴也會出事。」

沈從書知道他和任一鳴之間走得比較近,見他擔心,安慰道:「你也別太緊張,被叫進去問話,就未必有事情,如果真有事情也是他咎由自取。我們黨內有些同志的確是太渙散了,對自己要求不夠嚴格,作風上沒有嚴於律己,的確在群眾中造成了很大的不良影響。」

張含聽話音,似乎任一鳴的被調查與貪汙沒什麼問題,略略鬆了口氣,心裡暗罵道:「這傢伙壞就壞在好色,希望別扯出別的什麼事情來才好。」原來,調查組收到一封檢舉信,說是任一鳴在臨海縣任職的時候,不僅作風不好,還和教育局長聯合起來,兩人一起玩女人,還一起搞貪汙,利用每年教師進城考核的機會,向每個通過關係進城的教師收取好處費,每人三到五萬不等。調查組原本就指望著從中撈出幾條大魚來,接到舉報信立刻就派人到臨海,將原教育局長徐俊峰給叫了進去,徐俊峰原本還仗著和任一鳴的關係比較鐵,死不承認,但架不住調查組的車輪戰術,兩天以後,在數百瓦的照明燈下,終於臉色發黃地將事情給抖了出來。

調查組一得到結果,立刻將任一鳴控制了起來,又從外圍查到了茶室賭博受賄的事情,其中還牽涉到了張含和市委的幾個部門領導。

調查組再次提審任一鳴,但任一鳴死不承認,尤其是牽涉到張含的事情,任一鳴撇得一乾二淨,只是說自己曾經帶他進去玩過,並不存在什麼行賄受賄的事情。調查組沒辦法,又找了幾個經常跑茶室的工作人員,豈料這些人有的已經從張含那裡得到好處,有的畏懼於張含在濱海的勢力,都不肯說明張含在茶室的賭博行為,只說不知道,是應任一鳴之約上茶室捧場的時候,偶爾在茶室遇到而已,當然,沒有人會笨到告訴調查組說,自己遇到張含,並和他一起在茶室裡賭博,或以賭博的方式向他行賄,茶室嘛,當然只是喝茶。調查組只好約談張含。

張含到賓館的時候,許副組長對他很是客氣,笑著道:「張秘書長,勞您大駕來一趟,委實是因為我們在調查過程中,有些事情弄不明白,希望得到您的幫助。」

張含也打著哈哈,道:「哪裡,哪裡,在下知無不言。」心裡卻在不住安定著自己的情緒,想著出現各種情況後的應付之詞。

進了調查室,兩個年輕的調查員一臉嚴肅,張含急忙收斂心神全力應付。

調查員例行公事問完姓名、年齡等後,單刀直入問起任一鳴的事情。張含不慌不忙道:「該同志平時對領導還是很尊重的,做事情也勤快,因此平時我對他還是比較信任,對於社會上的一些傳言,沒有真憑實據,我們也不好胡亂猜測,只能以自己的眼光看他,儘量將他往好處帶,畢竟,黨培養一個領導幹部也是不容易的,何況人無完人,同志之間,誰沒有缺點?既然有缺點,我們就應該幫助他們改正。如果這個同志到現在還有很大的毛病,說明我們的黨組織對他關心的還不夠……」張含一張嘴就是一大溜的話,讓兩個年輕的調查員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對他嚴厲,語氣也就客氣了起來。

許副組長和組長在隔壁聽了連連搖頭,這張含,果然不那麼簡單。不過這也在意料之中,畢竟這次叫他,只是單純過過場,並不涉及要害,即便他有什麼問題,也不會打草驚蛇。

從調查組出來,張含站在賓館門口,對著那些綠色的旁道樹深深吸了口氣,雖然在調查室他很鎮靜,可是,神經還是因為繃得太緊,讓他有了一些不舒服的感覺。不過,吸進了這一口新鮮的空氣,感覺好多了,張含回頭看了看賓館裡調查室的視窗,微微一笑,其實要應付這些人也沒什麼難的,只要自己把事情做得天衣無縫,什麼雙規,什麼牢獄,對他而言都是很遙遠的事情。

回到家裡,周凝蘭已經煮了一桌豐盛的飯菜,遠遠的聞著飯菜香,張含的胃口頓時大開,也顧不得洗手,直接就拿起桌子上的筷子,夾了一塊自己最喜歡的韭菜蛋餅,周凝蘭見他如此,笑道:「今天胃口怎麼這麼好?」

張含嚥下口中的菜,笑道:「你猜我早上去哪裡了?」

周凝蘭搖搖頭。

張含得意道:「我被調查組叫去接受調查。」

周凝蘭一驚,急忙坐了下來,急切地問他具體情況如何。

張含見她緊張的樣子,有些好笑,急忙安慰道:「沒事,你看我這樣子,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周凝蘭這才稍稍放下心。

張含又道:「只可惜,任一鳴是完了。」

周凝蘭聞言,心裡有些惋惜,畢竟任一鳴曾經幫了自己不少忙,兩人又聊了一些關於任一鳴的事情,嘆息了一陣。張含心知任一鳴對自己的重要性,但因為怕周凝蘭擔心自己,就笑道:「這也是他咎由自取,你就別為他擔心了。實在不行,等他出來以後,我為他安排一個比較吃香的單位,不過,領導是當不成了。」

周凝蘭點點頭,忽然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道:「我今天看見陳順好像上班了。」

張含早聽到風聲,並不奇怪,只是下意識地看了周凝蘭一眼,見她並沒有那種情人似的關切,知道她已經完全放棄陳順,心裡高興,道:「他也該上班了。」

75

陳順推開市委辦大門的時候,心裡感慨萬分,短短一個月,他歷經了停職和復職這兩個標誌著官員仕途進退的關口,也見識了所謂人情世故,世態炎涼。此次決定回到市委辦上班,一半是由於沈從書的知遇之恩,另一半是因為他已經熟悉了市委辦的工作,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什麼更好更適合自己的工作。不過經歷了這次停職檢查,他忽然明白,自己不能就這樣吊死在一棵樹上,當官並不是自己唯一的出路,而且,依自己的脾氣和性格,顯然並不適合官場,他決定再給自己一點兒時間,在辦好工作的同時,也為自己尋求一個新的機會,創造出一份真正屬於自己的社會價值。

走進市委辦大樓,一路靜悄悄的,還不到七點半,除了門衛和值班室的人,沒有什麼人會提前半個小時上班。

陳順不想驚動任何人,畢竟自己只是被複職,不是升職,沒什麼值得慶賀的,而且復職很容易讓人想到自己的那一場變故,丟臉哪。

值班室的小周看到陳順,驚訝得張大了嘴巴,連主任也沒有叫出聲來。

陳順朝他點點頭,主任辦公室的鑰匙一直放在沈從書那裡,昨天沈從書將鑰匙親手給他,所以他直接開啟門就走了進去。

辦公室裡顯然很久沒人打掃,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黴味,桌子上也蒙了一層薄薄的灰塵。陳順拉開窗簾開啟窗戶,外面陽光明媚,一縷陽光射了進來,照在他的眼睛上,有些刺眼。他避開陽光,走到桌前,看了看桌上的塵土,發了一陣子愣,屋子還和他離開的時候一個樣,只是進來後的心境卻是大不相同,有些生疏,有些茫然。

陳順拿出臉盆到洗手間打了一盆水,親自打掃辦公室,小周見他端了水進去,也跟了過來,要幫忙收拾,但是陳順拒絕了,小周只好站在門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陳順笑道:「你該忙什麼忙什麼去,不用管我。」小周這才訕訕地離開了。

小周剛走一會兒,負責清潔的小劉剛做完其他辦公室的衛生,聽小周說陳順親自做衛生,就急匆匆地衝了進來,嘴裡連聲道:「陳主任,我不知道您今天上班。這衛生,我來,我來。」說著一邊搶過他手裡的抹布,陳順已經做的差不多了,見她這麼緊張,也不好意思和她搶,於是放手道:「是我來早了,不礙事的。你慢慢做。」說完,退了出去。

市委辦還是老樣子,不過,監督臺似乎是新做的,上面的照片都統一是白襯衫藍領帶,林暉的照片放在最前面,陳順笑了笑,這顯然是林暉的傑作。

陳順站在走廊上,看著小劉將他擦過的地方重新擦了一遍,時間接近八點,市委辦陸陸續續來了許多人,經過走廊,看陳順站在辦公室外,都略帶尷尬地叫了一聲:「陳主任。」倒是葉文等幾個平時被林暉訓得厲害的,見到陳順,感覺分外親切,臉上都掛著欣喜的笑容,在走廊上和陳順攀談了起來。

林暉從樓梯上來,一眼見到陳順,愣了一下,又看到幾個下屬站在走廊上和陳順攀談,心裡頗不是滋味,但還是擠出一臉笑,伸出手,很熱情地和陳順握手,嘴裡道:「陳主任回來啦,歡迎歡迎。」本來還想說陳主任不在的時候,大夥都想著呢。話到嘴邊,實在是說不出口,就訕訕地閉了嘴。

陳順也不客氣,道:「我不在的這段日子,林主任辛苦了。」

林暉嘴裡說著:「哪裡,哪裡。」一偏身子,就過去了。

一旁,葉文長吐了口氣,衝著林暉的背影道:「啊,今天真是好日子啊。」

陳順拍了拍葉文的肩膀,回到了自己辦公室。

林暉回到辦公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此刻見到陳順心裡還是沮喪異常,不由得在心裡大罵陳順和沈從書。罵完了,心裡還是不舒服,於是來到周磊的辦公室。

周磊見是林暉,心道:「還真是稀客。」也不打招呼,就瞅著他。

林暉心裡裝著滿肚子話,也沒在意,一屁股在旁邊椅子上坐了下來,想了半天,嘆了口氣道:「辛辛苦苦一個多月,都是為他人做嫁衣衫。」

周磊也不客氣:「人啊,本分點兒好,像我們,就做我們分內的事,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用愁,多好。」

林暉儘管心裡不同意,還是點頭道:「那是你老兄胸襟廣闊。要是你被人家利用完後再踢出去,我看你心情未必有這樣舒坦。」

周磊平素看不慣他的為人,原本對他還有些同情,見他那麼說,不由得反駁道:「說到利用,你是想多了,沈書記不是這樣的人。」

林暉急忙道:「你可別想多了,我哪裡是在說沈書記,我只是……」想解釋卻找不到詞,只好暗自後悔,這話要是傳到沈書記耳中,那自己的前途可就真的毀了。不過轉念一想,反正提升都沒指望了,還怕他知道個鳥。於是坐在周磊旁邊又發了會兒牢騷,覺得自己心裡暢快了些,這才告辭離去。

回到家裡,林暉依舊是悶悶不樂,妻子小梅早已經習慣了他悶頭想事情,見他無精打采的樣子,知道他心裡不痛快,也不搭理,自顧自煮飯去了。

林暉躺在沙發上,心裡很是鬱悶:都說自己有點兒當官的命,怎的這會兒就停滯不前了呢?想到這裡,他站起身,在書桌前翻出一根籤條,這是他上週特意跑到彌勒寺求來的。只見上面寫著:「鐵樹開花何須問,心底正直自燦爛,劉備荊州借無還,亨通仕途逍遙郎。」

心裡道:「這劉備荊州借無還」擺明了是和自己負責市委辦工作掛上勾的,怎麼就不靈了呢?還說什麼仕途亨通,擺明就是騙人的嘛,難怪人家說迷信這東西不可信。想到這裡,恨恨地拿起籤條想要撕掉,可又捨不得,拿了半天,又想,或許這籤條說的早了,時候未到。這才又將籤條弄平整,夾在一本筆記本中,塞進書架。

正巧,妻子叫吃飯,他隨口應了一聲,見妻子已經將飯菜熱好端上桌了,也就走了過去,自己抽了一雙筷子,徑自吃了起來。

小梅見怪不怪,分了筷子,又叫了自己正在做作業的女兒,這才吃飯。

林暉邊吃邊想,腦袋瓜裡盡是升職的事情,想到後來,覺得飯菜也沒了味道,一把放下筷子,陰沉著臉道:「怎麼這菜這麼淡,一點兒味道也沒有。」

小梅也不客氣,譏諷道:「是啊,我這菜是沒什麼味道,不像外面,不光菜香,還有肉香,不光吃得好,摸著還細膩白嫩有質感。」

原來,自金霞的事情過後,林暉又藉著自己市委辦「代理主任」的頭銜,以安排招待領導為由,認識了幾個賓館的小妹,還單獨召見了幾個,背地裡傳授秘訣,說什麼:只要領導高興,讓領導摸一摸又沒什麼損失。說著,還對其中幾個動手動腳,誰知,其中有一個較為耿直,一把敲掉他的魔爪,還將他的話給傳了出去,連小梅也聽說了。

林暉聽了小梅的話,心裡發虛,但又不好回嘴,只好轉移話題道:「唉,你這是看我在單位受的氣不夠多,是不是?現在陳順回來當他的主任了,也沒我這個副主任什麼事了,你倒好,還處處跟我為難,找我的不是,也難怪我當不了主任。什麼叫家和萬事興,我現在總算是明白了。」

小梅白了他一眼,不作聲。這林暉,她算是看透了,什麼市委辦的領導,有才無德,那叫什麼來著?誰提他當主任,那準是有眼無珠。不說別的,就是在家裡,最自私的也就數他了,只要是好的東西,他都搶著要,買衣服要他先買,吃好東西要他先吃,就是關心女兒,也是先關心了自己再到女兒,這樣的人還真是少見。在家裡尚且這樣,何況是單位?

小梅想想,也怪當初自己瞎了眼,搞得自己婚後的生活被動萬分。不過這樣也好,自己今後只要顧好自己和女兒就行了,也省得為那沒心沒肺的人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