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路

喝過天下第一泉的水,登過天下第一秀的山,然而,在我的心裡,在我的眼裡,我總覺得,它沒有故鄉的山秀,它沒故鄉的水甜。

故鄉,是遊子心海中一個迷人的港灣。

又有好些日子沒有回故鄉看看了。心裡惆惆的,好象遺失了什麼最貴重的東西似的。我終於啟程回故鄉了。決心去尋回那失落的最貴重的東西,以慰藉自己那顆思鄉的心靈。

我的故鄉,躲在湘中一個山溝溝裡。出出進進極不便當。屋前,聳立著高高的洪界山。屋後,緊靠著一座大石山。先祖們冠它一個美麗的名字:花山嶺。實則,那山上一年四季不見花,連茅草都長不高。可見,這山名上,寄託著山民們多少殷殷的期望啊!山民們進村出村,不是要翻洪界山,就是要爬花山嶺。我的父親,在我們那個山村裡,算得上一條闖蕩世界的漢子。年輕的時候,他翻過洪界山,從山那邊的漣水河上乘木板船到過湘潭。更多的時候,他背上幾雙草鞋,帶上一個竹筒筒,裡面裝著剁辣椒、豆豉辣椒、黴豆腐渣什麼的,還有一些乾糧。那是為了在路上少打中伙,節省幾個盤纏。他告訴家人,從屋裡出發,走到長沙,四百里,四天。有一回,父親又從外面回來了。他那雙長滿老繭的腳板上,又鼓起了幾個新泡。他用熱水燙過腳,不由感嘆地說:「什麼時候,汽車能開到我們這屋門口就好啊!」

「汽車?汽車是什麼呀?」我忍不住問。

「這回我在長沙見到了。四個輪子在地上轉,飛快的。」

「那後面要幾個人推呀?」我想起了大人們推的雞公車。

「蠢寶,那才不是人推,是機器發動的。」

那時,一個四、五歲的山村孩子,真想象不出機器是什麼,汽車是什麼。

「唉,不可能啊!我們這裡,這麼多的山,汽車怎麼能開進來呢?」

父親這個深長的歎號,沉沉地留在我幼小的心靈裡。不久,父親又翻山走了。我常常望著屋前屋後的山出神。我真想象不出,山的那邊,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十歲上,有一天,母親交給我一擔小籮筐,要我跟村上的幾個大人到石炭山裡擔石炭子(無煙煤)回來。我知道,到石炭山去,要翻過花山嶺。我興沖沖地挑起小籮筐,蹦蹦跳跳地跟在幾個大人的身後,翻花山嶺奔石炭山去了。我總算看到花山嶺那邊是什麼了。那是山。又翻過那座山,還是山。於是,我明白了:這個世界,全是山啊!

開初,挑著二十斤石炭走路,不覺重,一身輕快,一口氣翻過了一座山,走了七、八里路。漸漸地,我感到肩膀上的扁擔沉了,兩條腿邁不開了。當我來到花山嶺腳下,抬腿來翻這進屋前的最後一座山時,一步一滴汗,步步都艱難。我這才明白,花山嶺上的這條石板路,每一塊石板為什麼這樣的光滑,照得出人影子來呢?那是山裡人的腳板磨的,那是山裡人的汗水泡的啊!

我突然想起父親在外面見過的汽車。汽車,你真的不能到我們山裡頭來嗎?

我哭了。

一九五七年,我十二歲,高小畢了業。母親帶我到外婆家裡去。外婆家住在離藍田街上不遠的地方。快到外婆家裡時,突然出現了一條好寬好寬的大路。我們在那路上走了約莫里把路,前面一個比牛大,比馬大,比……真不好拿我們村裡的什麼來比。反正,一個有小屋子般大的東西,風一樣地滾過來。媽一把拉著我,遠遠地躲到路邊那割了稻子的田裡,看著那個小屋子般的東西,風一樣地躥過去,我和母親都看呆了,鬧不清這是什麼東西。

「哈哈,看你們被汽車嚇的!」

前面有人說話。我定神一看,是一位趕路的大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