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志國差點兒沒把槍拔出來,這聲音像極了被人謀殺。
楚嫣然俏臉一直紅到了脖子根兒,心中恨極了張揚,臉上卻還要做出歉然的樣子:「傷口忽然疼了……」
謝志國點了點頭,卻不知這對小兒女在他的眼下你來我往的展開了一場貼身肉搏戰。
事情的經過既然已經清楚,荊山市的警察也就沒有和上清河村對抗的必要,劉傳魁驅散了村民,張揚親自把楚嫣然攙扶到了吉普車上,等到楚嫣然坐好,張揚把她的那條皮褲也塞到她的身邊,楚嫣然臉兒仍然紅紅的,望著張揚的雙眼神情複雜,看到四下無人,張揚道:「我知道你心裡恨我,這麼著吧,讓你罵兩句舒坦舒坦!」
楚嫣然剛剛板起面孔,可冷冰冰的表情又玻璃一般破碎,嫣然笑道:「我懶得理你!」
張揚指了指她的左腿:「我接骨的方法跟別人不同,那些夾板七天內不要讓他們亂動,還有……」張揚摸出一張白紙,上面寫著傷藥的配方:「回去後讓人照方子抓藥,按照上面的說明煎服,不出意外的話,一個月內應該可以好的七七八八,不出兩個月就可以恢復的像從前一樣,你要是不遵醫囑,成了瘸子,我可不負責。」
楚嫣然認真的點了點頭,接過張揚手寫的方子看了看,然後小心收好。
謝志國走了過來:「嫣然,準備好了嗎?」
知道離別在即,楚嫣然的內心忽然莫名其妙的感到一空。
張揚笑著為她關上了車門,楚嫣然伸手落下了車窗:「喂!張揚!」示意他把耳朵湊過來。
張揚湊了過來,楚嫣然用只有兩人能夠聽到的聲音道:「這筆帳,我早晚要跟你算!」
「你說啥?」張大官人揣著明白裝糊塗。
楚嫣然忍不住笑了,宛如一朵晨風中嫣然綻放的山茶花。
看著三輛警車魚貫離去,感觸最深的就是杜宇峰,從昨晚到現在,他的內心彷彿都在一座大山的威壓下,這世上的事情往往出乎人的意料之外,想不到一件這麼大的事一轉眼就變得雲開霧散,他腦子裡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感謝,杜宇峰是個無神論者,說到感謝,他應該感謝的第一個就是張揚,如果不是張揚把楚嫣然從懸崖底下背上來,如果不是張揚昨晚上陪了她一整夜,當然這一整夜具體發生了什麼,在杜某人的腦子裡已經演繹出無數個版本,唯一肯定的就是結果,小張主任通過一晚上的辛苦工作終於感化了楚嫣然,讓楚嫣然居然掩蓋了整個事件的真相,沒有追究自己這個肇事者的責任,杜宇峰不能不慶幸,慶幸之餘他不能不記得小張主任的好處。
當張揚遭遇到杜宇峰感激涕零的眼神,沒來由打了一個冷顫:「我說,杜所,你一五大三粗的爺們能別用這種溫柔的眼神看我行不?我瘮得慌!」
「謝謝!」杜宇峰真摯道。
張揚又打了個冷顫:「得!就此打住,以身相許的話千萬別說,我沒那愛好!」
杜宇峰濃眉緊鎖,大嘴卻已經咧開了:「去死!哥也沒那愛好!」
上清河村的檢查工作圓滿結束,雖然中間多了一個小插曲,可通過這件事充分讓工作組認識到基層老百姓的強悍戰鬥力,也見識到了劉支書的領導能力,張揚也打消了把計劃生育工作落在實處的念頭,不為別的,小張主任也是肉體凡胎,折騰了這麼一宿,人家也累啊。
宣傳幹事朱川自從上車後就滔滔不絕的談著,彷彿今天早晨的事情是他親身經歷一般,董開正時不時的插上兩句,反倒是事件的三名直接參與者都變得沉默寡言起來,杜宇峰和張揚不說話那是因為他們心如明鏡,清楚得很,副鄉長郭達亮不說話是因為心中鬱悶,人家都表現的威風八面,自己卻是一齣門就被銬住,這事兒用不了多久就會傳遍鄉里,想必會成為鄉民們茶餘飯後的笑談吧。
杜宇峰留意到郭副鄉長陰鬱低沉的臉色,主動打破沉默道:「郭副鄉長,咱們下一站去哪裡?」
郭達亮有氣無力的說:「之前不是計劃好了嗎?這幾天大家辛苦點,多跑幾個鄉鎮,什麼吃飯喝酒啥的,能免就免了吧!」因為郭副鄉長的這句話,他們在接下來的兩天裡開著松花江小麵包,連續檢查了十個村的工作,平均每天五個,這樣的工作效率讓人驚歎,同時也註定了他們的檢查工作只能是蜻蜓點水,郭副鄉長的心情很差,每到一處總有種脊樑骨被人指指戳戳的錯覺,所以他也一改過去和顏悅色的親民作風,幾乎每到一處就發一通脾氣。這樣的氛圍下,工作組很難繼續保持開始時的輕鬆和諧,所有人對這次下基層從享受過程,變成了盼望結束。
週五的下午終於完成了他們的預定計劃,應該說是超額完成,原本這周計劃檢查的村莊是三個,現在已經檢查了十一個,風塵僕僕的松花江小麵包拉著工作組的五名成員重新返回了鄉鎮府的大門。
倘若說到收穫,收穫最大的應該是杜宇峰和張揚,他們之間的友情通過這次的上清河村事件突飛猛進,杜宇峰已經把張揚視為可以掏心窩子的朋友。
「我去刷車!回頭來接你去我家喝酒!」杜宇峰衝著正要下車的張揚大聲道。
張揚在黑山子鄉是孤家寡人,反正也沒有什麼地方好去,愉快的點了點頭:「成,我洗個澡在旅館等你!」
郭達亮的心情仍然沒有絲毫的好轉,板著臉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朱川也急著向三樓跑去,趁著鄉政府還沒下班,他要第一時間向書記和鄉長回饋工作組的工作開展情況。
老孫頭從傳達室探出頭來:「小張主任,回來了!」
張揚笑著點了點頭,拉開手包,從中取出一包紅山茶,扔給了他,這是張揚在馮集村檢查工作的時候,村支書送的工作煙,每人一條,對張大官人來說,光明正大的收受禮品還是第一次。
老孫頭喜孜孜的接過那包煙,心中對小張主任的尊敬又增加了幾分,發現張揚的目光正盯著斜對面的郵電局,老孫頭指著郵電局的樓上:「架訊號中轉站呢,聽說下月尋呼臺訊號就可以覆蓋到這裡了。」
這對張揚可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好訊息,前兩天還擔心自己的中文大漢顯要成為高價時鐘呢。
張揚掏出兩張十塊錢的票子:「老孫,明兒幫我去買兩隻土雞,我回城看人用!」
「用不了這麼多,用不了這麼多!」老孫直襬手。
張揚笑著塞入他的手中:「又沒讓你貪汙,多退少補,記住啊,一定挑最好的!」
「張主任只管放心!」老孫頭打了包票。
這時候鄉政府樓上有人叫張揚的名字,張揚抬起頭看到耿秀菊站在三樓黨委書記辦公室的門口向自己招手,張揚笑著點點頭,舉步向她走去。
來到耿秀菊面前先甜甜叫了一聲耿姐,耿秀菊今兒居然圍上了張揚送得那條紅圍巾,顯得俏麗時尚,她指了指黨委辦公室的房門:「王書記叫你呢!」
張揚這才知道耿秀菊只不過是一個傳話的,向耿秀菊點點頭,來到黨委辦公室門前敲了敲門。
王博雄洪亮的聲音響起:「進來吧!」
張揚推門走了進去,滿臉笑容道:「王書記!」
王博雄放下手中的鋼筆,指了指旁邊的沙發:「回來了啊,坐!」,若非張揚的背後是縣委書記李長宇,一個小小的計生辦代主任是不可能讓王博雄如此禮遇的。
張揚也沒跟他客氣,在沙發上坐了:「王書記找我有事?」他估摸著王博雄可能要詢問一下他們工作組這次下鄉的工作情況,心裡已經開始組織語言了。
王博雄笑著拿起一張表:「小張啊,我看過你的檔案,原來你還不是黨員,拿去寫一封入黨申請書,我打算推薦你入黨!」
張揚頓時感覺自己是不是行了大運,剛剛才回到鄉里這好事就接二連三的落在了自己的頭上,nnd不是做夢吧?黨在張揚心目中是極其神聖的存在,想不到突然間自己就已經來到了黨的大門前。
王博雄從桌上的煙盒中抽出了一支紅塔山,張揚手腳麻利的走了過去,幫他把煙點上,進入官場之後,張揚的眼皮水準也開始直線上升。
王博雄抽了一口煙,又拿起煙盒朝向張揚。
「不會!」張揚擺了擺手,重新回到沙發上坐下。
「年輕人不抽菸是好事!」王博雄深有感慨的嘆了一口氣:「過去我也不抽,可是工作壓力太大,想找一種舒緩壓力的方式,所以才開始學著抽菸,誰成想,這一抽就放不下了。」
張揚想想這當官的可不是十有八九都抽菸,感情是壓力大啊,呵呵笑了起來。
王博雄道:「我會當你入黨的推薦人,那天晚上紅旗小學失火的事件中,你表現的很好,奮不顧身,第一個衝入火場救火,這樣的精神就可以對得起黨員的稱號。」
張揚愣了,這世上能讓張大官人犯迷糊的事兒不多,可王書記的一句話就達到了這個效果,張大官人腦海中迅速回放,那天晚上自己趕到紅旗小學的時候,火勢已經控制住了,自己根本就是一直旁觀,並沒有加入救火行動,更談不上什麼奮不顧身,第一個衝入火場,可很快張揚就明白了,感情這就叫火線入黨啊,王書記大筆一揮,就能夠化腐朽為神奇,憑空造出一個救火英雄來,佩服,佩服!
佩服之餘,張揚也明白,人家在給自己施恩呢,自己和王博雄非親非故,人家憑什麼向自己示好,給自己施恩,還不是看在李長宇李書記的面子上,張大官人想透了這一層,頓時心領神會,心領神會之後,也就變得心安理得,這廝的思路跟別人可不一樣,他可沒覺著被感動,而是覺得禮下於人必有所求,王博雄啊王博雄,原來你有求於我!
王書記若是知道張揚現在心裡的想法,估計能被活活氣得吐血。
王博雄看似漫不經心道:「小張啊,算起來你到黑山子鄉就快一週了,還過得慣嗎?」
「挺好的!」
「週末回春陽嗎?」
張揚點了點頭:「剛讓老孫幫我買兩隻土雞,明晚回去給蘇大娘送去!」
王博雄微微怔了怔:「蘇大娘?」
張揚神情平靜道:「就是李書記的嫂子!」炫耀,赤裸裸的炫耀,他已經覺察到王博雄想利用自己這個階梯攀上李長宇的高枝,所以就故意丟擲一個誘餌,讓我們的王書記欲罷不能。
王博雄雙目一亮,心中這個激動啊,雖然他知道張揚和李長宇的關係非同尋常,可是並不知道具體的情況,從張揚的這句話可以推斷出,人家和李長宇的嫂子都這麼親密,這是一種近乎家人般的親情啊,春陽縣幾乎所有人都知道李書記對他大嫂的尊敬,王博雄默默在心裡又感謝了一遍上蒼,這張揚簡直是自己命中的福星啊。可王書記畢竟是在體制中打拼多年的人,早已修煉的喜怒不形於色,至少在普通人的眼裡很少能夠看出他的感情波動。
只可惜他面前的是張大官人,王博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都在張揚的眼中放大,他知道自己丟擲的誘餌已經勾起了王博雄的yu望,這位黑山子鄉黨委書記幾乎被自己套牢了。
王博雄輕輕在玻璃菸灰缸中彈落了菸灰:「明天上午還有一個例會,開完會以後你提前走吧,這麼久沒回家也一定很想家了。」
張揚發現王書記很會做人,至少在涉及到自己事情的處理上讓自己很舒服,這種善解人意的領導為什麼會窩在這個窮鄉僻壤呢?張揚很不理解,現在的他還不明白,在官場中混,不但要有能力,善於察言觀色,最重要的還是要有人脈,沒有人脈一切都是扯淡,王書記不得志至今關鍵的一點就是他沒有人脈,張揚的出現讓他看到了一生中最好的機會,他下定決心一定要把握住這次難得的機遇。
這個世界上像王博雄一樣不得志的人大有人在,單單是黑山子鄉就有許多,杜宇峰也是其中的一個,不過他和張揚交往的目的和王博雄從根本上不同,王博雄是純粹處於政治上進步的需要,而杜宇峰一是出於感激,二是出於欣賞,倒退回張大官人上次生存的時代,杜宇峰一定會是瓦崗寨中衝鋒陷陣的一名驍將。
小方桌上擺著一碟豬頭肉,一碟牛肉,一碟松花蛋,一碟花生米,杜宇峰端著盛有二兩汾酒的玻璃杯,和張揚碰了碰杯子:「幹!」
兩人響亮的碰了一下,然後同時一飲而盡。
女主人舒曼麗端著剛剛燒好的鯉魚放在桌上,笑道:「老杜,你可別把人家小張主任灌多了!」她長得白白淨淨,讓人很難相信她就是杜宇峰平時口中的那個母老虎。
杜宇峰笑道:「所以說看人不能只看表面,知不知道鄉衛生院的吳文凱,一斤半的酒量,硬讓張揚給喝得萬里長城永不倒,千里黃河水滔滔!」
舒曼麗笑得越發大聲了,一雙眼睛異常的明亮。
張揚笑道:「嫂子,你可別聽我杜哥瞎掰,那些都是江湖傳言!」
舒曼麗接了一句:「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原本平常的一句話卻讓杜宇峰含到嘴裡的一口酒噴了出來,舒曼麗白了他一眼,白淨的俏臉浮上一層紅暈。
張揚看到兩口子的曖mei神態已經猜到這句話必然大有來歷,不過精明如他自然不會打破沙鍋問到底,以免惹人尷尬,熱情的招呼舒曼麗坐下一起喝酒。
舒曼麗笑道:「還有幾個菜,我炒好再來!」
說是幾個,卻又端上來三燒四炒,小方桌已經擺滿了碗碟,張揚感嘆著太隆重了。
舒曼麗端起了杜宇峰的酒杯:「張主任,我敬你一杯!」
張揚故意裝出害怕的樣子:「嫂子,咱不帶這麼玩兒的啊!你們兩口子打算給我車輪戰吧?」
杜宇峰笑罵道:「我可是幹公安的,你的那點底細我早就摸得清清楚楚,跟你車輪戰,我們兩口子不是找虐嗎?」張揚出到黑山子鄉的那場酒戰,早已名聲在外。
張揚樂呵呵端起酒杯跟舒曼麗幹了一杯。
舒曼麗笑道:「張主任真是年輕有為,二十歲就當了計生辦主任!」
「嫂子,您還是叫我張揚,我跟杜哥挺投緣的,叫主任太生分了。」
杜宇峰連連點頭,又端起杯子跟張揚喝了一杯,幾杯酒下肚,話自然就多了一些:「兄弟,上次的事兒多虧你了。」想起發生在清檯山緊十八盤的事件,杜宇峰仍然心有餘悸。
張揚笑道:「客氣歸客氣,老說可就沒勁了,沒這事兒,咱們兄弟倆也不能這麼近乎不是?這就叫患難見真情!」
「對!患難見真情!」杜宇峰又和張揚碰了碰杯子,舒曼麗奪過去喝了,惹得杜宇峰向她瞪起了眼睛:「咋地,我跟兄弟喝酒幹你這老孃們屁事?」
在客人面前舒曼麗還是很給杜宇峰面子的,居然沒有反駁,嬌滴滴道:「人家不是怕你喝多嘛!」
張揚笑了起來:「拜託,都知道你們兩口子恩愛,別在我這兒現場表演行不?」
杜宇峰呸!了一口,自己又倒了一杯酒補上,樂呵呵道:「說起來,那個楚嫣然好像跟你挺對眼的,對了,兄弟,你們那天晚上,究竟幹啥了?」
女人對於這種事情的八卦心理遠比男人要強烈得多,舒曼麗雙目發亮的看著張揚,期待著這廝酒後吐真言。
張揚那是什麼酒量,這點兒酒休想從他嘴裡套出話來,再說了,那晚壓根就沒發生什麼事情,這種白開水情節說出來,恐怕要被人家笑掉大牙,乾脆保持神秘,留給別人想象空間的好。
兩口子期待了半天高低沒從張揚嘴裡套出話來,舒曼麗掩飾不住內心的失望:「嘴巴真緊,不愧是黨的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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