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述職

高層飯局 陳峰 第1頁,共1頁

「尊敬的各位領導,非常榮幸有機會向你們介紹我對興華日化的管理目標和思路。」站在興華大廈七樓的會議室內,面對著以江應坤、鄭瑜為首的六位老總――興華集團最高層集體,穿著阿瑪尼西服、意氣風發的蕭昊用手一按雷射筆,八個大字出現在投影幕中間:居安思危,以變制勝。

看到題目,徐伯春的嘴角微微揚起笑意,眼角稍稍往主位一轉,江應坤平靜自若,鄭瑜的眉頭不自覺皺了皺,只聽蕭昊激情昂揚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在會場內迴盪:「我的主導思想,就是這個字,變!可能諸位領導會提出疑問,興華日化的經營狀況很不錯,市場份額穩步上升,為什麼要變?我的回答是,經營上的提升只是表象,很大程度上藉助了近幾年日化行業高速發展的東風,而在內部管理上,其實我們一直止步不前,只是問題被銷售業績所掩蓋,用句俗話,一俊遮百醜。但這兩年來,我們的市場份額擴大到一定程度,逐步接近天花板時,管理水平落後的弊端逐步顯現,成為公司繼續前進的障礙,如果不提升,只靠一條腿走路是不可能走遠的。所以,必須居安思危,正如古人云,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寥寥幾句話,蕭昊開宗明義,先點明公司最大的亮點就是自己所負責的銷售,又將徐伯春負責的內部管理貶得一無是處,甚至認為其是繼續發展的阻礙,話說得不可謂不狠。但徐伯春面無表情,毫無半點慍色,內心暗自得意,蕭昊的火力越猛,提出的改革措施越激進,就越來越靠近懸崖,直至一步踩空,那將死無葬身之地。

果然,在接下來的演講中,蕭昊胸有成竹地侃侃而談,先以資料展示自己三年來輝煌的成績,接著將管理上存在的問題一一點出,然後拿出解決問題的方法步驟,並最終引匯出整體的改革發展思路,資料嚴謹,論點清晰,加上他極富激情的演講口才和動作,形成強烈的氣場,令人很容易被他所感染和鼓舞。

一個半小時的演講很快過去,接著開始回答領導們的提問,鄭瑜第一個開口:「蕭總,無論什麼變革,都有風險,必須付出代價,而且阻力很大,你會不會覺得,對改革的困難估計不足,而對改革的成果又過於樂觀呢?」

「改革的道路是曲折的,如果不難,早就做了。」蕭昊的回答依舊信心滿滿,「各位領導對我的瞭解比較少,從小到大,我最大的特點,就是認定的事情,一定堅持到底,挫折再大,也絕不半路退縮。我知道有困難,但第一,我有決心;第二,我有信心;第三,我有詳細的方案和步驟;第四,我有行動;第五,我有解決問題的能力。所以,再曲折的路,只要堅持走下去,就會衝破迷霧,收穫勝利的果實。」

「那改革付出的代價呢?按你的方案,變革涉及組織架構,職位變動,績效和薪資調整,甚至還有末位淘汰制,力度非常大,會引起公司很大的震動。」

鄭瑜緊接著問。

「我認為企業最大的目標,是發展。商業競爭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一旦落後於競爭對手,連生存都成問題,還哪來的資源照顧員工的利益?如果讓小部分人付出代價,而讓集體獲益,我覺得這無可厚非,因為這才是雙贏的選擇。」蕭昊喝口水,接著解釋,「而且我的改革並不是一步到位,而是分步實施,一步一步走,循序漸進,靈活調整,盡力將改革的陣痛和負面影響壓縮到最低程度。」

鄭瑜面無表情,看不出滿意與否,簡單點點頭,沒再追問,其他人問了三四個問題,蕭昊一一作答,眼看沒人再提問,所有人的目光全往江應坤身上聚集,包括蕭昊――作為最高領導,他所提出的問題,將最具指標性。

萬眾期待中,江應坤緩緩地說:「蕭總,你的演講很精彩,看問題很深入,解決的方法有針對性。不過,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有些問題,已經存在很長時間,你認為遲遲未得到解決的癥結是什麼?」

領導就是領導,不說則已,開口就是一針見血。這個問題不好答,普通人的第一反應,會簡單地把責任推到黎仕國和徐伯春身上,但仔細一想,便知道那是水平低下的幼稚做法,推掉的只是皮毛,而對問題的本質視而不見,只會讓領導們看笑話。蕭昊的腦袋高速運轉,稍稍停了停,便從從容容回答:「解決問題,往往需要時機配合,企業發展的階段不同,面對的困難也不同。興華日化以前面臨的是生存,是發展,是抓市場機遇,自然會把重心放在營銷上,而其他問題只能先擱置,這是一個主次的問題,很正常。而現在我們的市場份額已接近飽和,面臨天花板的瓶頸,就需要從內部促動力,挖潛力,開源節流,正是回過頭來補課的最好時機。」

對蕭昊的口才和急智,就連徐伯春都禁不住佩服。這回答合情合理,把癥結歸結到看不見、摸不著的時機上,不但所有人都能接受,還挑不出毛病來。江應坤微笑著向鄭瑜點點頭,鄭瑜的視線在會場內掃過:「如果大家沒有其他問題,那蕭總的演講到此結束,休息15分鐘後,由徐伯春徐總演講。」

在掌聲中,蕭昊很有風度地鞠躬致意,抬起頭的一剎那,正好和徐伯春的視線對個正著,挑釁和得意,譏諷和嘲笑,凝聚成一道道激流,在空氣中碰撞,觸控不到的火花,哧哧作響。

整合資源,穩步前進。徐伯春的講話風格和他的主題別無二致,沒有激情洋溢,卻穩健大方,侃侃而談。如果說蕭昊剛才像凌空而下、澎湃激昂的瀑布,舉手投足間氣勢逼人,那徐伯春就是潺潺綿綿、細水長流的小溪,緩慢平穩,一舉一動不露鋒芒,兩個同僚高管如此迥異,倒給人相映成趣的感覺。

對企業的內部管理,徐伯春無疑更加熟悉,談起來有理有據,條理分明。蕭昊聽得清楚,對方的中心思想和自己完全相反,穩字當頭,對問題的解決方式,沒有從源頭上進行治理,只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不由得暗自冷笑,心想這哪是總經理該乾的事,老總拿捏的,是戰略方向,是站在全域性的高度上,對根本問題進行協調和解決,具體的事務,那是部門經理該去執行的事,這傢伙,有點角色錯位。不過想來又覺得奇怪,他雖然水平不咋樣,但耍起手段來陰得很,心計又黑又多,當老總的時間也不短,怎麼會犯這種低階錯誤?

蕭昊稍稍扭過頭向旁邊看去,江應坤坐得筆直,聽得很認真,而鄭瑜則不時微微點頭,兩個人偶爾還交換著眼神。銷售是與人打交道的活,為此蕭昊專門研究過心理學和行為學,這對他的日常工作幫助很大。只從動作和表情上判斷,兩位領導對徐伯春的演講持的是肯定態度,只有發自內心的認同,才會對枯燥無味的內容如此認真,想到這兒,他的心不由得一沉。

提問環節,依舊是鄭瑜第一個發問:「徐總,你的管理思路和蕭總完全不同,他是要變,而你是要穩,這個差異你怎麼看?」

「蕭總剛剛提出的很多問題,我感同身受,不過,我並不認同他的解決方式。」徐伯春緩緩地說,「對於變,我認為應該穩中求變。興華日化成立至今已經十幾年,正如江總所說,很多問題並非一日之寒,既然存在,就有其原因,可能是特殊的環境和文化造成的。要解決它,蕭總是西式療法,建議動手術,一刀切,這好不好?當然好,成功了一勞永逸,但風險太大,一旦醫生水平不夠,切錯部位,或是病人身體虛弱,經不起折騰,若失敗了,那可是要出大問題的,甚至――」

蕭昊的臉色沉下來,要換作平時,早就反唇相譏。可現在若是開口,就顯得太沒風度,只能強忍著。徐伯春偏偏還故意停住,讓這幾句話在眾人的腦海中留下更深的印象,才說:「而我呢,更贊成用中醫療法,由表及裡,慢慢調理,將可能產生的併發症和副作用減到最低程度,解決起來就水到渠成。所以,我們只是方式方法不同,但目的一樣。」

鄭瑜微微一笑不斷頷首,表示接受,徐伯春再接一句:「蕭總是激進派,有膽識,想一步到位,而我是保守派,膽子小,覺得慢慢來才穩當。」

在一片笑聲中,蕭昊卻沒有半點笑意。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徐伯春的自嘲,其實是笑裡藏刀。很明顯,對方是刻意曲解自己的說法,變革不等於一刀切,更不是一步登天,是有方法和步驟的,但徐伯春故意忽視這個前提,抓住「變」字做文章,危言聳聽,讓人產生冒進的感覺,這小子,有的就是顛倒黑白的功夫。

再回答幾個問題,江應坤開口了:「請問徐總,你怎麼看待和蕭總的關係?」

這是最令人感興趣的問題,只是沒人直接問出來而已。徐伯春早有準備,說:「我覺得可以分兩個方面來看。第一,我們是合作伙伴,互相配合,為公司的發展而奮鬥。第二,我們是競爭對手,不過這只是暫時的,從長遠看,我們依舊是夥伴。」

「暫時的?」江應坤重複一句。

「之所以會競爭,是因為我們都希望有更高、更大的平臺,可機會只有一個。等競爭有了結果,不管是誰能成為幸運兒,我們依舊是同事和夥伴。」徐伯春的眼光隨之望向蕭昊,溫和地說,「我相信蕭總也是同樣的想法,是嗎,蕭總?」

蕭昊配合地露出笑容,拍著手點頭附和:「能和徐總互相學習,攜手發展,是我的榮幸。」

啪啪,江應坤略帶微笑,輕輕鼓了幾下掌,其他人的掌聲隨之響起,徐伯春謙恭地致謝。待他下來後,鄭瑜合起筆記本:「如果各位沒其他問題,那上午的會議到此結束。」

「有兩句話我想補充。」蕭昊抓住機會,站起來毫不客氣地說,「徐總對我的方案,解讀的偏差比較厲害,在此我不得不澄清。對於公司,我絕對沒有進行手術的想法,只是抓住問題的核心,高效地解決。而徐總雖然認同公司必須進行改善,卻是縫縫補補又一年。而用中醫西醫來打比喻,更不合適。我倒想起偉人的一句話,不管黑貓白貓,要能抓住老鼠的,才是好貓。耽誤諸位領導的時間,不好意思。」

徐伯春神情很輕鬆,聳聳肩示意沒什麼回應,其他領導也沒其他表示,鄭瑜看在眼裡,便宣佈:「會議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