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皇晚年,自認為天下太平,沒有可以憂慮的事,就追享受,求安逸。納玉環為貴妃後,更不肯勤政,每日居於深宮之中,沉湎於聲色犬馬,把政事都委託給李林甫。
但是,明皇雖喜歡李林甫,又清楚他無才,怕耽誤大事。近年,不少地方官上本,推薦地方發現的賢才,如荊州舉薦李白,長安舉薦杜甫。不少州縣舉薦的都是名士,舉薦者的奏章後,還附了他們的詩文。
明皇看了名士們的詩文,不禁暗暗稱讚。他想:現在朝廷缺人才,何不另開一科,把這些人才全招上來,輔助政治?他想到漢武帝曾詔徵天下吏民明當世之務、習先聖之術者為官,於是下詔特開「遺賢科」,廣求天下賢能之士。詔書曰:「天下吏民,凡有一技之長者,皆可入選。」
唐代取士之科,大略有二:由學校選拔者叫生徒,由州縣薦送者叫鄉貢。這些生徒和鄉貢,才有資格參加省和國家級的科考。科考的名位有:秀才、明經、進士。遺賢科是明皇為延攬天下有一技之長者都服務於朝廷而開的。考秀才、明經、進士的題目主要出自五經四書,而遺賢科的考試題目不限於五經四書,而是擴大到詩詞歌賦,數學、音樂、繪畫、書法……
明皇下詔後,李林甫想:此詔一下,來應考的名士必很多。這些人既離開五經四書的約束侃侃儀論,激越之時,免不了評政。倘這些試卷讓聖上看見,對我大有害處。若讓這些人入選,他們中或有邀名狂士,在聖上面前揭發我的弊病,豈不更遭?!就是他們的言論對我無害,倘其中潛有臥龍伏鳳,將來豈不對我大有威脅?!他這樣想,心裡就暗打了主意,對明皇道:「聖上效前代賢君,設遺賢科,招攬天下遺才,此是盛舉,臣不才,願助聖上成此良願。」
明皇道:「李愛卿願代朕操勞甚好,朕命你為‘遺才科’的主考官,卿須努力為之,務把大野遺賢、草莽落珠都選來,勿負朕望!」
李林甫領命,到禮部,對諸官吏道:「各州郡送上的報考士子條件,必須經過嚴格審查。聖上開此科之意是選有一技之長之士子為國用。此等士子必須有德有才,謙虛謹慎,不狂不傲。因此必須詳查各州郡舉薦書上,所附士子詩文,凡語言激狂、評政論世者,一律取消考試資格。」
李林甫佈置後,親自監督禮部官吏審查報考士子之資格,條件。經過審查,將全國報考士子的數量減少了一半。
審查畢考試資格,才舉行考試。考前,李林甫又對禮部官員說,「此次科考,雖不是三年一次的秋闈大比,但也必須嚴格。閱卷時若發現抨擊時政之語,或初閱認為好者,都必須送主考審閱。」
各禮部官員覺得李林甫之要求,與往屆科考不同,但都害怕他的權勢,唯唯諾諾,不敢有異言。
考試這天,經過初選的一百多個考生,齊進入考場。李林甫故作神秘,將考場和閱卷之所用荊棘為籬,並嚴設兵衛。開題前,李林甫讓禮部尚書對諸世子宣佈道:「此次考試,主要是選才,聖上有旨:‘考生恃才狂傲者不取,同時,嚴禁諸生評時政。因此本部院要求:考卷上不得用有傷大雅的語言,玷汙聖上的視聽。如違禁,無論成績優劣,均不取。」
宣佈完考規,才開始考試。自武則天開始,科考採用密封卷。但是此次考是特科,考題是明皇所擬,因是各科考試同場進行,所以考卷無法密封。共同的考題是:交一篇新作。要求是不許抄襲,不可摩擬。
這些士子,大都是科考落第的才子,他們所以曝鰓龍門,深遺點額之羞,原因是不深研經書,碰上了自己研之不深的經書句子。這次科考,無論作文、作詩、作賦……都可以離開經書,任意發揮。這樣士子們可以大展其才,大都答題很快。
考生們交完卷,先由禮部官員閱卷。
李林甫任主考官的訊息一傳出,便有兩個親戚帶了人情費來,求他取兩個士子。這兩個士子,一個叫孔祥瑞,一個叫高旭。李林甫以為私取兩個考生不難,就收了人情費,痛快答應了。
這次閱完卷,他先把孔祥瑞和高旭的卷子調來看,並令人把孔祥瑞和高旭叫到主考室候選。
他先叫進孔祥瑞。孔祥瑞儀容很美,穿的衣服也華貴。進主考室後如玉樹臨風,一揖立在李林甫面前。李林甫覺得自己的儀容比孔祥瑞遜色很多,心裡很不自在。閱他的卷子,見他寫的是散文《奸佞說》,心裡更不自在,暗想:這小子大膽,竟敢違犯禁令,真是可惡!哼!這樣的狂徒,還想讓我取他?!
由於獵奇心理的驅使,李林甫看完了《奸佞說》。這篇文章寫得很好,有理、有據、有力地指出讒佞害國,中間引古人《讒論》曰:
「伯嚭讒子胥而吳,趙高讒李斯而秦亡,靳尚讒屈原而楚懷囚。故曰:人只知佞之讒讒忠,不知佞之讒讒國。」
最後引了李義府上唐高宗書:
佞諛有類,邪巧多方。其萌不絕,其害必彰。
李林甫也看出,這篇文章寫得很好,但是這文章的內容深深刺痛了他。他非常生氣,簡直想把卷子一把撕掉,可是他並沒那樣做,而是高興地拍著桌子道:「這文章寫得太妙了!賢侄,你到家等喜報吧!」
原來這個孔祥瑞人雖長得好,卻是一個繡花枕,肚裡無才,作文時臨題興嘆,一個字也不會寫。這文章是託人帶作的。雖然答題前禮部尚書宣佈了禁令,但他不抄此文就得交白卷,只好硬著頭皮抄上此文交了。禮部官員把他叫進主考室面試,他自己也不知是福是禍,沒想到主考竟這樣贊他的文章,答應取他。他大喜過望,謝了李林甫,眉飛色舞地走了出去。
打發走了孔祥瑞,李林甫命人叫進了高旭。
高旭生得長臉尖頦,見人常帶三分笑,一副佞諛相。李林甫見了高旭,心生好感。但是他的卷子,也犯了禁。他的卷子也是散文,題叫《獨夫》。這文章也寫得很好,寫了歷史上的幾個暴君,如夏桀、殷紂、隋煬帝的荒淫;寫了秦始皇、北齊主高洋之殘暴;著墨最多的是隋煬帝,寫了他欺娘奸妹,妒才忌能。
李林甫越看越有氣,心想:這小子膽大包天,竟敢寫聖上亂倫,這不是譏諷聖上嗎?再者,他寫隋煬帝因妒薛道衡「空梁落燕泥」,因妒王胄「庭草無人隨意綠」而殺二人,這不是諷刺我嗎?他真想把這高旭痛斥一頓,從屋裡趕出去。但他沒那樣做,也是溫言和色地把高旭騙回家去等喜報。
其實,李林甫錯怪了高旭。高旭也是不學無術的紈禱子弟,臨考時家裡用二百兩銀子顧槍手寫了這篇文章。他以為家裡已用銀子買通了主考,答題時就抄了這文章來應付。
處理了孔祥瑞、高旭,李林甫的怒氣還沒消,正在切齒暗罵,吏部官吏又送進了兩份考卷。這兩份考卷,一份是李白的,一份是杜甫的。
李林甫早就聞知李白、杜甫之才,因懼他們才大,恐怕他們因才受明皇寵愛,決定不取他們。
李林甫讓人把李白叫進主考室,見李白生得英俊、瀟灑,有飄逸之韻,自己和李白比,相形見絀,心甚嫉妒。
李白也早聞知李林甫無才無德,對他無限輕視,明知他是宰相,見了他卻只淺淺一揖,沒說話,傲然站立在那裡,等待李林甫評卷。
李林甫看這張卷子,是一首詠志詩,詩為樂府,是長篇的抒情詩。此詩豪放、含蓄,氣勢磅礴,李林甫不甚懂,不敢亂加褒貶,見中間有兩句是「長笑青蠅悲,永絕北門嘆」,他不知意思,挑剔道:「青蠅怎麼會悲?北門怎麼會嘆?真是故弄才華,胡言亂語!」
原來,「青蠅之悲」「北門之嘆」是兩個典故。
三國時虞翻,字仲翔,傳記中說他「平生疏節,體骨不媚」,他因犯上獲罪,被流放海南,永不赦免。他自悲孤寂,常說:「生無人可與語,死以青蠅為弔客,使天下一人知己者,足以不恨。」後人謂虞翻有「青蠅之悲」。
《詩·邶風》是述小官吏不得志,有苦無處訴的心情的。晉時李充,字弘度,常嘆沒人引薦。殷浩問:「君能屈志去做小官吏嗎?」李充道:「北門之嘆,久已上聞,窮猿奔林,豈暇擇木乎?」後人把因不得志做小官吏叫「北門之嘆」。
李白聽了李林甫之言,一陣仰天大笑。
這笑聲,讓李林甫毛骨悚然,怒問:「你笑什麼?」
李白道:「我笑你主考腹中,空無一物!」
李林甫冷笑道:「大膽狂徒!你小小士子,敢譏笑本相?!給我趕出去!」說著把李白卷子撕碎,扔到李白臉上。
李白不僅是才子,也是「託身白刃裡,殺人紅塵中」的英豪,哪裡受過這等侮辱?他不由大怒,欲狠狠貶斥李林甫幾句,卻被幾個差役連拉帶推,帶出主考室,趕出了禮部大院。李白在院外罵了一陣,就到長安酒肆飲酒洩憤。
李林甫趕走了李白,讓人叫進了杜甫,見杜甫一副溫文、典雅、忠厚、敦實的風度,心中倒有好感,但看了他的卷子,這種好感就無影無蹤了。
杜甫也是作的詩,題名《述懷》,全詩六十多句,運用優美、流暢、樸實的語言,賦、比、興的手法,表達了自己的抱負,其中有「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等句子。
看了杜甫的詩,李林甫想:看他挺實在的,卻是個野心家!讓他的抱負實現,我就得讓位了!於是他歪著頭,看著杜甫道:「你是什麼官……」
杜甫道:「學生什麼官也不是,只是個士子。」
李林甫道:「不是官為什麼口氣這麼大?我是宰輔,還不敢想‘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呢,你是個白丁,你竟敢想,好狂妄!」
杜甫道:「學生雖不是官,卻有這樣的抱負。老宰輔應當有這樣的抱負……」
李林甫怒道:「混賬!你竟敢教訓本相?!」
杜甫道:「學生不敢。學生只是認為,為官者都應該有這樣的抱負,做宰相的更應該……」
李林甫打斷了他的話道:「住口!你有這抱負,是想做宰相了?」
杜甫道:「學生不是這個意思。學生若做官,就定勸諫聖上,使聖上比古代的賢君更好。」
李林甫問:「你是說聖上不如堯舜嗎?」
杜甫欲言又止。他想說「不如」,但是又咽住。他不能實說,如實說,李林甫就會治他「誹謗聖上」之罪。
李林甫冷笑道:「量你也不敢說。滾!本主考不取你這不務實際的空言家!」
杜甫嚥了一口氣,垂頭喪氣地走出禮部大院。
考試結束了,這次遺賢科,一個考生也沒取。李林甫用「野無遺賢」的賀詞矇騙明皇。明皇很高興,對李林甫更加寵愛。
凡是皇帝的妃子,幾乎沒有不媚主爭寵的,因為無情的現實告訴她們,若不如此,就是另一種命運。
每個皇帝的嬪妃都很多。據說晉惠帝、漢武帝的妃子均是幾千。詩人白居易在《長恨歌》中說唐明皇「後宮佳麗三千人」,實際明皇的嬪妃是這個數目的一倍多。而秦始皇的嬪妃則超過一萬,裝滿周圍三百里的阿房宮。這麼多的嬪妃,都是一個皇帝的,所以皇帝與哪個嬪妃去「睡覺」,這個嬪妃稱之為「幸」,宮中人稱為「進幸」。
皇帝進幸不是輪流的。得寵的嬪妃,皇帝進的頻率高,她們的精神生活也充實些。不得寵的嬪妃,進幸的頻率低,甚至有一生只被皇帝進幸一次,就再也見不到皇帝的嬪妃。這樣的嬪妃就得過「深官苦寂寞,望流水而哀嘆」的生活。她們長期居住在冷宮,就像是無期「囚犯」。所以,儘管楊貴妃進宮前是那樣不願捨棄壽王來伴君,但是進宮後就不得不忘掉壽王,與眾嬪妃爭起寵來。
楊貴妃爭寵,有得天獨厚的條件,那就是她的美和天生媚態。有的美人是「豔若桃李,冷苦冰霜」,如「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的褒姒。這樣的女人為嬪妃,除遇到如周幽王那樣獨具特殊眼光的皇帝外,是不會得寵的。幾乎所有的皇帝都喜歡善媚的嬪妃。常言「媚態增妍」,因楊貴妃具媚態,就更使她具有絕代之妍。進宮後,她即得明皇「三千寵愛在一身」的獨特待遇。
楊貴妃美豔,使絕對多數的嬪妃都自慚不如,退避三舍。她遇到的情敵只有一個,那就是江梅妃。
梅妃便是那種冷豔型的美女。她有色、有才,獨愛梅之豔、梅之性,自號梅妃。本來她的美超過武惠妃,就是因為她不會獻媚邀寵,所以不如武惠妃得寵。但是她性格清淡,每日讀書、吟詩,心理上倒沒覺什麼不平衡。可武惠妃死後,她平靜的心起了波瀾。
她覺得憑她在宮中的地位,武惠妃死後,宮中就再沒有人能與之爭寵。想不到武惠妃的墳土未乾,宮中又來了個楊貴妃,而且楊貴妃一進宮,立刻就奪走了明皇對她的寵愛,明皇到她宮中進幸的次數,明顯減少了。
武惠妃的得寵程度,遠遠遜於楊貴妃,而且武惠妃與梅妃處得又好,所以梅妃不嫉妒她。而對楊貴妃,則不然了。楊貴妃既得明皇的專幸,而且性格又與梅妃合不來,所以梅妃非常妒恨她。
梅妃不是與楊貴妃公平競爭,而是對明皇怨恨、牢騷,這就更為淵驅魚、為叢驅雀。
一夜,明皇到梅妃宮中進幸,梅妃對明皇很冷淡,譏諷道:「聖上是走錯門了吧?怎麼沒到你那胖美人宮中去?」明皇很不高興,此後更不願意到她宮中去了。
梅妃越失寵,她的嫉妒心就越強,無端對貴妃仇視起來。
宮中二妃爭寵的情況,有宮人、太監向李林甫作了密報。
李林甫看出了楊貴妃的必勝之勢。暗想:我只有得到貴妃的喜歡,才能鞏固我的地位,而欲得楊貴妃的喜歡,只有幫她鬥敗梅妃。為此,他在半月堂裡想了很久,終於想出了一個主意。
第二天散朝,李林甫故意遲行,在僻靜處,他叫住了一個太監,對那太監附耳低語了幾句,把一個字柬和一錠銀子交給那太監。
這個太監偷偷把李林甫的字柬送給梅妃宮一個宮女,這個宮女把字柬送到梅妃手裡。
這個字柬,是暴露貴妃醜事的,上邊寫道:貴妃自己先投懷送抱勾引明皇通姦,然後自請進宮,拋棄壽王。
梅妃看了這個字柬,妒貴妃之心更甚。這個字柬給梅妃攻擊貴妃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也給梅妃攻擊貴妃提供了武器。梅妃讓宮女把字柬上暴露的貴妃的全部醜事都散佈了出去。
人們把謠言叫作「流言蜚語」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為謠言傳得快、傳得廣。汙衊貴妃的謠言很快傳滿宮廷,並由被李林甫收買的宮女傳入貴妃耳中,也讓貴妃知道了謠言的風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