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揚轉過頭去,原來是左曉晴和洪玲並肩從馬路對面走了過來,主動跟他打招呼的是洪玲,自從經歷那晚車站保衛科事件之後,洪玲對張揚的印象就已經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觀,如果換在以前,她是不會主動和這個衛校實習生打招呼的。
左曉晴雖然早就看到了張揚,心中先是一陣驚喜,可當她意識到自己因為張揚的出現而驚喜時,又馬上強迫自己想起了那天張揚的可惡,因為他和高偉的爭執,這兩天自己沒少被人指指戳戳,可他倒好,居然連句道歉的話都沒有就揚長而去,算起來已經有三天沒見到他了。
看到有人過來,徐立華慌忙轉過臉去,悄悄抹去臉上的淚痕,向左曉晴和洪玲笑了笑。
左曉晴還以一個溫柔的笑靨:「阿姨好!」她已經猜到了徐立華的身份。
徐立華點了點頭,內心卻被這溫柔美麗的女孩兒吸引住了,可是她馬上又想起自己穿得有些寒酸,會不會丟自己兒子的臉,有些慌亂的說:「我還有事……先走了……」
「媽!」張揚握住她的手,然後大大方方的向左曉晴和洪玲介紹說:「這是我媽!」
徐立華卻因為張揚的這聲介紹心中一酸,滄桑的雙目中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淚光,她還記得過去來找兒子的時候,兒子從未向別人介紹過自己,反而催促自己快點離去,她知道兒子那是出於自尊,雖然沒有責怪過兒子,可是卻仍然免不了偷偷落淚,想不到張揚今天如此坦然如此親切的將自己介紹給別人,這讓徐立華感到欣慰,做母親的何嘗不需要一種尊重和理解?
左曉晴有些嗔怪的看了一眼張揚:「張揚,外面這麼冷,為什麼不請阿姨回宿舍去坐?」
洪玲內心深處是瞧不起衣著寒酸的徐立華的,可是左曉晴都有這樣的表示,自己如果流露出任何的不敬只會惹來別人的反感,她流露出的親切遠不如左曉晴的清新自然,不過表現的熱情奔放卻是左曉晴永遠都學不會的,她上前挽住徐立華的手臂:「阿姨,走,去我們宿舍坐坐!」
徐立華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她望著一旁微笑的兒子,心中萌生出一股闊別許久的暖意,可是她仍然還是搖了搖頭:「我真的還有事,揚揚的小妹回來的晚,我還要給她做飯。」她放開張揚的大手:「牛肉和香腸讓你同學嚐嚐,都是媽自己做得。」
張揚知道母親這番話十有八九隻是藉口,她是害怕趙鐵生,當著左曉晴和洪玲的面,張揚無法點破,輕輕點了點頭:「媽,我讓劉哥送你回去。」
「不了,我騎車來的!」徐立華向左曉晴和洪玲告別後,慌慌張張的向遠方的街巷走去,張揚並沒有追趕,深邃的雙目中流露出淡淡的憂傷。
這絲憂傷並沒有躲過左曉晴的眼睛,她感到有些好奇,張揚年輕的心中究竟藏有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劉海濤早就等得有些不耐煩了,看到徐立華離去,快步來到張揚的身邊:「張揚,我們可以走了嗎?」
左曉晴本想和張揚說兩句話,可是聽到劉海濤這樣說,只能向張揚點了點頭和洪玲一起向宿舍走去。沒走出兩步,張揚在身後喊道:「左曉晴,你吃過飯沒有?一起去吃飯吧!」
左曉晴停下腳步,正想拒絕,卻見洪玲笑容詭秘的看著她,馬上猜到這妮子心裡想到什麼地方去了,俏臉微微有些發紅,還沒有來得及回答,洪玲已經搶先答道:「沒吃,正準備回去下麵條呢。」從前面桑塔納的牌號洪玲已經看出,這小車司機一定很有來頭,她精明的腦瓜和好奇心同時起到了作用,這次說不定可以見見張揚背後的那位大人物呢。
洪玲既然這樣說了,左曉晴自然也不好再拒絕。
劉海濤略微遲疑了一下,還是馬上去拉開了車門,李長宇請張揚去吃飯,自己可沒權利說三道四。
汽車向薇園駛去,卡帶機中飄起了齊秦空靈純淨的聲音:「給我一個空間,沒有人走過……」
張揚坐在副駕上慢慢閉上了雙眼,享受黑暗的同時感悟著這寧靜的聲音,他想起了過去,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那個——原來的他……
雖然洪玲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可是當她得知是來到春陽縣縣委第一書記李長宇家做客時,仍然大吃一驚,雖然來自地級市江城,縣委書記在洪玲的眼中仍然代表著權力和地位,所以她的談吐頓時變得拘束了許多。反倒是左曉晴仍然是過去那般從容不迫,平淡自若。
蘇老太最喜歡熱鬧,看到張揚帶著兩個同學一起過來表現的更是熱情好客,招呼他們三個坐下,李長宇也從二樓書房下來,李書記並沒有因為張揚擅自做主邀請兩位同學一起過來而表現出任何的不悅,在左曉晴和洪玲的眼中這位李書記還是十分的和藹可親。
李長宇從第一眼見到左曉晴就已經認出她就是那晚在春水河邊與張揚一起出現的女孩,不過左曉晴當時一直都在車外陪著葛春麗,並不知道道貌岸然的李書記也在現場。
李長宇考慮的總是比常人更多一些,他甚至以為張揚今晚是故意把左曉晴帶來的,調查過左曉晴的背景資料後,李長宇甚至認為,張揚之所以敢於和自己討價還價可能都是因為左曉晴的緣故,因為左曉晴深厚的背景,李長宇從心底對這個女孩還是有些忌憚的,所以吃飯時儘量表現出一個寬厚長者的樣子,政治上的事情,他是不會主動涉及的,當然也沒有涉及的必要,雖然張揚已經表現出強烈的權利慾和上進心,可是在李長宇看來,那只是一個年輕人固有的熱情在作祟,很快他就會在現實的壁壘下碰得頭破血流。
晚飯之後,趁著蘇老太和兩個女孩兒一起聊天的時候,李長宇帶著張揚來到了樓頂的天台,他點燃一支香菸,然後又將煙盒遞向張揚。
張揚對吸菸表現出一定的興趣,可是學著李長宇的樣子點燃一支菸剛剛抽了一口就劇烈咳嗽了起來,咳得他連眼淚都快要流出來了,誰讓咱大隋朝的時候不興這個。
李長宇淡淡笑了笑:「吸菸有害健康,年輕人既然沒有抽過,就不要碰這東西了。」平淡的語氣外似乎還包含著另外的一層意思。
張揚長舒了一口氣:「嗆死我了!」,他實在想象不出抽菸有什麼好處,如果硬要想一個,那啥……貌似夾上一支香菸,裝逼比較到位,難怪大小領導都喜歡玩弄那麼根東西。
李長宇吐出一團煙霧:「黑山子鄉有個計生辦主任的空缺,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張揚通過這兩天的突擊學習對現代官場多少有了一個模糊的概念,他反問道:「計生辦主任是什麼級別?」
「正式編制的話應該是科員級,不過你連衛校都沒有畢業,現在我只能幫你安排一個代理主任乾乾,過陣子,我會想辦法讓你轉成正式編制。」通過上次的深談,李長宇對張揚也有了一些瞭解,知道過多的彎彎繞繞並沒有任何的必要,凡事還是開門見山直奔主題的好。
張揚想了想,他對鄉鎮幹部的瞭解也就限於鄉長鎮長之類的,春陽縣黑山子鄉的鄉黨委書記也不過是個科級,鄉計生辦主任應該比書記差那麼一截,在過去恐怕連個品階都夠不上,這李長宇是不是在敷衍自己?張揚有些鬱悶,原本他還指望李長宇給他個科長啥的乾乾,張揚正要發洩內心的不滿。
李長宇何等老辣,從張揚的表情已經看出這小子一定是不滿意,搶先解釋道:「官場有官場的規矩,除非你有強硬的靠山,否則你的仕途會走的很艱難。」他停頓了一下:「張揚,我說過會盡力的幫助你,我說到就會做到,可是我現在只是一個處級幹部,我所能做的必須是我能力範圍之內的事情,身為一方父母官,我必須做到公平公正,不可以讓別人戳我的脊樑骨,開始的時候如果把你擺在一個高位,只會讓你處於風頭浪尖,成為千夫所指,對你以後的發展沒有任何的好處。最早的時候,我起步還不如你,所以這其中的酸甜苦辣,必須要讓你知道,對一個想走入仕途的年輕人而言,經驗和政績同樣重要,你想在這條道路上走下去,首先就要了解其中的規則,你想迅速升遷成為人上之人,就必須擁有耀眼的政績,假如連這兩點最基本的素質你都不具備,我奉勸你還是趁早打消了這個念頭。」李長宇用力抽了一口煙,目光投向深遠的夜空,這番話他是真誠的,是對張揚的教誨,也是自己多年政治經驗的總結。
張揚從李長宇的話中早已聽出了激將的味道,可是細細一品,李長宇所說的這番話又不是毫無道理,雖然剛剛才來到這個時代,他也已經明白何謂基層鍛鍊,任何一個幹部,沒有通過基層的磨練,等於沒有經過革命的洗禮,除非他一輩子甘於平淡,否則他日後的道路很難順暢的走下去。
「鄉計生辦主任?」張揚暗暗重複著這個官職,科員級也叫幹部?不過既然掛上了鄉這個字號,應該比村長大一些吧?張揚默默計算著鄉計生辦主任和縣委書記之間的距離,鄉長是科級、副縣長是副處、縣委書記是正處,自己距離李長宇好像也並不算遠啊,假如李長宇真的願意全力相助的話,也許很短的一段時間內就能夠走完這段距離。
李長宇悄悄觀察著張揚表情的細微變化,假如張揚拒絕了他的提議,他還真沒有其他的辦法,或許只能重新考慮為他做出安排,李長宇低聲說:「距離你衛校畢業還有五個月,江城衛校方面我會為你解決,畢業證你會順利拿到手的。」李長宇不失時機的向張揚丟擲一個誘人的蛋糕,他之所以敢打這樣的保票,是因為江城衛校的校長兼黨委書記黃成敏是他在省黨校的同學,就算張揚不去參加學校的畢業考試,他也一樣能夠幫他拿到畢業證。
張揚對這張所謂的大專畢業證並不感冒,不過他對繼續實習早已失去了興趣,李長宇等於幫助他解決了一個難題。
「那個實習鑑定……」
「小問題!」李長宇說這話的時候不禁露出一絲微笑,到底是小孩子,畢業證都給你打包票了,還在意什麼實習鑑定?
「我什麼時候能上任啊?」看得出張揚對未來的官場生涯還是充滿期待的。
「明天你就去縣人事科報到,縣人事科長楊玉琴同志會做出安排的。」
張大神醫雖然在醫學界高手寂寞,可是面對官場這個全新的領域卻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新嫩,他現在所擁有的只是對過去古代官場的些許印象和這幾天突擊的一星半點的知識,正因為如此他對這即將展開的未來充滿了嚮往,滿懷著激情,我張一針做事要麼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作為回報,張揚當晚就兌現了自己的諾言,為蘇老太根除了偏頭痛之後,又在書房內悄悄為李長宇用銀針疏通了部分的經脈,雖然是部分可對李書記卻是至關重要,一針下去,李書記看毛片的時候已經可以恢復些許的硬度,張揚臨走之前的話讓李書記對未來也充滿了期待——只要堅持治療,你不但可以延年益壽,而且可以金槍不倒。
李書記忽然發現其實張揚這小子也有幾分可愛之處,只要因勢利導,未嘗不能把這件事演化為一件好事。
理想可以在短時間內改變一個人,左曉晴和洪玲全都覺察到了發生在張揚身上的變化,張揚從薇園出來的時候就顯得喜氣洋洋,得意非凡。人逢喜事精神爽,張揚雖然知道官場中人應該喜怒不行於色,可咱還沒正式走入官場呢,何必要故意裝的高深莫測。
宿舍前分手的時候,張揚開口道:「明天開始我就不去醫院實習了,以後也不去了!」
左曉晴和洪玲都是微微一怔,知道張揚和縣委書記的關係之後,她們當然不會想到是醫院要把張揚驅逐出境,洪玲好奇的問:「可是你還沒有拿到實習鑑定啊!」
張揚掩飾不住唇角的那絲得意:「小問題!」
「那你打算幹什麼?」洪玲凡事都有打破沙鍋問到底的精神。
「嘿嘿,暫時保密!」
左曉晴打了個哈欠:「困了!」
悲傷適合獨自體味,可歡樂往往是需要別人分享的,張大神醫看到左曉晴漫不經心的樣子,心中多少有些鬱悶,原本差點脫口而出的話硬生生憋了回去,就像zuo愛即將達到高潮卻突然被人從床上拖起來一樣,張揚有些不爽,咧咧嘴:「再見……」
轉身走了兩步,忽然發現除了左曉晴自己還真沒有什麼朋友,這麼高興的事兒讓他找誰去分享?只能又停下腳步:「左曉晴!」
左曉晴仍然站在那裡,並沒有移動腳步,黑色的美眸盪漾著平日並不多見的狡黠:「什麼事?」
「那個啥,把你呼機號給我!」張揚大咧咧的說。
左曉晴輕輕咬了咬下唇,這廝真是可惡啊,平日裡單獨相處的時候他也想不起找自己要呼機號,今天洪玲在場他不知哪根筋不對突然想起了這件事,要知道自己的呼機號除了少數幾個同學知道,還從未主動給過男生,難道他是故意這樣做,非要讓洪玲知道自己對他與眾不同?出於女孩家的矜持左曉晴本想當場拒絕他,可是想起張揚剛才的話,心中又產生一絲莫名的慌張,假如拒絕了他,也許明天再也見不到他了。
左曉晴小聲將呼機號碼說了出來,然後轉身走向樓梯,根本不去看洪玲錯愕驚奇的表情。
從左曉晴把傳呼號交給張揚的那一刻起,她就開始期待張揚會打來,可是張揚的行事實在可以用出人意料來形容,從那晚起張揚又神秘失蹤了,直到週日左曉晴從江城返回春陽縣的途中才收到了張揚的資訊:「今晚六點半,知味居吃飯,必須來!」
這資訊根本沒有任何的商量餘地,左曉晴心中這個氣啊,你說去我就去啊?我是你什麼人?恨不能當場把傳呼給摔了。
「小晴,什麼事啊?」說話的是她的表哥田斌,上次的事情終究還是傳到了田慶龍的耳朵裡,雖然沒有造成任何的後果,田慶龍還是大發雷霆,一個電話直接敲打到春陽縣公安局長邵衛江的頭上,邵衛江也是接到電話後才知道當事人中還有田慶龍的外甥女,心中這個怒啊,向田慶龍說盡了好話,保證處理有關人員這才算作罷。田慶龍是極其疼愛這個外甥女的,這周左曉晴回去以後,他設宴為左曉晴壓驚,又讓兒子田斌親自開車把左曉晴送回春陽。
田斌雖然只有二十五歲,卻已經是開發區鐵剎山派出所所長,他的性情和他老子也有七分相似,為人極其強勢,在開發區就算是分局局長也要給他幾分面子,有傳言年內他就會升任開發區分局副局長。他此次前來的任務不但是護送左曉晴回來,而且還有一個重要的任務,那就是拜會春陽縣公安局長邵衛江,田斌嘴裡雖然不說什麼,可是心裡卻有些覺得老爺子這次有些小題大做,幾個蟊賊而已,值得他費這麼大肝火?田斌在外面雖然呼風喚雨,可是在他父親田慶龍面前卻是老老實實,直到現在,田慶龍但凡看不過眼的時候,還是對他拳腳相加,不打不成器,江城市公安局長如是想。
聽到表哥問自己,左曉晴潔白的俏臉瞬間變得有些緋紅,老田家都是警察出身,偵查是他們的強項,田斌從她突然變得忸怩的表情已經察覺到其中的微妙之處,看似漫不經心的問了一句:「談朋友了?」
「哥!你胡說什麼?」
田斌笑了起來,老左家男孩不少,可女孩就左曉晴一個,他們田家也是一樣。所以左曉晴不但是老左家的掌上明珠,也是他們老田家的寶貝公主,在他眼裡,父親對她的呵護甚至要比自己還要多一些,田斌雖然比左曉晴只大三歲,可是他的社會閱歷要比這個剛剛邁出校園的小表妹多上許多,他知道左曉晴的未來早已被小姨媽設計好了,這位小表妹註定要嫁入大富大貴之家,成為名門少奶的。以田斌對左曉晴的瞭解,她性情內向溫和,從來都是個聽話的小女孩,在個人的感情問題上應該不會脫離父母既定的軌道。田斌從反光鏡裡還是敏銳捕捉到了左曉晴的薄怒輕嗔,作為一個情場上的老將,田斌敢斷定,這小表妹肯定是情竇初開了。他輕輕咳嗽了一聲,前方已經是春陽縣城收費站,田斌冷冷看了看卡口的收費員,那收費員頓時感受到來自田斌的強大殺氣,伸出的小手尷尬的僵在半空之中,然後乖巧的開啟了路障。
左曉晴忍不住格格笑了起來:「哥,你能不能不要擺出這幅凶神惡煞的面孔?」
「職業病,習慣了!」田斌笑了笑,話題忽然一轉:「許嘉勇今年暑假就要回來了!」
左曉晴臉上的笑容悄然收斂,田斌口中的許嘉勇是他的高中同學,也是她父母看好的未來女婿,還有一個重要的身份,他是江城市現任市委書記許常德的兒子,許嘉勇眼前在英國劍橋學習經濟,在江城市諸多太子爺中是最為出類拔萃的一個,以許嘉勇的家世和學問,早已成為江城無數少女眼中的夢中情人,可是許嘉勇自從偶然見到左曉晴之後,便無可抑制的喜歡上了她,說起來他們之間的相識還是因為田斌的作用,所有長輩都對許嘉勇和左曉晴的發展持默許的態度,只可惜左曉晴卻始終表現出懵懵懂懂的小女孩模樣,無論公開或者私下從未對許嘉勇有任何特別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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