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伯春還是第一次來這個小區,和市內的車水馬龍、鋼筋混凝土不同,月光為波瀾不驚的湖面撒上一層銀鱗,四周青山環繞,樹木井然,翠綠依依,空氣清新沁人,果然是養老的好地方。半年沒見,丈母孃很是熱情,領著他裡裡外外參觀兩遍,又不停地誇獎趙萍眼光好,買的東西夠檔次,當然還有好女婿買單的心意。看著自己白花花上百萬堆出來的效果,徐伯春面上謙遜,暗自心疼不已。心說你女兒別的不行,花錢那是一等一的高手,瞄著哪兒價錢高就往哪兒下手,能差到哪兒去?想起三年前自己花20萬元在鄉里給父母建了幢五層高的房子,趙萍就一肚子不高興,嘮叨個沒完沒了,兩人為此還大幹幾仗,再看看為老丈人家的一擲千金,徐伯春更是窩火,喝過酒的臉上隱隱發青。
喝完一杯茶,趙海光才回到家,他的白髮全部染得烏黑,兩條濃濃的眉毛向上挑起,眼中神采湛然,配上西褲襯衫,根本看不出是退休的幹部,反而顯得比年輕人更有活力和幹勁。
對素來是家庭主婦,老實淳樸的丈母孃,徐伯春可以心不在焉地敷衍以對,但對趙海光,徐伯春卻是畢恭畢敬,不敢有半點懈怠。當過營銷總監,做過監察部主任,坐慣了領導位置,趙海光的眼裡早就容不下一粒沙子。和其他領導的悄然隱退、人走茶涼不同,作為功勞赫赫的開朝元勳,他是人老心不老,依舊憑藉著二十幾年來打下的根基,儘可能發揮自己的影響力,並樂此不疲,盡力延長著權力的黃昏。
換上茶葉,趙海光直接問:「剛才的飯局咋樣?」
「就是一頓簡單的接風宴,隨便聊的,工作半點不沾邊。」
「不談公事,不代表他們心裡沒想公事。」趙海光說,「江應坤和鄭瑜都是大忙人,會把時間花在無關緊要的事情上嗎?」
「我是這樣想,所以把出風頭的機會都讓給蕭昊,而且盡力向他示好。」徐伯春將情況簡單說一遍,冷笑著說,「如果章俊凱的訊息無誤,那蕭昊越是不把我放在眼裡,越是盛氣凌人,就離失敗的深淵越近。」
「做得好。」趙海光很滿意,點頭說,「和周董事長吃飯時,他雖然沒明確表態,但也表示在各有優劣的情況下,就看誰更有領導者的風範和潛質,這其中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容人的胸懷。明天和江應坤的談話,你更要著重表現,如果蕭昊是廉頗,那你就是藺相如,一定能上演一齣將相和。」
「爸,這比喻好。」徐伯春拍案叫絕。喝杯茶,趙海光接著說:「晚上和監察部那幫人吃飯,就處分的事,蕭昊提出申訴,鄭瑜下午批覆了,按批評處理,並取消通報,據說是江應坤的意思。」
「江總?他怎麼會保蕭昊?」聽到一把手出面,徐伯春頓時緊張起來。
「畢竟監察部以前是我管的,我估計他擔心處罰重了,會落人口實,蕭昊也不會服氣,乾脆就放他一馬。」趙海光淡淡地說。
「蕭昊的申訴信蘇家齊有轉給我,全是老調重彈,責任不敢推,只能質疑處罰太重。領導拍了板,那就沒辦法,反正這件事也是個汙點,夠他喝一壺了。」徐伯春放下心來,對一手導演的傑作滿意得很,笑著說。
「所以你一定要把握住。」趙海光緩緩地說,「官場就是金字塔,越往上走,位子越少,誰都是拼了命往上擠,就像搶凳子,你坐上,別人就沒位置。落後一步,有時一輩子都沒機會追得上。」
徐伯春連連稱是,趙海光拍拍他的肩膀,嘆口氣說:「我已經退下來,周董事長的任期也快到了,我們這幫為公司打江山的老人,基本已經退出集團領導集體,頂上來的年輕人,往後肯賣我幾分面子的人只會越來越少。正和副雖然只有一級之差,但裡面的含金量根本不在一個檔次,永遠只有一把手才能呼風喚雨,而二把手只是可有可無的點綴罷了。伯春,我是希望能最後盡點力,為你把這條路鋪好。」
徐伯春剛想表達感激之情,趙海光擺擺手:「小萍的脾氣是不太好,不過有句話我說過很多次,你們結婚這麼多年,是時候要個孩子了,不管男孩女孩,家裡的氛圍自然不一樣。」
丈母孃也插口說:「是啊,小麗的孩子都三歲了,就你們倆讓人急。」
徐伯春晴朗的心情如被罩上一層烏雲,壓抑得很,強堆起笑容,勉勉強強說:「爸,媽,你們放心吧,我和小萍會處理的。」
回到賓館,徐伯春把準備好的禮物整理一遍,同時安排好時間。每次來京城,都是他大出血的時候,在集團幹了幾年,加上趙海光的介紹,認識的人多,需要打點的便不少。所謂的關係,要建立並不難,吃頓飯喝個酒便稱兄道弟,但那只是表面上的酒肉朋友,一到關鍵時刻,別人未必記得你是誰。想讓關係發揮作用,維護才是關鍵。除了中秋、國慶這兩大傳統佳節,平時的走動效果更好,不跟風湊那股熱鬧,印象還深。而拜會自然不能兩手空空,心意這玩意,口說無憑,只有借禮物來表達。在物質社會里,禮輕情意重這些話說說而已,分量不夠,人家還當你小看他,到頭來只能適得其反。
當然,世界上有一種生意沒人做,那就是虧本的。關係打好了,位置上去了,權力到手了,自然會有越來越多的人來找你拉關係,像託運上來的名酒好煙,燕窩鮑魚,基本是他人送的,徐伯春只是做個轉手貿易。從本質上看,送禮就是一種投資,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會做人,人脈好,這些公認的評價,正是對他十年來苦心經營的褒獎,剛開始他聽起來還有些彆扭,感覺忽視了他的辦事能力,後來逐漸感覺「要做事,先做人」絕對是顛撲不破的真理,也就處之泰然,而且摸索出一套送禮的心得來,什麼時候該送禮,對什麼樣的人送什麼樣的禮,都有章可循。像剛建立起關係的章俊凱,徐伯春就準備了一瓶路易十三和兩斤上好的茶葉,雖然他的職位不高,但位置特殊,還是蕭昊的同學,必須下重手,徹底將他拉過來。
把事情處理好,已經深夜一點。徐伯春沒有睡意,趙海光那幾句話,不由得讓他從心底感到無奈和悲涼。對於婚姻,他一直不想去面對。沒有趙萍,就沒有他的事業,沒有這份高官厚祿,毫無疑問,從物質上講,他應該感謝趙家;但是,這輩子的愛情,他已經全部傾注在林曉晴身上,再沒有任何餘地去愛其他人,他常想,如果林曉晴不走,就算趙萍把一座金山放在面前,也別想讓自己眨眨眼睛。
近年來,趙海光這老江湖已察覺出女兒、女婿之間有問題,想抱孫子的事,也說了不下五次,他的傳統思想還是根深蒂固,以為有個孩子,就能讓夫妻倆的裂痕逐漸彌補。但是,身為父親,他卻不瞭解自己的女兒,早在六年前,趙萍就被醫生診斷為不育症!
聽到結果時,心高氣傲、死要面子的趙萍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傻了。徐伯春也蒙了,不過那時夫妻倆的關係還不錯,他花了好多心思,才讓趙萍從打擊中逐漸恢復過來,兩人四處尋醫問藥,錢花了不少,卻跟砸進水池般,沒個響兒。
沒孩子也就算了,徐伯春畢竟接受過高等教育,雖然遺憾,但還不至於有其他想法。問題是,或許是藥物的副作用,或許是心理上的壓力,原本正常的夫妻生活也折騰起來,趙萍對性事變得冷淡,要麼找藉口避開,要麼極不情願,毫不配合,弄得徐伯春如吃雞肋般索然無味,也就懶得索取。過了一年多,妹妹趙麗的兒子出世,趙萍更受打擊,放棄了治療,從那時起,她的大小姐脾氣越發嚴重,喜怒無常,說話做事更加尖酸刻薄,有時一兩句話聽得不爽,便能爆發出來。剛開始徐伯春還能忍讓,但隨著她的變本加厲,加上那段時間剛好是黎仕國連任總經理的時候,事業上的失意和家庭的壓力,弄得他忍無可忍,兩人的關係隨之一落千丈。
靠在寬大舒服的床上,徐伯春拿著名片,反覆端詳著,手指輕緩地滑動,一遍遍回味著和林曉晴的邂逅。世界很大,但世界也很小,縱然存心不見,卻又意外相見,難道這就叫做緣分?
徐伯春沒睡著,蕭昊也一樣。吃完飯,他本來想再對黃達明進行公關,沒想到他昨天就飛香港公幹,連這兩天多的會議都不會參加。蕭昊雖感遺憾,卻也無計可施,嘗試著探詢一下口風,黃達明也說不出什麼有價值的訊息來,頓感無趣。掛了電話,乾脆去找章俊凱,兩人來到一間洗浴中心,在堂子裡泡著澡,章俊凱說:「明天就是期終大考了,你還有心思出來瀟灑?」
「功課平時已經做了,考試就是正常發揮,該咋樣就咋樣,臨陣磨槍,有用嗎?」蕭昊故作輕鬆地說。
「呵,晚上吃得咋樣?」
「還行吧,就是閒聊。有啥風聲沒?你上次說集團想變,到底準不準?」蕭昊望著章俊凱,慢騰騰問道。
「准不准我哪知道,我又不是領導肚子裡的蛔蟲,反正有這傳言。你想啊,新的一把手,集團能沒新的要求嗎?你們那兒這幾年的管理,確實有點亂,要是變化能解決這些問題,沒有不好的道理,是不?」章俊凱避重就輕回答道,揮手向服務員要了條熱毛巾,疊起來敷在頭上,岔開話題,「不過你小子命好,鄭總已經把對你的處罰減輕了,警告變成批評,集團通報也取消,有你的。」
「命好就不會出這事了。」蕭昊直搖頭,「要不是我據理力爭,早就被人捏成泥巴。這事得感謝鄭總,他還了我一個公道。」
章俊凱笑而不語,看著蕭昊站起來,露出一身健美的肌肉:「走吧,進房去happy,讓部長安排美女來,想怎麼玩就怎麼玩,我來簽單。」
「那不行,怎麼說北京也是我的地盤,怎麼能讓你出錢呢?」章俊凱假意推脫。
「咱們還用計較這個?是兄弟不?」蕭昊笑罵一句,「你多透點訊息,我就謝天謝地了。」
「靠,有訊息我啥時沒透給你?」章俊凱在心裡加一句,價高者得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