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頭櫃上的手機鈴鈴作響，劃破房間的沉寂。響了停，停了響，折騰了兩三次，蕭昊勉強睜開眼睛，從方玉嵐的脖子下抽出胳膊，翻過身去，拿過手機一看，是辦公室的來電，按下接聽鍵，不耐煩地說：「喂。」

程涵真的語調非常急促：「蕭總，打擾了，有急事要您處理。」

「今天身體不太舒服，還在休息，什麼事，你說吧。」蕭昊聲音低沉，搖晃著腦袋，儘量讓自己清醒過來。這兩天方玉嵐休假，兩人和一班朋友昨晚到酒吧瘋玩一宿，紅酒啤酒洋酒都不知喝了多少，來到方玉嵐家裡，又盡享魚水之歡，發洩了三次，四點多才睡覺。以蕭昊的級別，不用和普通白領一樣朝九晚五打卡上班，上午也沒安排會議或活動，本想睡個夠本，沒想到被程涵真吵醒美夢。

「電話裡說不清楚，是集團監察部轉發下來的郵件，黎總剛剛打電話過來，我已轉發到您郵箱，您儘快看看吧。」程涵真向來內斂沉穩，很少如此心急火燎，話說得和機關槍一般，噼裡啪啦。

「嗯。」蕭昊從鼻孔裡應了一聲，不情不願地起床，忍著狂歡後的腰痠頭痛，開啟手提電腦，連線上無線網路，心裡嘀咕著要是程涵真這小妮子大驚小怪，回去一定找她算賬。不過以她的穩重，要沒天大的事，應不至於如此失態，想到這兒，不由掠過一陣不祥的感覺。

outlook的接收提示顯示有21封未讀郵件，一眼就看到程涵真兩分鐘前轉過來的那封，開啟一看，後脊突然一陣陣發涼，鬆散的精神如接到戰時集結的號令，霎時凝集在一起，拿起手機，回撥給程涵真，「你馬上準備西港市這兩家經銷商的資料和林建民提交的報告，我到公司之後就要看。」

一夜風流，兩人的衣服雜亂著丟滿一地，蕭昊手忙腳亂地翻找穿戴，方玉嵐迷迷糊糊地說：「不是說早上不去嗎？」

「不去？被人賣了都不知咋回事。」蕭昊跑到洗手間，用冷水抹把臉，連平常一個溫柔的goodbyekiss都沒有，直接關門而去。

一旦喝酒過量，第二天便感到飢腸轆轆，但蕭昊半點食慾都沒，腳底踩著油門，手中握著方向盤，恨不得把奧迪當成神六來開。西港市在國內屬於二線城市，居民消費水平不高，購物很看重價效比，正是興華日化旗下幾大品牌的主攻群體，在強大的廣告攻勢和猛烈的促銷下，市場份額節節攀升，成為東南大區的銷售重鎮。

興華日化的經銷商是採用區域代理制，兩年一簽，今年剛好是東南和東北大區的約滿期，根據東南大區經理林建民提交的報告和建議，原代理商華達公司被換掉。這本來是正常的調整行為，蕭昊也沒特別放在心上，哪一次合同到期後，沒換掉幾個代理商呢？只有這樣，才能保持其他代理商的危機感，激發他們的積極性。沒想到，這一次華達公司居然告起御狀，向集團監察部舉報，西港市新的經銷商天和公司總經理是林建民的親戚，而林建民在其中竟佔有大股份，擺明了濫用職權，中飽私囊！

一股怒火呼呼地在蕭昊胸口燃燒。別人出事也就罷了，偏偏林建民是蕭昊一手提拔起來的大將，最信任的下屬！他出事，蕭昊的領導責任跑不掉，更麻煩的，是別人很容易聯想到他這營銷副總是否同流合汙，從中分一杯羹！尤其在這最要命的當口，無異於對準蕭昊的要害，狠狠一刀砍來。

想到這兒，蕭昊幾乎忍不住就要拿起手機，將林建民臭罵個狗血淋頭。就在胡思亂想間，驟然看見路口紅燈亮起，趕忙一個急剎車，汽車前輪壓在停車線上，身體卻被慣性帶著前衝，幸好綁著安全帶，才不至於撞到方向盤上。舒了口氣，蕭昊迫使自己鎮定下來，竭力激發被酒精麻醉的思維神經，開始琢磨著應對之策。

走進辦公室，程涵真立即抱著一疊資料跟進來，她顯得緊張和嚴肅，就如要上戰場般，戰戰兢兢的，蕭昊反倒一笑，輕鬆地說：「小事而已，看你急成啥樣？現在的頭等大事，就是給我衝杯咖啡，要濃的，別加糖加奶，再看哪個司機有空，去麥當勞給我買個麥辣雞腿漢堡和雞翅，肚皮快貼在一塊了。」

看到蕭昊的態度，程涵真很是意外，緊繃著的表情鬆弛下來，點著頭出去了。等辦公室的門關上後，蕭昊的笑容慢慢被凝重取代，拿著資料，迫不及待地翻閱起來。在下屬面前，他永遠充滿自信，有股天塌下來當被蓋的豪氣，彷彿再大的困難都無法將其擊倒。只因他清楚，作為團隊主帥，帶給員工的必須是正面的態度和資訊，絕不能讓下屬看到你的慌亂和軟弱，否則，全隊必將陣腳大亂，不戰而敗。

連喝兩杯黑咖啡，蕭昊的精神恢復許多，將幾份資料仔仔細細研究一遍，心裡漸漸有底，狼吞虎嚥地將漢堡包和雞翅吃完，就接到黎仕國的電話：「黎總，好的，我正要向您彙報，嗯，那我過去。」

總經理室，除了黎仕國，還有蕭昊最不想看見的人。不過徐伯春負責紀律監察管理，監察部的郵件本來就是發給他，在場是意料中事。黎仕國的臉色很不好看，有點發沉，徐伯春則捧著保健茶杯，悠然自得，一副看好戲的神態。

蕭昊面無表情地看看他，心想這小子沒得意地笑出聲來，算是節制力過人了。黎仕國示意兩人坐到沙發上，不等蕭昊坐穩，就沉聲說：「監察部的郵件，你們都收到了？蕭總，這事就發生在你的眼皮底下，說吧，準備怎麼處理。」

「我的看法很明確，這事涉及員工的職業道德和操守，甚至觸犯法律，情節極為惡劣。根據華達公司提供的材料，對林建民進行調查。我建議報警，讓司法介入，依法處置。如果查無實據，則還當事人一個清白，同時引以為戒。」蕭昊慷慨激昂，「而調查一定要講究效率，快刀斬亂麻，不給林建民掩飾遮瞞的時間。拖的時間越長，越難查明真相。」

這些話蕭昊經過深思熟慮，他要的就是儘快查清事實，越有公信力的人去查越好，反正自己是被矇蔽，並未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事情越快明朗，影響就越低。相反，如果此事糾纏不清，很容易讓別有用心的人大做文章，將矛頭引過來，到時就百口莫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等到洗刷嫌疑，徐伯春恐怕已一屁股坐在黎仕國的位上。而且他清楚，公司絕不會輕易動用司法的。

「報警？」徐伯春頗為意外，沒想到蕭昊居然會提出這麼激進的提議，「蕭總，目前我們掌握的只是書面證據，還沒向當事人瞭解，這麼快就讓警察介入，是不是太倉促了些？」

「不倉促。」蕭昊斷然說，「舉報是真的，林建民便侵害公司利益；如果是假，華達公司就是造謠汙衊，惡意報復，肯定有一方觸犯法律，讓司法來查證，公平合理，無論結果如何，最讓人信服。」

看徐伯春動動嘴唇想開口，蕭昊緊接著說：「我仔細研究了林建民遞交的報告，華達公司這兩年的銷售業績，確實停滯不前，而且他們作為西港最大的日化用品經銷商，還經營著我們競爭對手的產品，資源分散，早在去年1月，我們一而再、再而三提出意見，要求資源和精力集中到我們這邊，但他們一直置若罔聞、我行我素。從這裡可以看出，他們本來就和公司的經銷商制度相牴觸，再加上銷售只是勉強達標，未達15%的增長線，撤換掉理所當然。」

三言兩語間，蕭昊振振有詞地對自己簽字拍板，撤換華達公司的決定作出解釋，擺明是根據實際情況和相應規定，理由無可挑剔。徐伯春不置可否，慢條斯理地回應道：「蕭總，根據公司的規定，我們在選擇經銷商時，必須詳細瞭解其企業背景和經營實力，難道對天和公司，我們沒有進行相應的調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