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市委辦那些事兒 闕慶安 第1頁,共2頁

1

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悠閒地穿行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了。仔細算算,也就是上大學的時候吧。只不過那時候年輕、朝氣,走在街上無拘無束,可以大聲開著玩笑,還可以無所顧忌地打打鬧鬧。

這是一個不算陌生的城市,改行以後,他常來,開會、學習、跟領匯出差,頻繁地就跟母親在世的時候回老家似的。但自從母親去世以後,回老家的機會幾乎為零,似乎除了清明掃墓就再沒回過,有時候清明正逢加班,就只能在心裡遙遙拜望了。

這個城市很大,多的是陌生的街道和陌生的人群,讓他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只是沒有了往日熟悉的招呼聲和那些得讓人費勁琢磨的各種各樣的笑臉,似乎又讓人感覺少了點兒什麼。是因為沒有那些傢伙嗎?他想起黑得跟焦炭似的吳東東,看似憨厚卻經常蠻不講理的劉能,有多久沒和他們聚聚了?說好了,一個月聚一次的。可是,這幾年來總因為這樣那樣的事情耽誤了。記得最後的一次好像是在半年前吧,記不太清了,只是此刻他忽然好想讓這些朋友都能聚在自己身邊,在這個陌生的城市,找一個安靜點兒的地兒,對酒當歌放放狂,哪怕失去理智地醉上一晚,也是好的。可如今……陳順苦笑著看了看手上的那張車票,叫他們來又有什麼用?再過兩個小時,自己就得離開這個城市了,何苦再招惹他們。

大城市就是不一樣,人多,擠著,挨著,肩擦肩,親密地可以聞到彼此身上的汗味和香水味,陳順自嘲地咧了咧嘴,這回可真是「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了。是啊,是該回到群眾中去了。平日裡,作為領導的跟班,天天跟著領導,想著領導,揣測著領導的心意,有多久沒如此親密地接觸過這些平民百姓了?

他爬上天橋,天橋下是穿梭不停的各種車子,省內的,省外的,他甚至還看到了屬於自己那個城市的車牌。那些車子就像是一輛輛孩子玩的電動車,穿流著彷彿永不停歇。

有點兒失落,失落的是長期以來作為領導或是領導跟班的那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有點兒茫然,茫然的是不知道此刻該何去何從,那些他曾經頻繁穿梭的地方,往日違心巴結過的面孔,就像貼在車頂上的標籤,流水般,倏倏地從眼前晃過;有點兒刺痛,他寧可自己從未到過這個城市,寧可在這裡不認識一個人。但這裡是此次旅遊目的地的必經之路,到之前,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如此傷感,到之後,他就開始後悔,所以,在得知還有長長的兩個小時,他選擇了這一條遠離省委省政府的道路,但兩個小時並不好過,感覺已經走了很久,看看時間,才不過半個小時。

找個地方睡個囫圇覺吧,或者,直接上車站等車去?就在他轉身準備慢慢走去車站的時候,兜裡的手機響了。

「喂,小陳嗎?到省城了也不過來打個招呼。你現在在哪兒呢?我讓司機小王過去接你,順便問你些事情。」渾厚的大嗓門兒,有些熟悉,但想不起來是誰。

「是。我……我現在在四環的天橋上……」陳順有些尷尬,心中納悶:是哪一位領導,居然有此神通?要知道,這次出來,只是和單位說出去散散心,至於去哪裡,雖說已經定了旅行團,但也不是非去不可。此時突然接到這麼一通電話,不由得腦袋有些發矇,半晌反應不過來,要是平時,腦袋裡早跟翻書似的將所有省城領導的檔案篩了一遍。

「怎麼說個話也有氣沒力的,嘛東西?」對方啪地掛了電話。

嘛東西!聽到這個詞的時候,陳順打了個激靈,一個名字從腦瓜子裡迅速蹦了出來:陳大炮!陳副書記。他想起來了,走出車站的時候,他好像是看見他的小車從身旁經過,是了,尾數是08,是他的小車。

你才是嘛東西呢!陳順暗自惱火。憑什麼說我是東西呢?我又不是你手下,憑什麼罵我!陳順一陣激動,雖說他們都姓陳,八百年前也許還是一家人,但在他的印象當中,陳大炮就是一個什麼也不是的粗人。除了一副腦滿腸肥的模樣和一個「聰明絕頂」的光頭,看他哪兒都不像個領導。關於他的發達史,陳順有所耳聞,陳大炮是農村提幹,那時抓改革開放、抓計劃生育,他靠著一股莽勁、橫勁,在群眾中以一種類似「武力+政治」的所謂魄力一路飆升,但即便如此,他也還是土包子一個。讓陳順覺得特別難受的是,每次開會,他若是拿著報告念,每次總要念錯幾個字,錯得足以讓人噴飯,念破句更是常事,類似於「搞婦女……工作」的毛病,在他身上,簡直就是家常便飯,說到激動的時候,拋開稿子,嘴裡又時不時蹦出幾句「他奶奶的」,中文專業畢業的陳順聽著尤其刺耳。但偏偏市裡的每個領導對他都敬重有加,無論誰去省城,只要和他有幾面之緣,都免不了去拜望他一番,陳順跟在後面,自然也沾光不少,見面次數多了,陳大炮對他也就特別熟悉,只是陳順每次和他見面,總是靜靜地躲在一角,不吭聲,想不到,這麼長時間不見面,他居然還記得自己。

陳順有心不去,但既然被人家撞上了,不去似乎有些說不過去。而且若是真有什麼事情,要被自己耽誤了,可就不好了,當下只好自認倒霉,打了輛車直接上了省委大樓。

辦公室裡,陳大炮摸了摸發光的前額,示意陳順坐在對面的沙發上。

「我說年輕人哪,說說你們那兒的情況吧。」

情況?陳順一愣,情況不都裝在你們領導的腦袋瓜裡頭嗎?這年頭,領導的小道訊息比誰都靈,只是他們大多嘴緊,訊息都是留著做殺手鐧用的。他謹慎地琢磨著陳大炮的話,想了想,道:「陳書記是想知道林副書記,不,是林書嵌……被正式批捕以後的情況?」習慣叫林書嵌部長或是副書記,忽然直呼其名,陳順顯得極不自然,畢竟再怎麼說,他也是在他手上提拔的。

「對路子。」陳大炮高興地拍拍腦袋,「跟那些文縐縐的大學生就是不一樣,有膽量,是塊材料。那個嘛東西……」

陳順心想,林書嵌與陳大炮表面上走得不算很近,但實際如何並不清楚,雖然自己不指望提拔,但有些事情還是慎重些為好,畢竟還沒做好下海的打算。而且,市裡新換了領導,因為自己是在林書嵌手上提拔的,就有人在背後嘀嘀咕咕,這次林書嵌下馬,雖然自己問心無愧,但多少還是受了些牽連,這也是他最近一段時間以來頗感鬱悶,對仕途感覺渺茫的原因。於是答道:「陳書記,說真的,林副書記雖然犯了錯誤,但他對我有知遇之恩,儘管他下了,但他的優點和成績依然有目共睹,不可磨滅,我不想跟著別人落井下石。」跟了林書嵌這麼多年,他知道,雖然林書嵌在林朝西書記的默許下,私下裡收受賄賂,操控人事任免,但是在升任副書記分管政法系統時期,卻也公私分明,為當地清剿了好幾個黑社會團伙,使曾經混亂的三江區一帶恢復了平靜。

「對路子。我就喜歡你小子這種恩怨分明的態度。怎麼樣,最近下面的日子不好過吧?別說,你們濱海市的水也挺渾的嘛!嘛東西!就你那點兒無中生有的小事,告狀都告到我這裡了,不過,說你小子有貓膩,軟硬不吃,還為林書嵌鳴不平,倒是出乎我陳大炮的意料。先前,我還以為你不過是軟蛋捏的,就會紙上談兵,其他啥也不會,看樣子,我陳大炮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陳順臉一紅,沒接茬兒,心裡卻萬分不舒服,也不知是哪個龜孫子,居然暗地裡使絆子,自己憑實力能上就上了,何必背地裡誹謗別人呢?說實在的,若是真知道是誰幹的就好了,可知道了又如何,難不成還讓自己也告黑狀去?

「那些個兩面三刀的傢伙!嘛東西嘛!這樣吧,我明天和你們沈書記打個電話。是個人才就不要浪費,也算給小林子扶扶正,功是功,過是過嘛,不能一概而論。現在的人啊,可都是薄情寡義,能不落井下石就不錯嘍。真個嘛東西。」陳大炮有點兒傷感。

除了時不時出現的「嘛東西」,陳順覺得這是印象中陳大炮最有水平的一段話了。不是因為他說要給沈書記打電話,而是因為那句「功是功,過是過」。看著陳大炮情緒有些低落,陳順忽然想到林書嵌的下場,感覺心裡也有些堵,看看時間,已經快到點了,於是,起身告辭離去。

剛爬上車,陳順就接到了劉能的電話:「你小子死哪裡去了?不知道現在正在領導大換血嗎?憑你的能力,當個正職不在話下,即使不在市委辦當主任,下去弄個一把手二把手噹噹也是個事兒。你小子怎麼偏在這時候請假,不想混了是不是?」

「無所謂了。反正我不會溜鬚拍馬,待著也是一樣,不如出來透透氣,省得看那些人的嘴臉,心情也好過些,你小子自己多留點兒神,上了,記著告訴我一聲!我五天後回來。」話是這麼說,但想到有人居然跑到陳大炮那兒告狀,未免有些沮喪。不就是一個職務嗎?早點兒上也好,晚點兒上也好,有必要昧著良心,還弄得同事之間灰頭土臉的?

「五天後還回來個屁,黃花菜都涼了,你小子馬上給我回來……」劉能在電話裡吼著,震得陳順耳朵嗡嗡作響,陳順將手機拿得老遠,等他吼得差不多了,才緩緩說道:「我已經在去張家界的路上,回不來了,老兄。」說完摁了手機,腦袋裡空白了幾分鐘後想到陳大炮的話,他會和沈書記打招呼嗎?打了招呼以後,又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官場上的事情他見得多了,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就像領導批的條子,「統籌安排」、「務必關照」,儘管都是開條子,但效果卻是天差地別,他忽然覺得好累,真不想再猜了,反正一切在他回來之後都會成為定局,想不想又有什麼關係呢?還不如什麼也不想,讓自己開開心心玩上一回,管他濱海怎樣翻天覆地。但話雖如此,眼裡看著窗外柳煙渺渺,心裡卻是怎麼也靜不下來。

2

此刻的濱海,就如同繁燈閃爍的夜幕,而濱海市的人事關係,就像是隱藏在夜幕下的一股股暗流,外表平靜,內裡卻是暗潮洶湧。

隨著大貪官林書嵌落馬,好不容易平息下來的濱海市再次迎來了新一輪的騷動,那些行政單位的一把手們,或是惶恐不安,或是幸災樂禍,或是冷眼旁觀,但畢竟身處官場多年,在最終結局沒有敲定的當兒,依然保持著平時的嚴肅,好壓住那些蠢蠢欲動的下屬。而那些原本可以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下屬們,也都失去了平時上班的平靜,竊竊私語,三三兩兩聚集在一起,東家長西家短地猜測著時局走勢和各單位領導的升遷變化,部分有遠見的,預測到即將到來的大地震,開始偷偷為自己的前程提前作著準備,一時間,揣摩、猜測、流言飛語猶如濱海市上空的陰霾,黑壓壓籠罩著整個市委。

調查組徹底結案的當兒,在省紀委的授權下,市委及市委組織部以最快的速度對外公佈了調查結果,並下達了對那些參與行賄受賄買官賣官等一系列不法勾當的官員進行處理的紅標頭檔案。當然,對於處罰的輕重,其中貓膩多少,有人冷眼旁觀,有人背地裡犯著嘀咕,但橫豎影響不了大局。而那些記者們,則在市委宣傳部領導和報社領導的一再溝通下,盡著努力維護大局的責任,將事態發展以最簡明的歌頌式的語言發表在刊物上。至於那些見不得世面的小報,則儘可能地收集一些莫須有的資料,或是逮住林書嵌案件中一些吸引人眼球的字眼,盡情渲染,誇大其詞,寫得天花亂墜,好使得自己的刊物銷量瞬間飆升。

此時,在市委附近一座老舊的紅磚樓裡,劉能掛了電話,正在喋喋不休地抱怨著陳順:什麼時候了,還裝清高?他就想不明白,陳順從政也都七八年了,怎麼就狗改不了吃屎,還是當老師時候的那副模樣,難不成他在那隻大染缸裡什麼也沒學到?什麼也沒沾上?也不知道林書嵌當時看上了他哪點兒,難道真因為他是個筆桿子?或者,認為他真的可以當一個清政廉明的好公僕?但若是如此,又如何解釋他林書嵌已經驗明正身的累累貪汙事蹟?那可是好幾百萬哪。在這好幾百萬裡,即便陳順沒有經手,難道就沒有丁點的耳濡目染?除此之外,唯一行得通的解釋就是他當年見了正在教書的陳順,忽然間心血來潮,看對了眼,並以此作為自己尊重人才的一個典範。但整個濱海市,有才能的人不知有多少,能讓林書嵌碰到的也不在少數,可他怎麼就相中了無權無錢無背景的陳順呢?難不成真如佛語所說:一切皆是命中註定?

不過,緣分和際遇這東西還真是難說。

劉能捶了一下沙發,他不是不知道陳順現在的處境,但再怎麼著,他也還是市委副秘書長、市委辦副主任,是林書嵌一手提拔的青年骨幹,一直以來為人也算正派,處理事情更是謙虛謹慎,與他處過的領導大多對他印象不壞,也多多少少給他點兒面子,這回原本還想借借他的東風和領導說些好話,瞅著能不能撈些好處,現在看來是指望不上了。

劉能嘆了口氣,原以為考上公務員後就意味著仕途的無比光明,即便不奢望青雲直上,多少也弄個科級幹部風光風光,可如今三年五載過去,依然不見任何動靜,照現在的形勢,不上領導家走走是不成的。

劉能開始張羅自己的下一步計劃。換個單位已經沒什麼門路了,不如就近想想。局裡還有個城管隊長的空缺,雖說是個苦差,卻也是個肥差,即使不是肥差,再怎麼說,也是領導階層,這年頭,只要手中有實權,就是當個廁所所長也是好的,這回可不能再失之交臂了。

說什麼也要上領導家探探口風!劉能下定決心,雖然他一直以為自己是第一批憑實力考上來的公務員,可人家並不買賬,就屈尊走一趟吧。可去了,買什麼禮物好呢?貴的送不起,便宜的沒面子,還真是傷腦筋。唉,要是當年自己不嫌棄城管是個遭人唾罵的地方,有損自己大學生、公務員的身份,現在還用得著裝孫子到處求人嗎?他想起當時的黨支部書記李開意味深長的一句話:「小子,你今天要是放棄了,以後可別後悔。」當時自己怎麼就那麼傻呢?照理說自己不笨啊,怎麼就一點兒前瞻性都沒有?劉能想了半晌,當下決定先去找已經升任一把手的李開。

「我看你小子就不是塊沉得住氣的料!前年,讓你去城管隊,你說那是沒知識的混混待的破地方,是個粗人就能幹的活,哈哈,現在怎麼?有興趣了?」李開不動聲色地待劉能說明來意之後,這才眯著那雙精光四射如老鼠的小眼睛打起趣來。

「嘿嘿,要不,怎麼說您是領導呢?領導就是高瞻遠矚,哪裡像我們,鼠目寸光。」劉能低下腦袋,面色微微泛紅,這話要是出自別人之口,只怕他早就翻臉了。

「你小子倒是很會鑽空子,知道今年大換血呢。嗯,是有些政治敏感性。不過,別說我不幫你小子啊,這回因為林書嵌的事情,牽連了好大一批人,市裡新來的沈書記也是鐵了心要整頓隊伍,走後門是不頂用的嘍。對了,你的那個哥們兒,就是市委辦的陳副主任,最近還好吧?」李開點了支菸,深吸了一口,再緩緩吐出,隔著煙霧問劉能。

「唉,原本指望他能幫點兒忙,這會兒倒好,跑張家界旅遊去了。」

「這時候去旅遊?」李開眯了眯那雙原本就小的眼睛,心裡想:蝦有蝦路,蟹有蟹道,別是跑省裡走關係去了吧?雖然現在外面傳言甚多,對他不利的也挺多的,但憑他的關係、能力,還是不可小覷,更何況林書嵌那個案子原本就大有貓膩。試想,若是他上頭沒人罩著,能猖狂這麼久?據說,這個案件上級已經明確表示截止到市一級,就不再查了,這其中隱情不說也明白,當下心中暗自拿定主意,試探道:「他就沒跟你說些什麼?」

「打電話的時候,他已經在省城了。」

「別說,你小子就是沒人家有能耐,人家改行的時候還不是公務員呢,偏就跑你前面去了。小子,你可要好好利用這個關係。至於你的事情,成不成我不敢保證,但我一定向組織好好推薦。」

劉能大喜,「有大局長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局長,您不知道,我這人雖說是正兒八經的公務員考出來的,但終究是練體育出身,別的沒有,最大的優點就是講義氣,今後您有什麼事情,招呼一聲,保證隨叫隨到。」當即撂下禮物,告辭離去。李開也不和他客氣,點點頭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劉能走後,李開瞥了一眼放在桌上的禮品袋,估計沒什麼實質性的能讓自己驚喜的東西,也就懶得去看,坐在沙發上尋思開了。說實在的,要提拔一個城管隊長,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麼難處,何況,劉能有劉能的長處。譬如說,他長得五大三粗,身上還有些功夫,對那些得罪人的城管工作自然有些威懾力,而且,他是公務員,平日在單位裡頗講義氣,人緣不錯,考察那關根本不成問題,要說缺點,就是平時橫了一些,但這並不是問題。只要自己跟考核組推薦一下,再說上幾句好話,就是鐵板上釘釘的事。不過,這還得看陳順那小子是不是走運。要是他升了,劉能自然得提,而且自己還毫不費勁就撈了個人情。要是他下了,那也就只能對不起劉能那小子了,推脫的理由很簡單,就說是因為受了陳順的牽連,推得一乾二淨。

官場如戰場啊!李開掏出兩個硬幣夾著下頦的幾根鬍鬚,聽著硬幣發出的嘣嘣脆響,很是享受地閉上眼睛。

正在此時,門外響起一陣篤篤的敲門聲,「李局長,李局長在家嗎?」

李開透過貓眼兒,看了看,原來是薪建房地產公司的老總吳世人。於是,重又回到沙發坐下,暗示愛人將桌子上的禮品袋收好,這才一搖一晃地起來開門。

「喲,吳經理,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見吳世人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進了屋子,李開忙吩咐愛人給客人上茶。「吳經理,有什麼事情就在單位裡談嘛。你這一上家裡,我是讓你進也不是,不讓你進也不是啊。」

「我說你們當官的就是麻煩,顧忌這麼多。上門來就是客,豈有不讓進之理?多大的官也是有私人關係的嘛。就是您現在當了國務院總理,也不能不認我們這些鄉下親戚,是吧?皇帝還有三門窮親戚,何況共產黨人可都是窮人翻的身,不說老毛,就說老江老胡,你也不能保證他家裡沒有幾門窮親戚,難不成都不見了?再說,在辦公室談的就是公事,回到家,家門一關,談的就是私事,任誰也管不著。您說是不是?」

吳世人一張嘴就沒完沒了,說得李開好像是他多年前的開襠褲朋友兼親戚。但李開並沒有被他說得得意忘形。官場如戰場,並不是幾壺迷魂湯就可以將他輕易弄趴下的。他眨了眨眼睛,挑明話題:「老兄,我就直說了吧,您要的東西老弟我暫時無能為力,不是我不幫忙,你也知道,現在是非常時期,我看你那件事情,還是緩緩再說。」

「緩緩再說,緩緩再說。」吳世人尷尬一笑,「局長是個大忙人,原本不敢打擾,不過就是請局長抽空多想想,畢竟有些東西過期可就作廢了。」

李開自然知道他所說的過期作廢是什麼意思,是啊,自己現在已經五十好幾了,過不了幾年估計就得退居二線,或是直接下馬,退休走人。這建設局原本就是個肥水衙門,來往的專案多,上門來的人也就多了,只是以前自己是二把手,人家不愛找自己,當了一把手以後,前些年,市委領導插手的多,他也只能撿點兒油沫舔舔,現在領導大換血,這一段時間估計敢直接插足局內事務的領導不是很多,對他來說,倒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只是,即便不能做到天衣無縫,也得讓自己熬到順利退休才好。送走吳世人,李開發現沙發上多了一樣東西,是那個鼓鼓囊囊的包。

3

在市委辦大樓的背後不遠處,有幾棟新舊不一的樓房。舊房低矮,是市委辦的舊宿舍樓,已經拆了一半,正在改建成高大的市委辦集資樓。旁邊是市委辦六層樓高的新宿舍樓,說是新宿舍樓,算來也有十來年的歷史。眼下矗立在一座座舊樓之中,雖然顯眼,但集資樓已經隱隱有凌駕於它之上的趨勢,要是建成,只怕這宿舍樓又得矮了一截。

此時,市委辦副主任肖禾與年輕嬌美的妻子抱著剛出生不久的孩子朝岳父家走去。傍晚時候,岳父打來電話,說是讓他過去一趟。他心下雖然明白是怎麼回事,但並沒有多問。吃過晚飯,也顧不得正在生病住院的老父親和已經連續照顧了父親三天三夜不曾閤眼的大哥,匆匆打了個電話,說是單位加班,就自顧自帶著家人出發了。他這輩子最幸運的就是娶了濱海市周副市長的女兒,所以才得以在這短短五年內,由一個小小的科員迅速飛昇為一個副處級幹部。因此,對他來說,要想升官並不難,只要關係好,能力一般般,不要犯眾怒,升官簡直就是輕而易舉。這次機會這麼好,無論如何,他相信自己是不會錯過的。

周副市長雖然在城郊有一棟自己的別墅,但平時依然住在十幾年前分配給他的市委宿舍樓裡。只不過,在這十幾年中,他將集體宿舍樓調整成了單獨的領導專用的宿舍樓。在他家房子後面,是另一座單獨的三層小樓,那是新任市委書記沈從書的宿舍。此刻的沈從書一邊吃著晚飯,一邊接著電話,這已經是晚上的第十通電話了。這幾天,電話特別多,一會兒是省廳的老熟人,一會兒是老上級,還有就是下屬打電話欲前來串門。他強忍不耐煩,打著哈哈,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考慮考慮」,最後實在忍不住,索性關了手機,拿出筆在一張紙上寫寫畫畫,將自己原本考慮成熟的幾個名字圈了又刪,刪了又勾,還打了一個個的問號,接著把筆一扔,揉了揉太陽穴,將自己沉入剛買的棕紅色的沙發椅中。一個月前,沒有任何預兆,他就被空降在了濱海市,這短短一個月來,他忙著熟悉濱海市的整體情況,又要應付這巨大的人事地震,接連幾天地加班,讓他有些力不從心。

沈從書拍了拍自己消瘦的臉頰,對著自己苦笑了一聲,正要閉上眼睛,桌子上的座機卻響了。知道他座機號碼的人並不多,除了秘書,就是自己的家人。他站起身,接了電話,卻是愛人吳芳打來的。電話裡,吳芳開玩笑道:「怎麼手機要麼佔線,要麼關機,別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吧?」

沈從書對老婆的玩笑話早就習以為常,回道:「我也想呢,可惜沒這個膽,也沒那個時間。你不知道,這幾天把我搞得頭都暈了。」

吳芳道:「你可別暈,我這回可和你商量事情來著。兒子的數學差,聽說最近他班上的數學老師生病了,要請假一個學期,這個學期只能找人代課,估計效果不是很好,想調個班,可是要走關係,你不是有幾個同學在高中部嗎?打個電話給問問。」

沈從書道:「行,等我有時間再說。」

吳芳斬釘截鐵道:「不行,你必須立刻就給我打。要不,一會兒忙起來又不知道把事情忘到哪裡去了。」

沈從書略帶愧疚道:「行,行,我這就打,這就打,行了吧?」正說著,門口傳來敲門聲,沈從書急忙掛了電話,開啟門一看,進來的是周副市長和肖禾。

周副市長長得高大魁梧,四方臉,皮膚圓潤而白皙,照普通百姓的話來說,就是很有官相。肖禾中等身材,長得也不差,但站在他旁邊,卻憑空矮了一截,沈從書雖然個子比不上他,但卻也算是身強體壯,精幹有餘,此刻見周副市長和肖禾登門,已經知道來意,於是笑道:「難得周副市長登門,請進請進。」

周副市長原名周海,是濱海本地人。此刻,他面含微笑,略拱肩膀,整個人看起來頓時猥瑣了一些。見沈從書開門出來,他急忙微傾上身笑著拉住沈從書的手,熱情地握了握道:「沈書記來了這麼久,一直不敢輕易登門,怕打擾了書記休息。晚上看您屋裡有燈,就過來看看。」

肖禾衝沈從書笑笑,叫了聲書記就閉了嘴,這時候可沒他說話的份兒。

沈從書請這翁婿倆在客廳坐下,又給他們泡了杯茶,周副市長急忙讓肖禾送上他帶來的一盒茶葉,這可是西湖龍井,而且是上等貨。

周副市長道:「我知道沈書記喜歡喝茶,這是一個老朋友從杭州帶來的西湖極品龍井,給您帶了一罐過來嚐嚐。」

沈從書道:「這怎麼好意思。」想要推辭,又怕傷了周副市長的面子,很是為難。

一旁的肖禾道:「您就收下吧,沈書記。這是我岳父的一番心意。」

周副市長咳了一聲,道:「其實,也沒什麼,你知道,我這人不愛喝茶,喝多了睡不著,平常就喝白開水,習慣了,這茶放在我那裡,浪費著呢。可惜了。物盡其用,我可不想暴殄天物。」

沈從書笑笑,沒有搭腔。

兩人天南海北地聊了些往事,但因為沒有多少共同的經歷和熟人,聊起來便顯得不怎麼流暢,周海見此情形,便切入正題,道:「其實這次來也沒別的什麼,就是我這女婿,在市委辦也待了有幾年了,我想這次大換血,是不是給他一個機會鍛鍊鍛鍊。」

沈從書看了看肖禾,這小夥子的確長得精神,自己對他的印象一直也是不錯的,但自己來市委辦不久,對他的瞭解也不是很深,不好立刻作決定,於是道:「在市委辦工作,鍛鍊的機會還怕沒有?只要小夥子肯幹,機會多的是,具體的,我再考慮考慮。」

周副市長見話已撂出,再要明著說反而壞事,就和肖禾起身告辭了。

沈從書送走二人,復又在沙發坐下,這次他要考慮的其實只是市委辦主任一職的人選。原市委辦主任因為受林書嵌事件的影響,已被免職,現下,辦公室主任一職一直由秘書長兼任,但這並不是長久之計。所以,沈從書想盡早從中挑出一個合適的人選,接替市委辦主任一職,好使得整個工作可以正常規範地開展下去。

從沈從書家裡出來,肖禾和周副市長直接回到了周副市長的家,他的妻子和丈母孃此刻正一邊逗弄著孩子,一邊等著他們的訊息。見二人回來,丈母孃立刻問道:「怎麼樣?書記有沒有什麼口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