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口蜜腹劍

位置(段樹軍) 段樹軍 第2頁,共2頁

韋堅與李林甫政見是不同的,對李林甫,韋堅從芳雅那裡得的是壞印象。後來又知他害張九齡,害三皇子,害李適之,對他的印象就更不好,所以曾和皇甫惟明一起上本參劾他,阻他晉相。但是他今天到自己家裡來,是客人,且又是放下宰相架子來認親求好的,怎能冷淡人家呢?他想:萬一李林甫變好呢,多這麼一個親戚,豈不更好?

韋堅對李林甫這麼熱情,芳雅也不能再冷淡了,只得和韋堅一起,招待李林甫茶飯。

李林甫吃著飯,與韋堅談政見。韋堅只讓酒讓菜,任李林甫說話,並不插言。

李林甫這人,善揣人意,韋堅想的是什麼,他早知道。他喝了一口酒,看了韋堅一眼道:「林甫鼠目寸光,缺乏卓識遠見。當初立太子之時,只看到壽王睿智英偉,以為將來繼大統,能不墜皇家基業,沒想到忠王年最長,而且聰慧才德不讓壽王。立忠王為太子,諸皇子、諸大臣都沒話說。林甫當時薦壽王,未薦忠王,是因為林甫太愚直、太淺陋,遇事只看其一面,不看另一面。散朝後,林甫回到家裡,躺下一想,便後悔了。我想:立壽王為太子對大唐是有好處,可是也有壞處啊!何如立忠王只有利而無害呢?林甫既忝居相位,任大臣還須選賢任能,薦太子怎能輕率呢?」說著顯出無限悔意。

韋堅安慰他道:「壽王也是皇子,品行不匱而有才能,李相國薦壽王,也不為過,何必自責?本來大臣廷議,就各見仁智,意見不同是正常的,都是為了社稷、黎民,不該分誰對誰錯。立太子之事,已經過去了,就不要再放在心上了。」

李林甫道:「林甫薦壽王是為大唐社稷,可是恐怕此心世人難知,太子也會誤解。」說罷嘆了一口氣。

時當仲春,從開著的窗子看到,一叢萱草開得正盛,一旁的花朵火紅,五個別緻的花瓣,託著一束纖長的花蕊,像高挺秀頎的少女的臉,三五交頸地窺著屋裡。

萱草又名「忘憂」,韋堅看了勸道:「李相國勿憂。太子當時為忠王,不立朝堂,朝堂之論,未必知道。即使知道,李相國之議,也是為了國家,太子一定理解。」

李林甫道:「但願如此。姐夫,你是皇親,如見太子,林甫為社稷之心,請代剖析。」

韋堅道:「太子居鶴宮禁地,韋堅避嫌,也不常走動。」

李林甫素愛花,起身到窗邊,去看窗前的花。他邊看著花,邊對韋堅道:「姐夫,林甫有言在先,將來如需要你在太子面前求情,你可不許推卻呀!當著這株忘憂草,你必須此時答應我。」

韋堅道:「李大人是輔弼之材,別說現在聖上春秋鼎盛,即使聖上百年後太子當國,也要李大人輔佐,哪裡要我求什麼情呢?」

李林甫暗想:你倒說得好聽!卻賠笑道:「姐夫如此說,分明是推託。你不答應林甫,林甫難忘憂,就還要求你。必須姐夫金諾,林甫才放心!」說著回身,向韋堅深深一揖,彎著腰不起來。

韋堅趕忙道:「快來入席,我們痛快飲酒,別談什麼國事政事!」

芳雅也看出李林甫此次來,認親是假,別有目的是真,於是不高興地道:「表弟,你今日來,是找我認親的,只許飲酒吃菜,不許談什麼政事!」

李林甫道:「姐夫不答應,林甫難忘憂慮,哪裡還有心思飲酒吃飯呢?」仍對韋堅彎著腰不起來。

韋堅無奈,道:「快入席,我答應你就是了!」

李林甫直起腰,抬起頭,看著韋堅道:「姐夫既金諾,將來林甫求你,可不能推託呀!」

韋堅點頭。

李林甫這才入席,話題轉為敘別後、聊閒話。

李林甫吃得酒足飯飽,又談了一會兒話,才與芳雅夫婦依依而別,臨別一再說:「林甫有暇,還要來看望表姐與表姐夫。」

李林甫回府第二天,便遣人給韋堅送去很多珍貴禮物。芳雅和韋堅都以為李林甫轉變了,很高興,便照單笑納。

從此李林甫真的常來韋府做客。

韋堅見李林甫真的盡釋前嫌,誠摯相對,也就撤除了對他的全部防範。他來做客時,常招皇甫惟明來作陪。

李林甫有一次來韋府,帶來了楊慎矜與他們相見。楊慎矜是當時名士,與韋堅和皇甫惟明很談得來,因此常來往。

過了幾月,李林甫來求韋堅,說皇甫惟明要挑唆太子揭發他勾結壽王,求韋堅到太子面前代求情。李林甫向韋堅哭道:「姐夫若幫林甫解除這次危機,林甫將對姐夫終生感激!」

韋堅問:「除向太子求情,還有別的解除危機的法子嗎?」

李林甫道:「沒有。除向太子求情,還必須向皇甫惟明解釋:我向皇上薦壽王,是為了大唐大業和社稷,別讓他對我有偏見。我想在景龍觀道士房中設宴,請姐夫邀他赴宴。姐夫從東宮回來,務必到景龍觀去,給我二人調解。我很希望得到他的諒解,和他做朋友。太子能不能理解林甫,皇甫惟明能不能諒解林甫,全仰仗姐夫一人了,請姐夫萬勿推辭。林甫先致謝了。」說著又一躬到底,不肯抬頭。

韋堅本不願為此事去見太子,但被他鬧得沒辦法,只得道:「林甫,不要這樣!我……答應你。」

李林甫這才千恩萬謝地抬起頭,督促韋堅去東宮。

這天正是正月十五日。韋堅到東宮的時候,已入夜,皇宮裡的人都去逛燈節了。韋堅到東宮去見太子,為李林甫求了情,就告辭出來。

韋堅從東宮出來,立即到景龍觀去赴宴。可是到了景龍觀道房,只見皇甫惟明在那裡等著,卻不見李林甫,也沒什麼宴會。韋堅以為李林甫身居相位,百務紛繁,一定是被什麼事纏住,因而爽約,就替李林甫解釋薦壽王為太子的原因。

皇甫惟明愕然,道:「韋兄,你為何約我來這裡赴宴?為何談這件事?」

韋堅道:「李林甫說:你挑唆太子上書揭發他勾結壽王之事,求我去向太子求情……」

皇甫惟明愕然道:「這是哪裡的事!不知這個李林甫搗的什麼鬼!」

韋堅聽了驚道:「哎呀!可能裡邊有陰謀,我們中了他的奸計了!」

皇甫惟明道:「我們若沒犯法,他能把我們怎麼樣?!」

韋堅覺得也對,點點頭。

二人都認為李林甫蛇蠍之性不會改變,都表示今後不再理他,說了幾句話,便各自惆悵地回家睡了。

第二天早朝,楊慎矜上了一本。本章奏:韋堅與皇甫惟明陰謀立太子為皇帝。奏章說:「十五夜,韋堅私去東宮與太子密議,離開東宮後,又到景龍觀與皇甫惟明密談。」

原來這是李林甫害韋堅和皇甫惟明,牽連太子之計。昨天李林甫佈置了一切後,就去找楊慎矜,對楊慎矜道:「韋堅和皇甫惟明有陰謀,他們可能要擁立太子奪皇位,這樣就會國家大亂,黎民遭殃。」

楊慎矜有才有能,但只重自身修養,忠介清廉,不懂機變,聽了李林甫的話道:「李相國怎麼知道?」

李林甫道:「我得人密報。燈節之夜,他們乘宮禁開放必然有行動,你只要暗中監視韋堅,就會發現他們的陰謀。」

楊慎矜聽了李林甫的話,果然去暗中監視韋堅。他見韋堅果然先去東宮,出來後,立刻又去景龍觀私會皇甫惟明,於是將見到的情況報告了李林甫。

李林甫道:「發現了他們的陰謀乃社稷之幸。他們乘這夜詭秘行動,肯定是勾結太子,謀奪皇位。你是御史臺,應該奏本揭露他們的陰謀。只要聖上能制止他們的陰謀,你就為社稷立了大功。」

楊慎矜受了李林甫的鼓動,當夜寫了這道本章,這天早朝帶上。

明皇覽表大怒,立即傳旨逮捕了韋堅和皇甫惟明,讓楊慎矜和御史中丞王鉷、法曹吉溫共同審問。

在刑部大堂上,楊慎矜問:「韋堅、皇甫惟明,你們快招認,你們與太子有什麼陰謀?!」

韋堅道:「冤枉!我們沒有陰謀,都墜入了李林甫的圈套。」

楊慎矜道:「韋堅,不要抵賴,你與李林甫既是親戚,又是朋友,他為什麼設圈套害你?是你們的陰謀被他發現了吧!快招!你夜入東宮與太子密議了什麼?從東宮出來,立即去景龍觀與皇甫惟明密議了什麼?」

韋堅分辯道:「我是受李林甫之請求,去東宮為李林甫求情的。李林甫說,皇甫惟明讓太子告他勾結壽王,求我向太子求情,並求我邀皇甫惟明到景龍觀去,他設宴請我們,讓我在宴會上替他解釋,爭取皇甫惟明諒解。我是為這事先去東宮,後去景龍觀的。哪裡有什麼陰謀呢?」

楊慎矜道:「你是拉出李右相,以求解脫自己吧!你說到景龍觀去赴李右相的宴會,為什麼我沒看見李右相,只看見你和皇甫惟明秘密談話呢?」

韋堅道:「李林甫騙了我,讓我約了皇甫惟明來,並讓你監視我。請問楊大人,你說我們有陰謀,聽到我們講了什麼呢?」

皇甫惟明道:「我只是被韋堅約了去赴宴,根本就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楊慎矜沒話可問了。

吉溫要施手段動大刑。楊慎矜道:「我審訊犯人,不講用刑。用刑是無理無能的表現。」

吉溫聽出楊慎吟是諷刺他,心裡很生氣。但楊慎矜是主審官,他沒辦法,只得裝聾裝啞,袖手看楊慎矜的笑話。

王鉷是楊慎矜的表侄,是因楊慎矜的推薦才得官的,他一切都由楊慎矜,不拿主張。

楊慎矜去拜訪李林甫,把審訊韋堅的記錄給他看了,問他:「韋堅說的是否是真的?」

李林甫道:「韋堅是為了避罪,拉出我來墊腳。近兩天我根本沒離開過家門一步,哪裡去找過他?再說,我怎會去做那種傻事呢?」

楊慎矜無奈,只得以「查無實據」上報。明皇貶了韋堅和皇甫惟明的官。

匠作少監韋蘭和兵部員外郎韋芝聽說哥哥蒙冤,就上朝堂對明皇說:「臣等的哥哥韋堅冤枉,可讓太子作證。」

李林甫害怕陰謀被揭穿,出班奏道:「韋蘭、韋芝在聖上面前為哥哥喊冤,還拉出太子做擋箭牌,這分明是勾結太子反對聖上,請聖上明察!」

明皇大怒,命武士將韋蘭、韋芝趕處金鑾殿去。

太子害怕,上表道:

兒臣太子亨納妃韋氏,韋氏家族不賢:韋堅、韋蘭、韋芝兄弟三人,均與臣攀結,致罪朝廷。兒臣暗想:韋氏族人如此倚皇親恣肆,均韋妃之罪孽。願父皇降旨將韋氏廢為庶入,遣回家中。韋氏族諸犯人,咎由自取,請各按其罪,萬勿顧念兒臣之親而廢法。

兒臣太子亨叩首

惶恐待罪

明皇覽表,對太子之怒才消了。於是下詔貶韋堅為江夏別駕,貶韋蘭、韋芝到嶺南。因韋妃素有賢名,明皇未忍廢黜。

李林甫猶怕韋堅東山再起,過了一段時間,對明皇道:「韋堅結交之人,均是貶官。臣聽說他與李適之糾集貶官,結成私黨,對朝廷多有議論。」

明皇大怒,又將韋堅長期流放到臨封,貶李適之為宜春太守。韋、李兩家及親朋,受牽連的達數十人。

芳雅知道了李林甫害韋堅之事,將其恨入骨髓,決心為夫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