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戴了個什麼帽子,被單位清洗的,以前的女人為此和他離了婚,他的命夠苦的……」
她的心怦怦地跳著,彷彿與這個沒有見過面的、無法幻覺出形象來的男子,在一步一步靠近。
「只怕年紀大了點。」
「多大?」
「四十掛零了。」
「……」
「你願意見見面嗎?」
「……」
「他是一個很有學問的人,解放初期就大學畢業了。知書識理,待人謙和。」
她終於點了點頭,點得很艱難。心裡惶惶然,不踏實。
四
她來到了石山腳下,一個陌生的家庭,一個陌生的男人身邊。
山頂上的女兒,是她頭頂上的月亮。
一切都很生疏,又一切都似乎很熟悉。那五類分子的會議,那牛鬼蛇神的義務勞動……她覺得這裡比她家鄉的空氣還稀薄。只有在回到那間矮小的房子裡的時候,她才感到溫暖,感到有兩顆心在體貼她。一顆是年邁的婆婆的心,一顆是比自己年長十五、六歲的男人的心。
她婆婆象她母親,也象她。
很年輕、很年輕的時候,丈夫外出了,後來竟混了個大官,成了一名舊軍隊裡的少將。她想他呀,念他呀,盼他早日回到自己的身邊來,來看看自己,看看這個他沒有見過面的十來歲的孩子。
那一年,他回來了。辦了好幾桌酒席,請來了親朋戚友。就是在這筵席上,他斷然宣佈:終止他們的婚姻關係,將她「休」了。並將他在家分的財產,除留極少一點給兒子外,全部送給他的哥哥。
這就是那個時代裡另一種女人的命運!
這個年輕的女人,抱著兒子,哭成了淚人。就是在這個時候,她鐵了心:她不走,她要和這石山做伴,在這石頭山下做祖母,做太婆!她含辛茹苦地送兒子讀書,讀了小學,中學,又讀了大學。兒子大學畢業後,到了中央某部門做了工程師,住到北京不回來了。好幾次接她去,她都不去。她只盼著兒子給她生一個孫子。哪知,兒子娶的那個北京女子,卻是隻不下蛋的雞。一直沒有生育。前兩年,兒子走麥城,她卻拱拱手走了。唉,女人還是本地的靠得住。這一次,兒子娶了這位彭家女子,老太太自然高興,非常的體貼這位兒媳婦。這位落難的工程師,看到這個年輕、聰明的女子,在自己最困難、最難熬的時候,勇敢地走到自己的身邊、給自己以慰藉,給自己以女性的溫情,他自然會用同樣的感情來回報她……
兩顆苦命的心相偎在一起,也會是甜蜜的。
一年過去,兩年過去,他們的人生道路上有了轉機,北京給譚工匯來一筆款子,說是給他「落實政策」,按退職處理。接到這筆錢的時候,他對女人說:「快到山上去把女兒也接來吧!」
「接她?」
「嗯。」譚工停停,又說:「他不是說要滅了你的種?我看,一個人活著,要給世人留下善良,給別人留下溫暖。小女兒生活在我們身邊了,現在把大女兒也接來吧!」
「這……」
女人感到為難。
「有什麼,你痛快地說。」
「我們快有自己的寶寶了。」
「喏,你、你有喜了?」
男人真是喜出望外。
女人點點頭,又點點頭。
「有了自己的,也去把她接回來。無非是苦一點吧!他親生父親不認她,我認她。」
女人感動了,兩顆熱淚淌了出來。
「只是、只是……」
「說呀!」
「我去探過口風,人家要一筆撫養費。」
「多少?」
「至少要伍佰元。」
「伍佰就伍佰吧!」
男人慷慨地從剛剛收到的退職費中拿出了伍佰元錢,交給了女人……
五
一九七四年,末月。
冬天裡從北京刮來一股春風,單位上為譚工徹底平反了,請他回北京復職。黨籍、幹籍,所有的「籍」,都為他恢復了。工資,也補發了。石山腳下這個小小的村子裡的人們,由衷地為這個有學識、有才華的工程師高興。
然而,他沒有走,他不願走。
他捨不得在自己最困難的時候給自己以溫暖的鄉親,捨不得二十多歲守寡、撫養自己成人的老母,更捨不得有一顆金子般亮堂堂的心的妻子。他決心留在故鄉的土地上,他決心留在老母和妻兒的身邊。
於是,他來到了這座從自己的故土上興起的工業新城,在一個很小很小的單位做了工程師。按照政策,市委為他的農村妻子及四個女兒,全部解決了戶口,年輕而能幹的妻子被安排在市公共汽車公司當排程員。他們的父親,那位藥店的老店員、把自己的「位置」讓給了大孫女兒,退休了,和女兒住到了一起。
只有譚工的老母,那個終生守寡的老婦,沒有福氣,在這時候謝世了。
「那麼,你前面那位男的呢?情況怎麼樣?」
我突然記起那個想入黨、想當幹部的運輸工來了,忍不住問面前的這位走過一段不平常的路的女人。
「還在鋼鐵廠的運輸部呀!」
「當了幹部?」
「屁!他那點文化,認得幾個字?怎麼當得幹部?還是一個押車工。」
「那麼,一定是黨員了?」
「也沒有。」
「結了婚沒有?」
「女人倒是找了一個。不過,盡是病,又是扯猛風(癲癇),又是牽花(支氣管炎)。他卻在她面前服服貼貼了。人啦,真怪!」
「離婚後,你們見過而嗎?」
「見過。」
「見面時講話嗎?」
「講。」
「那一陣子你的心裡有些什麼感受?」
「說不準。」她低下頭笑起來,「就是你們這些作家,愛咯樣挖根!」
「每回是他來找你?還是你去找他?」
「當然是他!」
「都到你這屋裡來?」
「不,在我上班去的路上等著我。」
「他找你做什麼?」
「求我,要我不要再給女兒講他的過去了,希望我原諒他,派女兒回去看看他。」
「那你怎麼對待呢?」
「唉!」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要我的感情轉這麼一個彎,真難啦!我這一生,找了兩個男人,他比我小兩歲,算是嫩男人吧,算是年齡相當吧!老譚比我大十五、六歲,是老男人,可是,他們兩個帶給我的,完全是兩個樣!看來,女人找男人,不在什麼年齡相當,全在看有沒有一副好心腸啦!他、他可是太沒有良心了!」
「也不能全怪他,那年月,許多人都象癲了一樣!」我這樣勸慰她。
「我還是那句話,人活著,給世人多留點善良,多留點溫暖,對己嚴格一點,對人寬容一點。我主張讓女兒去看看他,他畢竟是她們的親生父親!」
這時,一直坐在一旁默默地吸菸的譚工,忍不住插進嘴來。我側頭望了他一眼,他微微仰著頭,看著窗外,一臉寬厚的長者神態。
我信服了:彭姓女子的眼睛真亮,這位工程師確是一個好人,有一副好心腸。
「媽,妹妹哭了。」
突然,二妹子款款地走過來,輕輕地對媽媽說。
「她的作業做完了?」媽媽問。
「早完了。」女兒答。
「那她為什麼哭呢?」
我坐在一旁,忍不住地插進嘴去問。
「也許是餓了。」女人告訴我,接著向我發出邀請:「譚書記,到我家再吃點飯吧!」
「不了!不了!」
我猛然意識到,自己犯下罪孽了。只顧在這裡漫無邊際地扯談,害得他們全家拖到現在還沒有吃晚飯,把個小女兒餓哭了。我看看錶,九點了,便連忙起身告辭。
他們夫婦倆送我到門口。
我默默地下樓,默默地穿過街道,又默默地爬上了自己在六樓的那處居室。
心裡堵得滿滿的,很充實。
我立在陽臺上,舉頭眺望著滿城的燈火。剛剛訪問的那個家庭,藏在哪一盞燈光裡?它是小城數萬個、乃至上十萬個家庭中普通的一個。這家人家這些年的經歷,這些年走過的路,不就是我們整個國家的縮影?不就是我們整個民族的縮影嗎?
我返回住室,來到案頭,攤開自己的日記本,想記點什麼,極想記點什麼。
我想記點什麼呢?
1987年5月9日,長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