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天淨沙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棗花哪還能聽得這種話,姓孔的老師還在自言自語,盡挑些好聽的往外說,棗花這邊,早已是淚水滾滾了。

又等到冬天。

棗花望穿秋水,那條早被黃沙掩埋掉的便道上,仍是不見那個影子。而在冬天的一場雪中,姓孔的老師死了。他是凍死的。那個冬天沙窩鋪異常寒冷,寒風捲著雪花,打得沙漠徹夜地尖叫。常八官照樣隔十天來一趟,吆著牛車,送來麵粉還有柴禾。這事兒本來是該牛根實做的,沙窩鋪說到底還是沙灣村的地盤,牛棗花也是他親妹妹。可自打那件事兒後,牛根實對這個妹子,真是恨得不想再看見第二眼了。你想想,老婆蘇嬌嬌剛生下牛玉虎沒半年,又得關起門來為坐月子做準備,這事能瞞得了誰?可瞞不過也得瞞,不瞞,玉音交給誰?總不能真按地主陳三糧說的:「你們要是實在看不上,我養。就怕養大了,也是個地主分子。」難啊,為這事,常八官跟牛根實把不該演的戲都演了,一個血泡泡,東躲西藏的,容易?好在常八官有一張好嘴,硬是把沒路的事給說出了一條路,丫頭片子在地主家藏了一年,然後悄悄的,在算好的月份上,送到了牛家。又暗中請了個牛鬼蛇神,在牛家走了一遭,沙灣村的人就聽見,牛家要忌門,忌七七四十九天,遠親近鄰的,都不得進。四十九天過了,又說得請冥王星,還得七七四十九天。反正總是有理由,總是不能讓外人進。怕人將來看出破綻,不敢給娃喂,也不敢讓娃哭,等娃能抱出來見人了,真就跟幾個月一般大。還好,沒人嚼舌頭。

常八官吆著牛車,先是來到棗花這邊,見她又比上回瘦了一圈,不高興地說:「妹子,你咋說話不聽哩,人活一輩子,不是掉幾滴眼淚就能掉過去的。難腸事兒誰不遇,遇上了,就得把胸挺起來,把頭抬起來,還得把肚子吃飽。你愁死了,娃交給誰?難道你就忍心拖累你哥嫂一輩子?」

這話起了作用,一提娃,棗花就有了勁,接過常八官拿來的窩頭,就著冷水就啃。常八官這才笑滋滋道:「你吃著,我看看孔老二去,天這麼冷,不要把孔老二凍死了。」

結果,人剛跑進地窩子,聲音就扯了出來:「死了呀,凍死了,天爺,真就給凍死了。」

一個大活人,果真就給凍死了,凍得僵僵的,枯樹樁一樣挺在草鋪上。常八官幹呱喊了幾聲,緊著往村子裡去了。後晌,來了幾個人,拿一張草蓆,將姓孔的老師捲了,先固個窯,埋在沙湖那邊。常八官拿著大隊的公章,還有公函,跑公社報喪去了。

沙窩鋪就剩了棗花一人。

奇怪的是,那一天起,棗花心裡突然沒了怕,真的沒了。黑裡睡著睡著,她會突然翻起來,跑到這邊的地窩子裡,跑進來又坐不住,亂轉上一會,就又往那窯跟前去。

那時候她覺得,那窯裡埋的,不是孔老師一個人,是所有來過沙窩鋪的人,包括她,包括哥哥牛根實,包括那個她想她念她也恨的男人,甚至還有常八官。她坐在窯邊,不停地說話,說一些瘋話,說一些黑夜聽不懂的話,直把天說亮。

天一亮,她就推著架子車,開始忙起來。這一次,她不是挖土,不是砍樹,她在幹一件天底下最最愚蠢的事,她要把沙窩鋪恢復過來!

恢復過來。

這一輩子,她就做了這一件事,她終於能欣慰了,沙窩鋪在她手裡,漸漸的,有了過去的影子。

紅木房子是第二年秋季蓋的,姓孔的老師果然沒說錯,鄭達遠沒丟下她,趕在冬季結束前回到了沙窩鋪。後來棗花才知道,鄭達遠真是被逼無奈。龍九苗接他去,本來是要想法兒讓他留在沙漠所的,那時的運動已轉了向,風聲也弱了點,各單位已經有能力保護自己的右派了。誰知,省上要在窯街修礦,缺人手,所有的右派及反動學術權威全又集中起來,到窯街修礦。也是在修礦的那些個日子,鄭達遠才發現,自己已離不開沙漠,離不開沙窩鋪了。於是他又犯了一回錯,在一次思想認識會上,他說,修礦我不反對,但我反對不讓人吃飽肚子,肚子吃不飽,修出來的礦也是欠產礦,將來怕是不出煤。這話立刻作為反動言論,得到狠批。上級怕他把別的右派帶壞,給他罪加一等,又將他打回沙窩鋪。氣得省城的葉子秋直罵:「他這哪是跟革命作對,簡直是想死在沙窩鋪!」

沒有人聽懂葉子秋這句話,包括年輕的龍九苗。聽懂的,怕只有鄭達遠,還有苦苦守候在沙漠裡的牛棗花。

兩個人這次見面,比想象中的要多情,要熱烈,甚至,有點如飢似渴的味道。還沒等押送他的工作人員離開,鄭達遠便躍出地窩子,躍過沙樑子,撲進了棗花的地窩子裡。

經歷了這麼多事,兩個人終於知道,他們要為自己爭取了。那時候還不敢叫幸福,也不敢叫自由,只說是爭取幫助。頑冥不化的鄭達遠需要爭取牛棗花的幫助,紮根沙漠的牛棗花需要把這個頑固分子爭取過來。這主意是常八官出的,常八官也是這樣跟公社彙報的。公社書記顧不上這些,跟常八官說:「看緊點,要是膽敢給我爭取出個狗崽子來,我拿你是問。」

「哪敢,他要是敢打鐵姑娘的主意,我常八官閹掉他!」

等回到沙窩鋪,常八官就說:「白日誰做誰的,還是不能過那條線。夜裡天黑,我看不見,但不能再弄下麻煩事兒。」

就這一句,露出餡了。常八官後來很後悔,為啥要多說那一句呢,不說不會把自己憋死。本來,生下玉音的事,跟誰也瞞著,包括死去的孔老二,包括鄭達遠,都瞞著,沒敢讓知道,也不能讓知道。棗花這邊,更是鐵定了主意不讓鄭達遠知道,誰知,就這一句,讓鄭達遠起疑心了。

「你說,說呀,他指的麻煩事兒,是啥?」

夜裡,地窩子裡,鄭達遠一邊邊問。棗花咬著嘴唇,就是不說。問急了,她惡上一句:「你還要不要爭取幫助了,不想要,回去!」

鄭達遠就安穩了,他怕棗花真把他趕回去。安穩上一會,又耐不住,接著問:「是不是那次……?」

「有說的沒,沒說的,出去幹活去!」

事情真正露餡,還是因為蘇嬌嬌。初秋時節,兩個人正在堆防沙牆,所謂的防沙牆,就是把已經平整的大寨田重新挑成溝,隔十條溝,堆一堵牆。牆不高,也沒法堆高,但能擋住黃沙。每十條溝擋一次,三道樑子這邊的沙就少多了。這是鄭達遠想出的辦法,後來證明,這法子行,在最初的幾年裡,確實管了不少用。

正堆著,蘇嬌嬌來了,坐著牛車,抱著娃,跑來要錢了。娃她可以拉,拉扯娃耽擱掉的工分錢,姓鄭的不能不出。姓鄭的二次來沙漠,這都大半年了,居然一分錢也不往沙灣村送,裝個沒事人似的。我叫你裝,再裝,我給你把娃扔下,看錢重要還是你的名聲重要?

棗花三攔擋四攔擋,蘇嬌嬌還是把話甩在了鄭達遠面子裡。蘇嬌嬌真是個敢說敢做的女人,這種事兒,換上別的女人,打死也不敢。她敢!不但敢,還把話說得很絕:「我這是頭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你若再裝個辯不過,我把娃抱到省城去。」

鄭達遠啞了,牛棗花啞了,沙漠也啞了。

天呀,真是有這麼檔子事!啞過之後,鄭達遠突地抱住頭,蹲下了。

那一年,鄭達遠來回在沙窩鋪和省城間跑了三趟,頭兩趟是常八官陪著去的,名義是看著他。後一趟,是鄭達遠偷著去的。先是鬧離婚,後來見離婚鬧不成,就跟葉子秋丟下一句話:「我是不回來了,死也要死在沙漠,日子,你看著過。」

然後,他就張羅著在沙窩鋪蓋房。蓋房多難啊,難得幾乎都讓棗花動搖了,尤其是來自哥哥那邊的壓力,更是讓她沒了信心。牛根實罵她:「瘋了,魔了,與其蓋房,你還不如挖個坑,兩個人跳進去埋掉算了。」可鄭達遠不死心,一根筋挑到頭了,棗花剛一妥協,他便說:「這房,不是蓋給你的,是蓋給我女兒!」

「你女兒?」

「不管你恨也好,罵也好,女兒我遲早得要回來。我就不信,我鄭達遠等不來那一天。」

誰知,他真就沒等到那一天。

常八官真是個熱心腸的人,若不是他,這紅木房,怕是一輩子也蓋不起來。他跟公社說:「姓鄭的有了悔過表現,想在沙窩裡紮根,贖一輩子罪。」

公社書記正頭疼哩,想也沒想便說:「那就讓他扎。」

這話像尚方寶劍,一下給常八官壯了膽,打發十幾個社員,拉著紅木椽子,苦了十天,終於蓋起了這院沙漠裡獨一無二的房。

搬進紅木房子那天,他們合著吃了頓飯,算是對過去生活的告別,也算是對未來生活的憧憬。這個時候,兩人心裡是沒有恨的,只有深深的依戀。他們知道,往後的日子還很艱難,將來到底會發生什麼,誰也難以預料。好在他們心中也沒有太大的奢望,尤其棗花,她似乎已做好了吃苦受罪的準備。

月兒升起時,兩人來到院中,那晚的月兒很美,月光柔柔的,灑滿了小院,也溫柔地撫摸在兩人心上。那是兩顆受傷的心啊,也是兩顆被歲月折磨著的心。兩人望著月,忽然無話,真的,那一刻,他們突然感覺語言是多餘的,月兒替他們把啥都說了出來。棗花偎在鄭達遠懷裡,臉貼著他的胸,貼得那樣緊。鄭達遠也大著膽子,伸出手,輕輕撫著她的肩。

月兒真美。

風兒真柔。

後來,後來他們說起了孩子,是鄭達遠先提起這話題的,棗花這次沒回避,而是很像個小母親似的給孩子描繪起了未來。一股蜜意漫上來,甜甜地滋潤著他們的心。後來棗花說:「娃還沒個名字哩。」鄭達遠脫口就道:「就叫月兒,她是月亮神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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