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天淨沙 許開禎 第1頁,共2頁

紅木房建在那段如煙的往事裡。

那時節,沙窩鋪已靜了下來。大會戰早已結束,公社還有縣上的幹部們都走了,來自四鄉八鄰的社員,也都走了。他們修完了水庫,又支援上游的五佛平掉了一大片沙漠,然後就突然地偃旗息鼓,各回各家了。

沒有人再記得沙窩鋪,再記得這兒的大寨田。像一陣風,吹過就吹過了,至於吹出什麼,人們真是沒有興趣來看的。

沙窩鋪滿目瘡痍,一派狼籍,慘不忍睹啊。樹不在了,紅柳不在了,成片成片的沙棘還有梭梭,也都不在了。九道沙樑子還有沙樑子環抱著的沙湖,像是狼啃過般,疙裡疙瘩,讓人望一眼心就爛。

風從北部沙漠吹來,很厲,也很淒涼。那年的風真是比刀子還猛啊,打在人臉上,不像是風,像嘴巴。疼倒是其次,是要爛,真的要爛。五道樑子那邊,十幾個地富分子拉著架子車,還在吭哧兒吭哧兒平地,他們讓這場運動搞懵了,搞傻了,搞得停不下來。只要天一透亮,就身不由己地拉上架子車,往大寨田裡拉土。也不怪他們,沒有人讓他們停下來,也沒有人告訴他們要幹多久,彷彿這一輩子,他們都被拴在了沙窩鋪。近處的的三道樑子,鄭達遠跟剩下的三個老右,蔫嘰嘰的,整日瞅著沙漠發呆。年前的臘月,省上來了幾個人,把另外幾個老右帶走了,說是拉他們到別的地方繼續改造。鄭達遠起先也在等,心裡想,說不定哪一天,也會有人來把他帶走。但他等過了冬天,眼看又等過春天,居然連一隻鳥也沒等來。

棗花孤苦伶仃的,坐在二道樑子。

她本來可以走的,跟哥哥牛根實一道,去修水庫,她是鐵姑娘隊隊長,想去哪兒也沒人敢攔。或者,直接回沙灣村,大寨田修不出,她還不會回自己的村子種田?但她走不了,真的走不了。

她的心丟在了沙窩鋪,丟在了一個人身上。

過去的那個冬天,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真的意想不到。棗花真是搞不清,自個咋就能往他懷裡硬鑽呢,鑽也倒罷了,咋能……?羞死了,真是羞死了,這下咋辦,咋辦麼?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子,又看了一眼,就把自己嚇得不知所措了。

鐵姑娘棗花居然嚇得不知所措了。

長這麼大,她啥時嚇過呀。老天爺,這可咋個辦,咋個活?要是讓人知道,那還了得!

天黑時分,地主陳三糧走過來,遠遠地咳嗽了一聲,然後停下,然後望住她,半天,陳三糧說:「娃,咋辦?」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娃,要不?」陳三糧沒敢接著說,她也沒敢接著聽,雙手捂著身子,跑開了。

地主陳三糧愁愁地嘆了口氣。

第二天,夜黑,一輛牛車悄然進入沙漠,車上坐的,除了地主婆陳三糧的女人,還有一個人,常八官。

棗花不去,她死也不離開他,不離開沙窩鋪。陳三糧沒辦法,地主婆也沒辦法,有辦法的,就一個常八官。「聽我說,妹子,這是啥時節,啊,啥時節?你想不想活了?不想活,你跟哥吭一聲,哥走,哥掉頭就走,你愛咋咋去。」

說著,真就掉了頭。陳三糧的女人急了,忙忙就給常八官跪下:「他哥,救救娃吧,娃是個好娃啊……」

「唉——」常八官重重地一跺腳,原又掉過了頭。

終於,棗花張口了,張得很艱難:「哥,我想活,我想活啊。」

「想活就上車!」

於是,那個春風料峭的夜晚,一輛牛車拉著兩個女人,這時節她已成女人了,再也不能叫姑娘。神不知鬼不覺的,悄然走出了沙窩鋪,在常八官的掩護下,來到了地主陳三糧家。地主陳三糧歸常八官管,常八官發了一道令,地主婆子不能出門,老老實實蹲在家裡。這一蹲,就蹲過了春,蹲過了夏,蹲得沙漠白雪皚皚了。

第二年春天,棗花回到了沙窩鋪,她不能老在陳三糧家窩著,那會壞事兒的,要是讓人知道,陳三糧一家就遭殃了。也不能回沙灣村,沙灣村的人眼睛可亮著哩,要是瞅出啥破綻,這戲就白演了,不但白演,戲的幾個主角很可能就要挨繩子,掛破鞋。

沙窩鋪靜靜的,又有兩個老右被叫走了,地富們也都回了村,他們要負責打掃各村的衛生,運動很有可能要提前結束,縣上公社都沒了太大的動靜。紅旗儘管還在沙窩裡飄著,春風也吹著,可戰鼓早就聽不見響了。沙窩鋪就剩了鄭達遠跟一個姓孔的老右,姓孔的是位老師,因為跟孔老二佔著一個姓,又在課堂裡講過《論語》,就被定成孔老二的徒子徒孫,要批他一萬年。

鄭達遠並不知道棗花身上發生了什麼,更不知道過去這一年她在哪,地主陳三糧只跟他簡簡單單說過一句:「她被抽走了。」抽走是那時的行話,誰都能聽懂,天天有人被抽走,革命是不分東西南北的,運動更是不能劃小圈子,哪兒最需要就應該到哪兒去。

看到棗花的第一眼,鄭達遠有點楞,他覺得棗花像是瘦了,臉色也沒原先那麼紅潤,目光裡更是少了什麼。少了什麼呢?鄭達遠想了很久,才明白少掉的是那份熱,那份熾,那份兒火一樣的迷情。鄭達遠沒敢多問,很多事他是不能問的,上面還沒賦於他說話的權力,夾著尾巴做人,老老實實幹活,這是他們必須遵守的規矩。儘管看管他們的人也一個個走掉了,但運動不徹底結束,頭上的緊箍咒就不能算解除。也儘管沙窩鋪就剩了他們三個人,但身份不同,地位也不能等同。他只能遠遠躲在沙樑子後頭,看棗花在地窩子裡做什麼。

棗花其實沒做什麼,漫長的日子裡,她就做一件事:想。她想那個近在咫尺的人,更想那塊從她身上掉下的肉。

秋末的時候,來了一輛車,車上跳下兩個人,遠遠就喊:「鄭達遠,鄭達遠在不在?」

鄭達遠正在地窩子裡做飯,忙忙跑出來就應:「報告,右派分子鄭達遠在哩。」喊他名字的那個年輕人正是龍九苗,他衝四下瞅了瞅,滿眼的黃沙還有一望無際的荒涼讓他當下就對沙漠有了一份恐懼感,他咳嗽了一聲,衝染著兩個面手頭髮跟蒿子一樣的鄭達遠說:「鄭達遠,接上級通知,你現在跟我們回去。」

「回去?」鄭達遠像是不明白這兩個字的含義,困惑地盯住比他年輕很多的龍九苗。

「怎麼,你還想在沙漠裡頑固到底啊?」

「不,不敢。」鄭達遠的聲音有點顫,比聲音更顫的,是心。後來,後來他提著行李往車上去的時候,雙腿是抖的,極不情願的,無可奈何的。像是沙漠裡有根繩子,牢牢拴在他腳上,想把他整個人拽住。但誰能拽住啊,那時候只要有人喊出組織兩個字,縱是上刀山下火海,誰敢慢半拍?

鄭達遠最終是走了,走在龍九苗的喊聲裡,走在秋日那場黃風裡,也走在另一個人的眼淚裡。車子消失很久,棗花才打沙樑子後跑出來,跑在那條黃沙漫漫的車道上。她隱隱約約看見,車裡還坐著一個女人,很像是上次來過的葉子秋。

棗花一連兩天沒吃,水也不喝一口。她感覺自己要死了,她不可能活過這個秋天,索性閉上眼,等死。

姓孔的老師整日提心吊膽,卻又不敢越過那道分界線。那時節,三道樑子跟二道樑子中間,是有一道線的,就是拿鐵鍁挖出的一道小溝。那就是正與邪的界線,是批鬥與被批鬥改造與被改造的界線,輕易,是沒誰敢越過那道線的。就連鄭達遠,也絕沒這個膽。所有的故事,都是棗花不幸跨到他這邊發生的。特別是沙窩鋪正義的一方就剩了棗花一個人後,那道兒線,便又多出另一層意思,它成了男人跟女人的分界線。

姓孔的老師猶豫了兩天,也矛盾了兩天,最後,一狠心,跨了過來。不過跨過來他就靜止了,一動不動,只有眼睛在四處瞅,耳朵在四下聽,步子,是說啥也動不了的。這一步真是太冒險,如果正好沙漠裡有雙眼睛,看到這一跨,他的小命,就完了。好在,他瞅了半天,不見沙漠裡有啥異樣,也聽不見有人衝過來,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不是姓孔的老師太敏感,那年月,這樣的事兒時常發生,你夜裡說句夢話,都有人揭發上去,你走路踢一下石子,都有人說你對運動不滿,洩私憤。人走了是不假,但眼睛不一定走,冷不丁,就有眼睛冒出來,把你的啥舉動給看著了,那你就等著罪加一等吧。

良久,姓孔的老師確定這一跨沒惹出啥麻煩,才大著膽,又往前走。快接近地窩子時,他停下來,再次四下瞅瞅,然後壓低聲音喊:「棗花,棗花隊長。」

半天沒人應,沙漠像是死了般讓人害怕,姓孔的老師再也不敢猶豫了,幾步就躍進地窩子。這一躍,就把他的心都給嚇了出來。

棗花要是真死到地窩子裡,那他是說啥也交待不清的,瞬間,他就想到了很多罪名,甚至聽見了槍聲。他嚇得一把拽起棗花,往活裡搖,邊搖邊喊:「棗花,棗花你不能死呀。」

棗花緩緩睜開眼,姓孔的老師高興了:「我說嘛,你一個鐵姑娘,咋會尋死哩。」

說完這句,就又沉默了。姓孔的老師真是找不出什麼話,安慰這個極需安慰的女子。棗花更是無話,她還能說什麼呢,那個人就那麼狠著心走了,把她扔到這上不著天下不挨地的地兒,扔在這不是世界的世界上,她還能說什麼!

半晌,姓孔的老師道:「他也是沒辦法,逼著走的,你放心,他會回來的。他是個好人,不會丟下你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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