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官人不再說話,目光連看都不看許雙奇,汽車駛出行政中心,這廝乾脆就閉上了眼睛,還居然發出輕微的鼾聲。許雙奇不知這廝是真是假,不過這樣一來,他感覺自己更下不來臺了。
來到北港市委大院,張大官人仍然躺在後座上睡著,許雙奇看到這廝的模樣,氣不打一處來,恨不能照著他臉上狠抽兩巴掌,可他也僅限於想法罷了,借他一個膽子他也不敢,就算張揚最近不得志,人家仍然是濱海的一把手,官大一級壓死人,再說了,這廝年輕力壯,自己跟他打,那不是找虐嗎?許雙奇內心中琢磨了一會兒,還是滿臉堆笑地叫醒了張揚:「張書記!」一聲沒叫醒,許雙奇伸手搖晃了一下張揚的手臂。
張大官人這才睜開惺忪的睡眼。
許雙奇笑道:「到了!」
張大官人打了個哈欠道:「最近有點累!」
許雙奇笑了笑,沒說話,心中強壓下想罵他的念頭,你累個屁,這段時間不知跑哪兒去瀟灑了。
兩人一起來到市委第一會議室,發現其他縣市的主要領導都沒到,但是市裡的幾位主要領導都到了。
宮還山和龔奇偉兩人在那裡說話,陳崗帶著老花鏡拿著一份檔案看,張揚和許雙奇來到之後,發現目前他們的級別屬於最低的,許雙奇找到寫有自己名字的位子坐下。
張揚沒有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而是來到陳崗身邊坐下,本來他和陳崗還隔了兩個座位,這廝直接就把銘牌給換了。
陳崗放下檔案,朝他笑了笑。
張揚小聲道:「陳書記,怎麼只有我們濱海的過來?」
陳崗道:「我也不清楚,劉書記點名的。」
說話的時候又有一群市領導到來,省紀委書記劉釗在北港市委書記項誠的陪伴下在最後才出現在會議室內,他們一齣現,馬上就想起了歡迎他們到來的熱烈掌聲。
張大官人沒鼓掌,他覺得沒啥必要,目光把桌上的牌子挨個看了一遍,的確今天前來出席會議的,級別最低的就是他和許雙奇了,很奇怪,市裡為什麼要做出這樣的安排,難道他們濱海又出事了?張大官人心中暗歎,這才安穩了多久,剛剛送走了魏龍興、文浩南那幫小鬼,就來了劉釗這位鐵面判官,看來自己和宋懷明之間的溝通沒起到多大用處,省裡對北港的連環拳是一拳接著一拳,如果這樣下去,北港剛剛緩和的局面肯定又要變得嚴峻起來。
劉釗的到來並非讓張揚一個人產生了許多想法,其實在場的每個人心情都不是那麼的輕鬆,北港市委書記項誠最為頭疼,省裡這麼做,歸根結底是對他的不信任,你方唱罷我登場,搞什麼?車輪戰嗎?可項誠臉上的表情沒有將他的心情暴露出來,臉上帶著笑容,熱情而稍顯激動,面對領導只有熱情是不夠的,必須要拿捏出那麼點激動,必要的情感表露,可以讓上級領導產生一種自我滿足感,會不由自主的產生高高在上感,會讓他感覺到別人都在仰望自己,多數領導都喜歡這種感覺。
可事實上項誠一點都不激動,他拿捏出這麼複雜的表情無非是了為了麻痺領導,而且這種表情對他來說沒什麼難度,幾十年的官場浸淫可不是白來的,哪怕是最高明的演員,沒有一定的生活體驗,也無法把握住這其中的微妙細節。
項誠道:「今天把大家召集到這裡是要開一個會議,首先,我們歡迎省紀委劉書記的到來。」他說完就第一個鼓掌,其他與會者跟著鼓掌,其實在劉釗進門的時候已經歡迎過了,不過那次是主動,這次是正式歡迎儀式。
劉釗的臉上卻沒有多少笑容,甚至顯得有些嚴肅,這也算得上紀委工作者的通病了,劉釗道:「我今天是順路過來,大家不要多想。」
所有人都感覺到有些奇怪,順路從北港經過的還真不多,北港位於平海的最東邊,再往前走就是大海了,要是往北走沒多遠就出了平海,可從東江一路過來從這裡折返向北是不是有點繞彎子啊?
劉釗道:「我這次前來是為了前往臨濛縣探望一位老友,本不想驚擾各位,可是既然來了,又不能不打個招呼。」
眾人聽說他這次過來和工作無關,一個個都變得輕鬆了起來。
項誠也不知道劉釗這次前來北港的目的是什麼,聽劉釗這麼說,心中將信將疑,沒聽說他在這邊有什麼關係啊。
張大官人也不信,你既然來這邊走親訪友,至於把大家都弄到這裡來開會嗎?你開會也沒什麼,畢竟你是省紀委書記,來到地方上擺擺譜訓訓話也是理所當然,可為什麼單單把我們濱海的幹部叫來?濱海下轄的縣市不止我們一個吧?
劉釗道:「今天大家只是見見面,不是什麼正式會議,大家只管暢所欲言。」
現場沒有人主動說話。
劉釗的目光落在張揚的臉上了,張大官人心中明白,把自己叫來肯定有事兒,他對劉釗看著自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笑了笑,沒說話。
劉釗道:「小張,最近省紀委方面收到了不少你的舉報材料啊。」當著這麼多人說這種話,顯然是沒打算給張揚留面子了。
張揚笑道:「我從進入體制開始,從來都是各級紀委重點關注的物件,還好,我從九二年工作至今,雖然針對我的舉報數不勝數,我仍然能坐在這裡,就證明我勉勉強強算得上是一個經得起黨和組織考驗的好同志,一個合格的黨員。」
劉釗卻沒笑,點了點頭道:「你倒是會往自己臉上貼金。」
張揚道:「我說得都是實話,當著這麼多的領導,我要是再玩虛偽的那套,根本就是對領導的不尊重,別說你們對我有意見,連我自己都會看不起我自己。」
北港市紀委書記陳崗道:「其實最近我也收到了不少關於張揚同志的舉報,可根據我的調查,基本上都是子虛烏有。」陳崗是真心為張揚說話,可張大官人聽著卻有點不樂意了:「陳書記,什麼叫基本上都是子虛烏有,這些關於我的舉報全都是子虛烏有才對。」
與會人員有多半人都笑了起來,這廝就是有這樣的本事,本來嚴肅的會場被他的歪攪胡纏弄得輕鬆了許多,不過這也削弱了劉釗的官威,雖然張揚只是一個處級幹部,不過他也沒把這位省裡的大員放在眼裡。
劉釗應該是被張揚的態度刺激到了,他有些不悅的皺了皺眉頭,這細微的舉動並沒有逃過在場人的注意,劉釗道:「張揚同志,你可以將你之前失蹤一週時間的事情向大家做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嗎?」
張大官人早就料到一定有人會提起這件事,不過他並沒有想到這件事會驚動省紀委書記劉釗。他這次去南韓非常匆忙,除了向喬夢媛交代之外,並沒有向其他人做出詳細的解釋,離開之前也只是想許雙奇簡略的說了一聲,說是去京城辦事。張揚看了看一旁的許雙奇:「關於這件事情我已經向許雙奇同志交代過了啊!」
劉釗的目光忽然變得嚴厲了起來,他向許雙奇望來,許雙奇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他擠出一個笑容道:「張書記是跟我說了……」
「你是他領導?你有權力準他假?」
「呃……」許雙奇一張老臉漲得通紅,今兒已經不是第一遭臉紅了。本以為自己歷經多年修煉這張臉皮早就修煉得風雨不透,可是在今天的場合下他還是顯得拙笨了一些,許雙奇認為自己差得不是能力,是官位,官位就是底氣,今天與會者中自己無疑是最小的一個官,底氣自然是最不足的一個。
劉釗的目光重新落在張揚臉上的時候已經變得相當嚴厲了:「身為濱海市委書記,擅離職守長達一個星期之久,在這段時間裡,沒有留下聯絡方式,沒有開通有效的聯絡工具,你去了哪裡?為公還是為私?如果事出有因,為什麼不辦理相關手續。」
張大官人在劉釗暴風驟雨的發問面前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窘迫,依舊顯得淡定自若,遊刃有餘。張揚道:「第一我不是擅離,我是去京城辦事,我的手機號很多人都知道,如果濱海發生了重要的事情,只要他們想聯絡就一定能夠聯絡上我,我這趟京城之行,為公也是為私,因為走得匆忙所以來不及辦手續,我承認自己的疏忽。」
龔奇偉道:「張揚同志,你不能以這樣的理由就可以忘記組織紀律,你至少要向我說一聲。」龔奇偉關鍵時刻補了一刀,他和張揚之間的不合早已公開化,在別人看來,他選擇這個時候補刀,再正常不過。
張揚道:「你們不信的話可以去問喬老!至於我在京城做了什麼,目前不可能向諸位交代。」一句話把劉釗和龔奇偉都噎住了,這小子找到的這個理由真是充分,就算他說了謊,誰也不可能去找喬老驗證。
項誠此時咳嗽了一聲道:「我想這件事有誤會,小張離開之前給我打招呼了,當時我沒太留意,所以沒問他的去向,說起來,這件事上我也有責任。」
與會人員多數都感到錯愕,項誠居然在這個時候站出來力挺張揚,這等於公開和劉釗唱起了對臺戲,不過對張揚而言就意味著雪中送炭,誰說張揚沒請假,連項誠都知道了。
劉釗極為不滿地看了項誠一眼,有了項誠這句話,他圍繞剛才的那件事做文章就失去了意義,劉釗道:「我不是要針對誰,我也不是平白無故地問起這件事,根據南韓方面傳來的訊息,說我們有位幹部去漢城折騰了一圈,把南韓保安司令金承煥將軍的女兒給拐跑了。」
劉釗說完就盯住了張揚,不但是他,所有人都盯住了張揚,這廝幹出這種事絕不意外,他不幹反倒是讓人驚奇了。
張揚哈哈笑了起來,笑了好一會兒方才停住:「你們都看著我幹什麼?難不成大家都以為這件事是我幹得?一個星期,我從北港跑到漢城,然後神不知鬼不覺的又溜回來?可能嗎?我怎麼出去的?出入境不可能沒有記錄吧?」
劉釗道:「有些事情一旦鬧出了國際影響,恐怕就沒那麼容易解決的。」他嘆了口氣道:「我希望大家以後都能夠嚴於律己,以身作則。」說完這句話他就站起身來,這就意味著要散會。
劉釗來得突然,走得也突然,搞得這幫北港幹部頗有些無所適從。不過他臨走的時候向張揚道:「張揚,你跟我出來一趟。」
張大官人在眾人注目中,跟著劉釗走了出去,他笑道:「劉書記,您找我還有其他事?」
劉釗道:「你知不知道金敏兒的下落?」
張揚皺了皺眉頭道:「劉書記,這哪跟哪啊!您真相信我這段時間去了漢城?」
劉釗道:「張揚,我對你沒什麼成見,就算漢城那邊的事情真是你做的也輪不到我管,但是我得提醒你,南韓方面已經向我國外交部提出了交涉,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張揚道:「我還是那句話,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出入境都沒有我的記錄,我怎麼去南韓?插翅膀飛過去?還是我從大海一路游過去?」
劉釗看到這廝死不認賬,從口袋中掏出一張傳真照片遞給他道:「這是外交部方面傳真過來的照片,照片是在漢城街頭拍到的,你仔細看看,照片上的人是不是你?」
張大官人拿起照片看了看,照片上金敏兒挽著他的手臂正走在漢城街頭,這廝的原則是,只要不被抓到現行那是絕不會承認的。搖了搖頭道:「還別說,真像我!可這世上長得相像的人實在太多了,這張照片證明不了什麼。」
劉釗道:「金敏兒之前代表藍星在濱海保稅區考察,因為國內有事,她突然就回去了。她有私人飛機,如果多帶一個人回去很容易啊!」
張揚道:「劉書記,說一千道一萬您還是懷疑我,我就納悶了,平海有什麼不好的事情你們往我身上想也就罷了,可現在漢城發生了事情,你們也聯絡到我身上,我這麼大能耐啊?趕明兒各位大人們是不是要把海灣戰爭、蘇聯解體也算我頭上?我倒是想,可我忙不過來啊!」
劉釗望著這小子,表情顯得有些將信將疑,如果不是接到了這張傳真照片,他也不會相信張揚跑到了漢城,拐跑了南韓保安司令的閨女,這事兒於理不合啊,畢竟一個幹部出國,出入境會留下記錄的,可張揚這小子從來都是個滑頭的主兒,這照片上分明就是他,劉釗道:「南韓方面不會這麼算了的,他們會通過外交途徑追究這件事。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外交部方面可能會派人對你進行調查。」
張揚笑道:「公安部來了我都不怕,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沒做過就是沒做過,南韓保安司令怎麼了?牛逼什麼?來到咱們中國,頂天也就是個省軍分割槽司令員。」
「怎麼說話呢?張揚,你最近的事情還少啊?自己注意點兒!」
張揚道:「得,我明白了,劉書記,這照片我留著。」
劉釗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他上了汽車。
張揚拿著照片左看右看,這張照片雖然是傳真過來的,不過非常清楚,但凡有眼睛的,一眼就能夠看出來是他。看來金承煥不會善罷甘休,已經急不可待地扣了一頂拐走金敏兒的帽子給他。張大官人心中暗樂,老子不但拐了,我還把你閨女那啥了,我們是兩情相悅,水到渠成,水乳交融,乾柴烈火,你這個老烏龜再恨我,也只能望洋興嘆,鞭長莫及。
北港市委書記項誠出來看到劉釗已經上車離去,他本來是想送送劉釗的,可是因為考慮到劉釗和張揚單獨有話要談,所以故意放慢了腳步,沒成想這一慢就沒能送領導上車。
項誠剛才在會議上幫助張揚解圍,還是博得了張揚的不少好感,張揚道:「項書記,謝謝啊!」
項誠道:「沒什麼好謝的,以後出去做什麼事情還是先打聲招呼,省得上頭查下來麻煩。」
張揚笑了笑,項誠最近很喜歡賣給自己人情。張揚道:「知道了,以後我不會讓項書記難做的。」
項誠道:「你去京城見喬老了?」
張揚故意向周圍看了看,項誠意會到他害怕別人聽到,微笑道:「去我辦公室聊聊。」
張大官人欣然應邀。
來到項誠的辦公室內,項誠讓秘書沏了壺碧螺春,向張揚笑道:「奇偉同志送給我的,一起嚐嚐。」
張大官人一語雙關道:「龔副書記的茶我可不敢喝。」
項誠笑道:「真是搞不懂你們,工作上的事情千萬不要影響到彼此的友情,我一直都對大家強調,公是公,私是私,千萬要分得清清楚楚。」
張揚道:「我可能永遠也到不了那樣的境界,剛才的情況您也看到了,龔副書記補刀的手法還是相當高明的。」
項誠道:「說起這件事的確是你不對在先啊,就算你離開北港,也應該開通有效通訊工具,真遇到什麼重要事情,我也方便通知你啊!」
張揚道:「這次走得匆忙,手機忘帶了。」
項誠當然不會相信他的說辭,不過他也沒有要追究張揚責任的意思,嘆了口氣道:「最近可謂是多事之秋,不順心的事情總是接踵而來,小張啊,還是低調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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