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家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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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林甫接到密報,說羅希奭半路上截住了趙奉璋的奏書。他的心一寬。過了幾天,他又接到密報,說羅希奭到了咸寧,杖殺了趙奉璋。他的心放平了。

可是,又過了幾天,他放平的心又懸起來,七上八下很不安定。羅希奭逾期不歸,不知出了什麼事。

陳希烈叛李林甫,吉溫叛李林甫,楊國忠叛李林甫。李林甫眾叛親離,時下只有一個羅希奭還忠於他。羅希奭若再出了事,他就成孤家寡人了。

不久,他就聽到了壞訊息,羅希奭落在他們的仇人手裡,將他們的一切害人陰謀全招認了,此時芳雅、鳳兒、裴如英正在皇宮內外和他派出爪牙行兇作孽的地方,調查他的罪行。

又過了一段時間,他收到一封信。信是表姐芳雅寫的。信中將他的全部罪惡列舉無遺,用尖銳的語言,揭露了他的實質,使他不禁毛骨悚然。

從此,李林甫惶惶不可終日,不幾天就病了。

李林甫病後,家裡延請名醫,但是百治無效,漸入沉痾。

他在害怕的同時,遺下了很多悔恨。他後悔提拔重用吉溫;他後悔薦陳希烈為相;他後悔沒壓抑楊國忠,讓楊國忠得青雲直上,成為自己的主要政敵;他後悔扶植安祿山,讓這個胡兒的勢力不可扼制,聯合吉溫排擠他;他後悔在害韋堅時,未斬草除根把表姐芳雅也害死;他後悔鳳兒投湖後,沒看著她死才離開;他後悔對羅希奭那麼放心,讓他鬧出這麼多亂子……

在他求醫若渴之時,一個方士前來應聘,自薦能看透他的病,開出對症藥方。李林甫很高興,命人用盛宴款待那個方士。那個方士酒足飯飽之後,給他開了一個藥方子就走了。他開啟那方士開的方子一看,不禁心涼。上面哪裡是什麼藥方?原來只留下是四句詩。詩為:

從來心病難為醫,妄作針灸費藥石。

方寸之地聚冤魂,欲得寧靜後悔遲。

李林甫看了這詩,嘆了口氣,從此不再求醫,病情一天比一天重,漸入膏肓。

在李林甫年輕得意的時候,他善惡不分,是非莫辨,不信鬼神不信天理,什麼樣的毒誓都敢發,什麼樣的壞事都敢做,從來不信迴圈報應,也不信「頭上三尺有神靈」等話。而此時,他年老體衰,心理上有恐懼感,變得一切都怕了,他彷彿覺得,一生做的那些壞事,一宗宗、一件件天都知道。神靈不僅在三尺之上,而且在他心裡,他打的什麼壞主意,神都知道。過去他以為自己害了人、殺了人,人們不會知是他害的、他殺的,但現在他覺得一切都瞞不了神,也就瞞不了人,不然自己陰謀害人之事,怎麼芳雅都知道呢?!

既然被他害、被他殺的人,都知道是他害的、他殺的,那麼被害的人,被殺的鬼,冤有頭,債有主,都要找他算賬,他怎麼躲得過呢?!他覺得神就在自己頭頂上,瞪著星星樣的亮眼睛盯著自己,看得他身體不由佝僂收縮起來。

他覺得很多鬼魂正在向他逼近。這些鬼有的伸著舌頭,有的提著頭顱,有的身體血肉模糊,這些鬼他依稀認得,個個向著他跳叫,要討債、要索命。他害怕得心和身體都在顫抖,真想躲到床下去。但是他明白:即使在床下,這些鬼魂也同樣能夠逼近他。

這時,他想起了鸚鵡,於是遣人到庵堂去請她。鸚鵡恨他,請了幾次鸚鵡都不來。後來,他讓李岫去請,鸚鵡才來。

鸚鵡看著李林甫憔悴蒼白的臉,看著李林甫畏縮、顫抖的樣子感慨萬千。她沒想到她把李林甫幫成權傾朝野的奸相,她也沒想到一年前還不可一世的李林甫,現在竟變得如此萎靡。他此時已是風中殘燭、日下餘雪。

她和李林甫在一起幾十年,非常清楚李林甫一生都沒做過好事,現在落得如此下場,是天之報應。她不同情他,立在他床前,漠然而立,一句安慰的話也沒說。

李林甫用失神的眼睛乞求地看著鸚鵡,有氣無力地道:「鸚鵡,我對不起你……」

常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鳥之將亡,其鳴也哀」。李林甫誠心地向鸚鵡認錯。

鸚鵡冷冷道:「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

李林甫道:「請你看在我們夫妻一場的份上,救救我。」

鸚鵡道:「我是出家人,已看破紅塵,不問人間事……」

李林甫道:「我有一件事求你……」

鸚鵡道:「你是堂堂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求貧尼何事?」

李林甫道:「唉,不要這麼說!我現在被鬼纏著,比死都難受,求你……求你為我念唸經,驅驅鬼神……」

鸚鵡沒說話,只輕輕唸了四句偈語。

李林甫看罷,嘆了一口氣,閉上眼睛不說話了。

鸚鵡雙手合十,道了一聲「無量天尊」,離開李林甫回庵堂。

鸚鵡並沒看破紅塵,只是對李林甫徹底失望,心如止水、不生微瀾而已。此時,她想到李林甫害倩雅,害鳳兒,害一切忠良,心裡對李林甫只有怨,沒有愛。

其實芳雅給李林甫的信中,列舉的他的罪狀,前半部分都是鸚鵡對鳳兒訴說的,另一半是羅希奭的供詞,哪裡有什麼神仙鑑臨呢?

羅希奭被劉成等帶到山裡,讓他嚐遍了他常用的各種刑罰,他熬刑不過,就把他所知的李林甫的罪惡全盤托出。芳雅把他的供詞作了信的後半部分內容。

本來李林甫以為他的罪惡芳雅不會知道,可是芳雅的信中卻把他的罪惡說的那麼全,那麼真,這使他百思莫解,不由他不想到這是蒼天鑑臨,神仙懲罰。天降懲罰,鬼要討命,人要攻擊,李林甫都無可奈何。他的膽要破了,心要碎了,病在加重,已無藥可治。

但是芳雅及劉成業師徒掌握的李林甫全部罪狀,都無法讓皇上知道。明皇對李林甫仍眷顧如前。

明皇要去華清池溫泉沐浴遊玩,知道李林甫有病,就派車把他接去,讓他躺在車上,隨明皇去華清池,以便御醫隨時診治。

到了華清池,明皇把他安置在另一處宅院裡,派御醫守在他身旁,盡心給他診治。但是幾天過去了,他的病非但沒好,反而一天天加重。

有人說:「皇上是真命天子,若能見天子一面,就能驅走邪氣。」李林甫寫了一封簡短奏書,要求和明皇見上一面。

明皇不忘舊情,想移駕就李林甫寢處去見他。可是明皇行在的大臣都討厭李林甫,紛紛諫阻明皇。

一個大臣說:「自古官不入民宅,君不入臣宅。聖上乃萬乘之尊,怎能俯就李林甫的寢處呢?」

另一個大臣說:「自古都是臣朝見君,沒有君去見臣的,聖上不該屈尊降貴去看李林甫。」

還有一個大臣說:「常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聖上怎能以天子至尊,輕涉不測之地呢?萬一發生什麼事,豈是兒戲?」

明皇聽了諸大臣的勸諫,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就放棄了看李林甫的想法。但是,為了滿足李林甫的願望,明皇還是想了個通權的辦法:讓人扶李林甫到陽臺上,明皇在另一處樓上,隔樓窗向他揮手絹。

李林甫被兩個人攙著,憑欄立在陽臺上,遙望明皇,非常激動,但他欲拜無力,欲哭無淚,失神的眼睛惘然看著明皇,嘴唇動了幾下,到底沒說出一句話。

明皇向李林甫搖著紅手絹喊道:「李愛卿!你要安心養病,病好了,好來伴朕!」

李林甫本來心神恍惚,一激動,神志就不清楚了,明皇對他喊的是什麼,他根本就沒聽清楚,只是本能地點頭。

扶李林甫的,一個是他的僕人,另一個是他乾兒子沈培鋼。這小子是鄉間一個混混,因訛詐人吃官司,被李林甫的大兒子解救了。這小子見李家勢大,就來攀這個高枝,奴顏婢態地侍奉李林甫,被李林甫認為乾兒子,成為李林甫的小爪牙,為李林甫做了不少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