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看他主觀、武斷,他也有溫順得象小綿羊似的時候。廠里人都知道,只要生產上去了,經濟效益提高了,小青年都可以攔在路上找他算舊帳,指著鼻子批評他。
一次,廠黨委書記在全廠職工大會上批評他,他笑眯眯地走上臺,誠誠懇懇地作檢討。會後有人問他:「當廠長的在群眾大會上挨批評、作檢討,不是把威信都丟了?」他哈哈一笑:「你搞反了,丟掉的是錯誤,得到的是威信。」
假如你不批評他,老在他面前講好話,還要當心他找你的麻煩。
廠裡有個年輕幹部和他很合拍,相處幾年從沒和他唱過反調,提過意見。一天,他特意把這位幹部叫到辦公室,問道:
「相處這麼久,你信任我嗎?」
「怎麼不信任?」
「不信任!」他滿臉嚴肅。
「廠長,您這是哪裡話?」
「既然信任,怎麼幾年來從沒給我提過意見?」
「沒有意見啊!」
「沒有?屁!」他火了,說,「我一身的毛病,你怎麼會沒意見?我想,不敢提意見的人有兩種:一種是沒有本事,一種是心裡有鬼!」
多辣的話!一頓批評,弄得那位年輕幹部滿臉通紅,悻悻而去。
他的為官之道,還有些值得研究的東西。
他給自己安排了一個精確的時間表:每月花一百個小時到現場,一百個小時談心,一百個小時看文章。他說,三者互相勾通,互相作用,缺一不可。
每月起兩個大早床,從早晨四點開始到全廠轉一圈。轉什麼?他說,必不可少的表面文章——給工人一個資訊:廠長關心企業……
在用人問題上,他有個怪招:選領導要選老婆,老婆不好的人不能當領導。理由是:中國很多能人都敗在老婆手裡。為了抵制老婆的影響,他對握有實權的領導提出了這樣一條要求:帶著職務上班,放下權力回家。
他的這一套不一定全對,但足以說明他不是個平庸的領導。
才與禍
才與禍,一對孿生姐妹,一對難分難解的冤家!
就象漂亮女人多半要招惹是非一樣,才總是和禍連在一起的。
他的才,本來是因禍而來的。
七歲時,他死了母親,生活突然變得冰涼。不久,父親給他討了個後孃,帶來了白眼、拳頭、剩飯,日子更苦了。
白眼下,他變得早熟、倔強,學習特別刻苦。刻苦的目的只有一個:考上城裡的中學,逃脫後孃的白眼。
他終於考上了郴州一中。但沒過多久,解放了,家裡劃為富農成份。一個「富」字,比後孃更冷酷,註定了他大半生遭白眼的命運。
到處有白眼,他只好一頭扎進書本里,拼命讀書,成績日見長進。
一九五四年,國家招收飛行員,他積極報名。天上沒有歧視,他想到那裡去尋求安寧。到了最後一關,全地區只剩下兩個了,他是其中一個。他興奮得一夜沒閤眼。誰知,第二天學校告訴他:因家庭出身問題,上面不要。他的心,從天上一下摔到地上,摔得粉碎!
高中課本里,很多歷史人物給他啟迪,他決心拋開沾惹是非的社會科學,潛心鑽研自然科學。很快,他的數學成績在全校名列前茅,並參加了全國數學競賽,取得了好成績。高中畢業填志願,他信心十足地填上了北大、清華,理想滿天飛,但班主任老師告訴他:「你只能填農校、林校。」
「為什麼?」他瞪著一雙驚疑的眼睛,堅決不依。
小兒不知天命。好心的名師沒辦法,只好攤牌:「你的家庭出身進不了北大、清華,如果不填農校、林校,你多半隻能回家務農。」
聽了老師的勸告,他強忍著眼淚考完一門就跑了,跑到母親墳頭痛哭……
哭完了,他回到了那個冰冷的家,掄起鋤頭,到地裡毫無目的地使勁挖土,挖了整整一天。
深夜,他在阡陌縱橫的田間久久徘徊。涼風習習,小蟲唧唧,一種駭人的荒涼感襲上心頭,他嚇得蹲在地上,使勁地捏著兩把泥土。他知道,憑他的力氣,這泥土可以養活他,但是,一個富農子弟,到處遭白眼,活著又有什麼意思呢?
區委書記是個南下幹部,得知他高中畢業,無依無靠,便把他帶在身邊當秘書用,要他協助區裡抓反右工作。當時,他不懂右派是什麼,但他一看到那些在人們的白眼下瑟瑟發抖的右派,他就害怕,就想起了那個狠毒的後孃,於是,在一個漆黑的夜晚,他悄悄地離開了區委書記,回家挖土去了。
第二年高考臨近時,他正滿頭大汗地在田裡幹活,區委書記突然來到他身邊,要他去參加考試。
書記見他低頭不語,使勁捏著他的手,說:
「伢子,別怕,我保你!」
一句話,牽動了他失去母愛後沉睡多年的感情,他一頭撲進書記的懷裡,摟著書記的脖子嚎啕大哭。熱淚滾落時,一位共產黨員慈母般的溫情悄悄潛入了他心靈深處。以後多少年,無論是掛著五十斤重的鐵牌挨鬥,還是在雷鳴般的掌聲中就任廠長時,耳邊總是想起那位共產黨員滾燙的話語:
「伢子,別怕,我保你!」
這一年,他又考得很好。填志願時,他又是理想滿天飛:清華、北大……結果,成績比他差的進了清華、北大,他卻只能進中南礦冶學院。他心比天高,命同紙薄,哪裡受得住這種委屈?氣得摔掉錄取通知書就往家裡跑……
好心的區委書記知道後,親自把他「押」到長沙,送進了中南礦冶學院的校門。
命運捉弄他,他變得越來越倔強。
這種倔勁用到學習上,便表現了驚人的才華。陳國達教授看中了他,稍加點撥,他就成了同學中的佼佼者。
蟯蟯者易折。他被瞧得起的好日子沒過好久,一場批白專典型的運動,又把他打入了冷宮……。
六十年代初,他離開了學校,來到了冷水江鐵廠。那是國家的恢復時期,到處需要人才,他如魚得水,很快找到了施展才能的崗位。那幾年,他是全廠最年輕的業務尖子,春風得意,左右逢源,才華橫溢,「富農」的陰影在燦爛的陽光下跑得無影無蹤了。領導見他有能力,交給他一副不輕不重的擔子,雖不及官位,卻也掌管著一支幾十人的隊伍。主人的地位,可以最大限度地釋放人的才能。他第一次當主人,拼命工作,創造了一系列成績。誰知,這成績卻苦苦地折磨了他十年。
先是掛牌批鬥。有人見他掛著五十斤重的鐵牌還不肯認罪,便拳打腳踢。「你不是有才嗎?不打掉你們剝削階級的臭才氣,我們還會吃二遍苦,受二茬罪!」
批「臭」了,一掌將他推進一間黑屋。
一連幾天,視窗除了呼嘯的北風,什麼也沒有。難道想把我餓死?他餓昏了,又凍醒了……
終於有一天,門開了,門口伸進一碗香噴噴的飯菜,他艱難地爬過去,剛一抬頭,便雷擊般地驚呆了:端飯的是一位二十多歲的漂亮女人,臉上淌著淚水,肩上揹著一個不滿一歲的孩子……
「惠敏!」這是他在長沙工作的愛妻周惠敏。望著這位高階工程師的女兒,他百感交集,撲過去將她摟在懷裡,泣不成聲。飯碗,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
生活為什麼這樣作踐好人呢?妻子用顫抖的手捧著他蒼白的臉,用女人特有的目光撫慰他傷痕累累的心。她的愛是專注的、熾烈的,她說:「動壽,過去,我愛你的才華,沒想到,才華把你整得這樣苦!今後,我什麼才華都不要了,只求你好好保重身體,哦?」
她為了使他儘快恢復健康,在單位請了長假,專門到冷水江給他做吃的,一連做了八十多天。誰知他肚子一飽就忘了妻子的忠告,悄悄地搞起了翻譯,又熬黑了眼圈。有人見他譯了一大本,左看右看看不懂,便莫名其妙地冒火,將譯文撕了個粉碎。
望著那人咬牙切齒的樣子,他似乎明白了什麼。從那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他不翻書,不動筆,坐在家裡發呆。妻子怕他憋出病來,悄悄找來幾束絲線,做了幾個繃子,邀他一起繡花,開始,他笨手笨腳,針尖不時扎傷指頭。妻子知道他心不在焉,抓著他的手指,含著兩汪淚水,用嘴輕輕地吮吸著,用目光深情地懇求著。他被妻子感動了,回過神,細心地挑刺,沒幾天,居然能飛針走線,繡得一手好花了。
國家政治生活的巨大變化,使他丟掉了繡花針,一步一步走到了改革的前列,象第一次當主人一樣,又創造了一系列成績,又惹下了一系列麻煩,最後,在一項能創造巨大財富的專案面前,被纏住了手腳……
改革呼喚理論
理論,對於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改革來說,好比太陽。理論不能吃不能穿,但太陽能吃能穿嗎?人類能沒有太陽嗎?
現在,有很多事情說不清。
在有些地方,端起碗吃肉,放下碗罵娘;修了樓房叫苦,抬著冰箱叫窮;乾的不如看的,看的不如玩的;賊喊捉賊,捉賊的被當成賊……
好的總有壞的來對付。一個好主意,一種好思想,一條好政策,剛剛誕生,馬上就有相反的東西撲過來,來糾纏,來制約,來廝殺!
中國有十億多人,但從某種意義上一個一個減起來,恐怕就沒有十億了。
有什麼東西能使中國十億人都是正數相加,而不是正負抵消呢?
要有一種理論,能統一全民族的思想,理順十億人的關係,冰釋一切恩怨,否則,改革就會步履踉蹌,誤入歧途。
雷動壽對這場改革,本是極有信心的。
對企業的一些頑症,他研究了幾十年,熟透了;動起手來利索得很。比如,有些人自己掉了幾分錢,非搬動桌子找到不可,但企業浪費幾萬元,不痛不癢不聞不問,無動於衷。這是為什麼?企業多得少得與自己關係不大。對這些,雷動壽會治:重獎重罰!獎得他眼紅,罰得你心痛!
為了辦好企業,他做好了豁出去的一切準備。兒子上了大學,妻子有了依靠,郴州那個冰冷的家早已蕩然無存了,除了區委書記的那句話,他毫無牽掛。因此,嘰嘰喳喳的議論,密密麻麻的誣告,咬牙切齒的仇恨,甚至抓著刀柄的報復,他都不怕,都不理。理它幹什麼呢?功過是非,留給歷史說,留給後人說,與無賴爭清白是愚蠢的。他深信,中國人不比外國人蠢,只要努力,中國的工業一定能超過世界先進水平。想到這一點,他象一個優秀運動員一樣,總是保持一股不可遏止的拼搏欲。八三年九月,他在一座高爐上檢查工作,由於幾個通宵的煎熬,他頭暈目眩,一腳踩空,從四米多高的爐臺上栽下來,腰脊骨摔成兩截。第二天,腰沒接上,他就陪領導參觀,想為廠裡要點裝置;第三天又扶著腰開會;第四天,左接右接接不上,他要人用腳踩,把兩截腰脊骨霸蠻踩攏了。後來,他利用出差的機會,請在北京工作的舅舅請了一位骨科名醫檢查,診斷是:「要想治好腰,必須在醫院靜心療養半年。」
「半年?」他眉頭一皺,「療養個屁,算了!」
就這樣,他撐著一條斷腰,苦昔拼搏,日夜思謀著把廠子辦活,辦成全國第一流的企業,給國家多交一點,讓職工多得一點。誰知,對幾千職工來說,企業辦到一定的程度,增不增收等於零:你多賺,上面多收,你賺得多,他收得更多,帳上往來,人情話都沒有一句。
這一條真要雷動壽的命,幹多幹少差不多,他拿什麼去調動幾千人的積極性?他只好反覆向人們宣傳他的人生觀:「人,不幹是一生,幹也是一生;天天坐享其成,酒肉穿腸過,吃一年也只長一歲;天天奮發圖強,生命力反而更旺盛!」這些話念久了,有些人不聽了,他也沒譜了。怎麼辦?心裡一急,他就催,就吼,就罰,用他的全部精力和權力,霸蠻拉著幾千人往前跑。
「沒想到,我自己進了死衚衕。唉!」
他發出一聲長嘆,然後,定定地望著我。
這是一張十分生動的臉。兩束目光,亮亮的,閃閃的,好象來自一個金燦燦的寶庫。臉上粗細不勻的紋路,象一版草書,寫著他的艱辛,他的追求,他的倔強與毅力……
「完全沒有辦法了嗎?」我輕輕問道。
「辦法可能不多了。聽說有位省長几次過問這件事,要有關部門儘快貸款,使這個專案按期上馬,但銀行一位同志說上面有規定,不能貸。什麼規定難道不可以改一改嗎?我們廠的鑄鐵量佔全省的百分之八十五,產品養著三百多家半飢半飽的企業,如果貸點款,這個專案上去了,每年增產八萬噸鐵,可以養活多少企業、創造多少財富呀!」
說完,他兩手一攤,一副痛苦模樣。
省長都說了話,一條無視社會經濟效益的規定,居然能擋住我們的省長,可見改革何其艱難!想到這裡,我心裡一陣隱痛。
「這個問題遲早要解決,你,還是不是辭職罷。」
「遲早要解決?按理說,這樣火燒眉毛的問題要及時解決,一天也不能拖!但現在到哪裡去說理呢?」
是的,這樣的理到哪裡去說呢?現在,社會上理論倒是很多,有的人嘴裡馬列主義資本主義社會主義個人主義人道主義禁慾主義什麼主義都有,活象個大拼盤,就是沒有改革的主義。
「當然,我還要等一等。儘管越幹問題越多,但我總捨不得離開我的事業,捨不得我的同伴們,尤其捨不得兄長一樣的廠黨委書記老申。你不知道,我這種壞脾氣,要不是碰上他,早就完了。」
「咦?你怎麼專門碰到好書記?」聽他提到申書記,我馬上想起了那位把他「押」到長沙的區委書記。
「痴人有痴福嘛!」他爽朗一笑,「為了他們,我也要等一等。」
等罷,老雷,問題總會解決的。
(此篇系與魏文彬同志一同採訪,由魏文彬執筆寫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