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草接著說,牛根實這次偷駱駝,完全是逼的。一則,玉虎欠的賭債太多,天天有上門討債的人,一群羊都讓人趕跑了,還是沒還清,只能想別的法子。另則,沙灣村的駱駝就是新井鄉那邊的賊偷的,這事王四毛能作證。但新井那邊的派出所不管,沙灣這邊的派出所又管不了,幾個人一合計,偷!他們能偷我們憑啥不能?!於是就偷,沒想這一偷,就把老底兒都偷了出來。
「唉,你爹好賴還偷過幾回,紅棗兒男人,這可是頭一遭呀,天地良心,抓他,真是虧了。」拾草嘆息道。
黑夜終於讓她們喧亮了,沙鄉露出第一道白時,玉音嚷著要走,早飯也不吃。她心裡急姑姑,又怕天一亮,母親蘇嬌嬌會攆過來。這回,她對母親和父親,真是有了另種看法。他們惹的破事,就讓他們自個處理去吧,她是橫豎不管了,也管不了。
拾草攔擋不住,箱子裡翻騰半天,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這你拿著,我屋裡的情景你也知道,沒多的,這是賣豬剩下的,五百,甭嫌少,治病幫不上,就給你姑姑買幾口好吃的吧。」說完,她自個眼裡,先浸了淚。
玉音哪敢要,立刻推擋起來,拾草生氣了:「嫌我窮是不,你咋就這麼不懂人心哩。這是給你姑的,不是給你的。」
玉音還是不要,嗓子裡話噎著,吐不出來,眼裡,早已是一片溼熱。
「你姑姑,是個好人呀,當年若不是她,我爹,我爹怕早就沒命了……」拾草說了一半,說不下去了,捂住鼻子,生怕當著玉音的面,哭出聲兒。
另間屋裡,瞎仙的咳嗽聲響起來,每年一打秋,瞎仙的咳嗽就猛起來,賢孝也唱不成了,只能窩家裡。
「拿著呀,難道讓我求你麼?」拾草的臉色已是很陰愁了,彷彿,那如煙的往事,猛就把她裹住了。
……拾草說得沒錯,當年若不是棗花,瞎仙怕是真就沒命了。
瞎仙原本不瞎,亮堂很很,不但眼亮堂,心更亮堂。年輕的時候,瞎仙在胡楊中學當老師,書教得好,字更是寫得好。要說怪就怪那一手好字。那時候流行寫大紅標語,提幾桶子紅窖泥水,拿一把大排筆,一天往黑寫。革命形勢緊呀,寫著批著,都有人破壞革命,要是不寫,還了得。瞎仙原本也是很革命的,公社讓他做啥,他都積極地做,從來不耽擱。寫到後來,瞎仙就有些厭煩了,說厭煩也許不妥,幹革命是不能厭煩的,這一點瞎仙很清楚。大約是在八月,沙窩鋪那邊的大會戰如火如荼,熱鬧得很,公社馬上要搞評比,各大隊都恨不得一夜間就把沙漠給平了。那天瞎仙心裡有事,急事,好事,日急慌忙寫完,就往沙鼻樑村跑。沙鼻樑村有個姑娘等他,瞎仙正跟姑娘那個哩。
姑娘也是鐵姑娘,為跟瞎仙見一面,冒著膽子裝病,請了半天假偷著回來,天黑前還得趕到沙窩鋪。兩個人正在屋裡羞羞答答喧著,手還沒摸哩,院門呯一聲就給撞開了。公社革委會的楊紅旗帶著幾個人,不容分說就將瞎仙捆走了,徑直就給送到了沙窩鋪。批判會緊跟著召開,人們這才知道,瞎仙犯錯了,大錯,要命的錯。他把一個字丟了,「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的「不」字沒寫上,這還了得。當場,瞎仙就被定為現行反革命,他的老師被撤了,脖子裡掛上跟鄭達遠們一樣的紙牌牌。批判會後,瞎仙被押到鄭達遠們這一組,接受勞動改造。
沙窩鋪接受改造的一共有兩組,一組是老右鄭達遠他們,一組是地富分子。兩組的待遇是一樣的,唯一的差別,就是地富這一組,偶爾有家人偷偷摸摸幫個忙,老右們卻全得靠自己。瞎仙本來是能分在地富這一組的,楊紅旗說他有文化,弄不好會把地富們教壞,就讓他到了老右這一組。
看押他們的民兵中有個叫楊偏毛的,是個提不起來的貨,偏是跟楊紅旗一個楊家,就成了人上人。楊偏毛跟瞎仙本來就有深仇大恨,關鍵是瞎仙太有文化,識得那麼多字,還會唱那麼好聽的歌,周遭幾個村的姑娘都把目光盯在了他身上,害得楊偏毛幾次相親都沒相成。這下好,楊偏毛終於有機會收拾瞎仙了。甭看瞎仙有文化,一到了革命的大舞臺,他就戰戰兢兢啥能耐也沒了,只能乖乖兒忍受楊偏毛的欺負。大約一個月後,或是更晚一點,是個晚上,天颳著黃風,鄭達遠們正趴在地窩子裡寫認識,楊偏毛進來了,拿著一個字,問瞎仙:「這是個啥字?」
瞎仙一看,頭裡嗡一聲,心也跟著一黑。這個字瞎仙認得,但不能說。一說,瞎仙的罪就大了。瞎仙抬起頭,吃驚地瞪住楊偏毛,很恐怖的樣子。楊偏毛聲音一惡:「認不認得,叫你說話哩,望我做啥?」
瞎仙猶豫著,不,害怕著。這個字是個生僻字,人們說得多,幾乎每個人都說,但認得的就不多。字的意思是交配,在沙鄉,說出來就是罵人,粗得很,也野得很。瞎仙知道,如果說認得,楊偏毛一定還有下一著,指不定就要叫他把這字的意思示範出來,這種事兒他不是沒做過。不久前,楊偏毛就這樣整過鄭達遠,原因就是鄭達遠跟鐵姑娘牛棗花說了話。不過那個字沒麼毒,那個字是生殖器的意思,特指女性,鄭達遠當時就很大方地說出它的讀音,楊偏毛果然讓鄭達遠往細裡解釋。鄭達遠想了想,指著遠處的一峰母駝說:「等它揚起尾巴,你就能看到。」氣得楊偏毛罰了鄭達遠半天工。今兒個,怕就沒這麼順當。
「認得不認得?」楊偏毛不耐煩了,他早已想好,怎麼收拾瞎仙。
「我……我不認得。」思來想去,瞎仙還是決定說不認識。
「真的不認得?」楊偏毛陰陽怪氣地問。
「不認得。」
楊偏毛一連問了五遍,瞎仙回答了五遍,楊偏毛洩氣了。如果瞎仙膽敢說認得,他一定要讓瞎仙在地窩子裡把這個字示範出來。不過楊偏毛就是楊偏毛,他是斷然不肯放過瞎仙的。
「你,出來!」他喝了一聲。
瞎仙低著頭,很認罪的樣子,跟著楊偏毛走出地窩子。
「拿著!」楊偏毛遞給瞎仙一根長杆子,「在這塊空地上把這個字寫五百遍,寫不夠五百你試試。」
說完,楊偏毛志高氣揚走了。瞎仙猶豫著,不敢寫,這字說都不能說,還能寫?但他是反革命,若要不寫,會罪加一等。猶豫再三,瞎仙還是寫了。
那晚的風很厲,沙塵更是猛,寫到一半,瞎仙的胳膊就酸困得抬不起來了,眼裡進了沙子,澀得睜不開,可又不敢停下來。正難腸著,就聽耳邊響起一個聲音:「好字,真是好字,剛勁,有力,充滿了革命鬥志。只是可惜了,這好的字,竟寫在這沙窩窩裡。」
瞎仙掉頭一看,竟是鄭達遠。當下,他就臉紅到了脖頸處。鄭達遠可是他尊敬的一位老右啊,雖是短短一個月,可他的學問,他的骨氣,還有他幹起活來發瘋的樣子,都給瞎仙留下深刻印象。瞎仙正要張嘴解釋什麼,鄭達遠一把奪過杆子,雙手一用力,就在地上寫起來。鄭達遠的字龍飛鳳舞,飄逸不定,透出一股超然於世外的仙氣。霎時,坑坑窪窪的沙地上,多出一大串那個讓人叫不出口的字來。
兩人寫了一夜,寫得遠不止五百,怕是五千都有。黃茫茫的大地上,爬滿了奇形怪狀的那個字,寫到後來,兩人竟一邊寫,一邊叫,大叫,叫的就是那個字!我x呀,我x!
那叫聲,似鬼哭,似狼嗥。又像是,心裡憋滿了恨,要把它x出來!
第二天,出事了,大事。
兩人寫完就走了,其實不是寫完,是把自己終於寫平靜了,寫得知道自己是誰了,扔了杆子,回去就睡,也不管他天會不會塌下來。
誰知天差點就給塌下來。
一切都是楊偏毛算計好了的,這傢伙要想置你於死地,你不死,都得脫層皮。瞎仙萬萬沒想到,第二天一大早,縣上的大幹部就要來,是來視察大會戰現場的。結果,大幹部剛到現場,就看見一地的字,起先還好奇,湊跟前一看,眉頭漸漸緊了。原來大幹部也是認得這字的,更清楚這字的含義。立時,沙漠裡響出一聲雷:「誰寫的,把他抓起來!」
大幹部認定,這是典型的對革命不滿,公開跟無產階級專政叫板。太惡毒了,比牛鬼蛇神還惡毒百倍。當下,瞎仙被五花大綁押出來,押到了臺上。一場更猛的批鬥會開始了。
楊偏毛壓根不承認讓瞎仙寫過那個字,瞎仙剛一張口,他便「啪」一鞋底封了瞎仙的嘴。大幹部也不相信革命的楊偏毛會幹這反動事,當下又給瞎仙多戴了頂帽子:誣陷革命同志,罪加一等。兩罪合起來,瞎仙的問題就嚴重了,很嚴重。當時正在鎮壓現行反革命,因為一句話槍斃的都有,瞎仙犯下如此大罪,怕是……
就在關鍵時刻,鐵姑娘牛棗花站出來,站在了臺上。「我檢舉,我揭發!」她高振雙臂,聲音喊得比雷響。
「我要揭發隱藏在革命同志中間的壞分子,他就是楊偏毛。」接著,牛棗花就一是一,二是二,將楊偏毛借看押民兵的機會,乾的累累壞事擺到了臺上,其中就有鼓動地富分子往老右們碗裡尿尿,在老右們拉著架子車經過的路上挖坑。還有一檔更可怕的事兒,他竟脅迫地主陳三糧的姑娘跟他那個,陳姑娘不從,他就說陳姑娘暗中勾引右派。
此語一齣,全場譁然。地主陳三糧的姑娘更是放聲大哭起來,場面一時失控。大幹部有心保護楊偏毛,但一想揭發他的是鐵姑娘隊隊長牛棗花,這是縣上樹起的一面旗,她的話不能不當回事。結果,批判會中途中止,楊偏毛和瞎仙分別被關了起來。
那次的事,雖是沒能給楊偏毛定罪,但從根本上拯救了瞎仙。第二天,瞎仙以不好好接受改造為由,轉到了沙漠水庫,那兒有更熱火朝天的大會戰在等他,沙鄉人正在戰天鬥地,大沙漠裡修水庫。頑固派們都被押到了那,幹貧下中農不方便乾的活。這活雖是苦,但相比進監獄或者槍斃,處罰真是輕多了。
瞎仙算是逃過了一劫。但誰知,不幸像是跟定了他,此後的日子裡,瞎仙遭遇了接二連三的苦難。
先是沙鼻樑村那個姑娘在大會上公開跟他斷絕了關係,不久,就傳出跟楊紅旗那個的訊息,後來還真是嫁給了楊紅旗,這次抓的黑狗就是他們的兒子,老三。接著,他爹被石崖壓死了,修水庫要用石頭,沙漠裡哪有,只能到五佛那邊去拉,他爹就是石頭隊的隊長。第二年秋天,他被派去排一門啞炮,活該要出事,一般說,啞炮都是由專人排的,可那天排啞炮的人鬧肚子,沒法上工,只有派瞎仙去。結果,他剛走到啞炮跟前,啞炮就響了。
瞎仙失去了雙眼。
那個讓人不能回想的歲月,也有令人感動的事,這事就是地主陳三糧的姑娘最終決定,要嫁給瞎仙,她便是拾草的娘,一個有命吃苦沒命享福的女人。日子剛剛好一點,她便一蹬腿走了。
酸心事真是提不成,一提,誰的心裡都就成了一片汪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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