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懷鏡故作油滑,笑道:「就我倆去?太情調了吧!」別的人就撮合他們,顯得有些惡作劇,說非你們兩位出馬不可。陳雁略顯羞澀,望著朱懷鏡,看他怎麼說。朱懷鏡見女人這表情似乎在傳遞著某種訊息,一時間心亂情迷。但他馬上想到這事只有他和陳雁兩人去,自己似乎成了袁小奇秘書似的,太沒面子了。不由得又想起這次袁小奇回來,凡事都是讓別人同他聯絡,像個首長。心想不能聽憑他在自己面前如此擺譜。別看這人現在見了面仍是一臉謙恭,但長此以往,有一天他說不定就會頤指氣使的。這複雜的心思其實只在朱懷鏡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下,他就打定了主意,說:「我和陳雁跑一趟都沒什麼,只是我倆畢竟是隔山賣羊,還是勞駕袁先生一道去吧。」朱懷鏡說完這話,才發現自己措詞太客氣了。這時他突然察覺到自己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也對袁小奇越發彬彬有禮了。一陣羞愧掠過朱懷鏡的心頭。
袁小奇很風度地點了點頭,說:「不用勞駕二位專門跑去。打個電話,約他們所長出來喝茶吧。我們見了面,談談就是了。」
「對對,這樣很好。」朱懷鏡故意說得響亮,私下卻想自己剛才只知道上門去說,就是沒有想到打電話約別人出來,顯得好沒見識。看看袁小奇那沉著的樣子,朱懷鏡就疑心他會不會在心裡笑話自己。朱懷鏡心裡有些不舒坦了,便再次重申選好專案的重要性,說了三點意見,甚至舉了市裡撫貧和以工代賑的一些例子。朱懷鏡發表了一通高見,見大家都長了見識似的望著他,他的感覺才好了些。聽完了他的意見,袁小奇就決定明天晚上約老幹休養所劉所長喝茶,「各位都要來為我撐面子啊!」袁小奇客氣地請著各位,眼睛卻只望了望朱懷鏡、陳雁和宋達清。打電話的事就拜託陳雁了。
朱懷鏡念著給玉琴送包去,就說不早了,明天再見吧。大家便都說散了。這時,黃達洪招手請各位稍等,說:「袁先生本想請大家去喝茶,但這裡說話方便些,就不出去了。這個只當請各位喝茶吧,不好意思。」黃達洪說著就遞給每人一個紅包。袁小奇便在一旁說著不好意思。大家也不推讓,口上客氣著都收下了。
朱懷鏡突然發現一個男人手裡拿個女包,怎麼也不是個味道,走起路來手腳幾乎都不協調了。下了樓,宋達清問:「朱處長自己開了車來?」
朱懷鏡說:「我才學了一天車,就敢上街了?膽大包天哩!」
「要我送送你嗎?」宋達清問。
朱懷鏡忙說:「不用了,你先走吧。」
魯夫和崔浩過來同朱懷鏡握手打招呼,攔了輛計程車走了。陳雁自己來了車,說:「你倆站在那裡好好客氣吧,我先走了。」
各位都走了,朱懷鏡攔了輛計程車去龍興大酒店。他想起宋達清平日都是非送他不可的,今天卻只是隨便客氣了一句。宋達清肯定猜著他是要去玉琴那裡,就不好堅持送他了。管他哩,他和玉琴的事遲早有人會知道的。想宋達清也是場面上混的人,不會多事的。這時想起袁小奇送的紅包,就拿了出來。還沒開啟,就私下同自己打賭,猜猜到底有多少錢。他想了想,估計兩百元吧。開啟一看,竟是一千元!朱懷鏡幾乎有些激動,雙腳便隨著計程車播放的音樂有節奏地抖了起來。
計程車徑直開到了玉琴樓下。朱懷鏡上了樓,把手包放在背後藏著,拿鑰匙開了門。玉琴還沒睡,坐在客廳的沙發裡,目光顯得鬱郁的。朱懷鏡猜想玉琴下午回來後,也許一直坐在這裡發呆。他便做出高興的樣子,弓腰親親玉琴,突然將包高高地舉在頭頂。玉琴眼睛一亮,臉色發紅,驚愕地啊了一聲。朱懷鏡將手包放在玉琴手裡說:「除了錢,什麼東西都沒少。錢他們要是沒用還可以退,用了就算了,這是規矩。」
玉琴先不說話,忙拉開包,拿出照片一數,說:「少了一張照片。我放了五張照片在裡面。」
「是嗎?」朱懷鏡問。
玉琴再翻翻手包,說:「我吊著你脖子那張照片不見了。手包是宋達清交給你的?」
玉琴懷疑宋達清拿了一張照片。朱懷鏡明白玉琴的意思,卻不便說破這事,只說:「是的。」
玉琴不說話了,坐在那裡發呆。朱懷鏡也不好相勸。他想宋達清要是有意拿了一張照片,這個人就真的太陰險了。朱懷鏡不便再找宋達清問照片的事,只好自認吃了暗虧。可是讓這人抓了把柄,今後就得受制於他了。
今晚朱懷鏡本想回去的,可是見玉琴這麼個情緒,他就不忍心走了。他知道玉琴的性子,她自己沒回過心來的事,你再怎麼勸也是沒用的。他只好讓玉琴洗漱了,上床休息。見玉琴沒興致,他只抱著她溫存了一會兒,就讓她一個人躺著。他坐在床頭,沒有躺下,心裡亂七八糟的。靜坐了一會兒,拿來魯夫寫的《大師小奇》,隨便翻了起來。書的目錄神乎其神,很吊人胃口。有個目錄朱懷鏡簡直不敢相信:
手起刀落,身首異處,人卻安然無恙。
朱懷鏡循著目錄,翻到裡面,見上面寫著:
那天,袁小奇先生在北京弟子顧東陽家做客。顧家住的那個四合院裡有好幾戶人家,他們早就聽說顧東陽在南方拜了個高人為師,只是無緣見識。這回知道袁先生去了,男女老少十來個人硬要纏著他亮幾手功夫。袁先生不愛顯山顯水,死活不肯表演。有個小夥子就說:「你袁先生只怕徒有虛名,怕露馬腳吧!」袁先生還是不慍不火,只管拱手道歉。倒是把他的弟子顧東陽急了,非要央求師傅來兩手。袁先生微微一笑,說:「硬是要我玩,我就玩個讓你們開眼界的。不過有個條件,要請這位朋友配合一下,行嗎?」袁先生指指剛才激將他的那位小夥子。小夥子二話沒說就點頭答應,只問:「玩什麼?」袁先生又是一笑,說:「活取人頭。」此話一齣,在場的人面面相覷,只當是玩笑。袁先生說:「我說的是真的。不過不要怕,死不了人的。」說罷就讓顧東陽取了把菜刀來。他伸出一指,試試刀鋒,再望著那位小夥子說:「兄弟,委屈你了。」小夥子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只見袁先生手起刀落,腦袋早被砍了下來,滾到一邊去了。那沒頭的身體卻端坐在那裡,伸手往肩膀上去摸,像是要摸摸自己的腦袋。在場的人全都傻了,背過臉去。想要逃命,腳卻釘在地上動不了。只見袁先生過去撿起人頭,說道:「沒事沒事,人死不了的。」他撿起人頭,吹了口氣,再往那人脖子上放。小夥子扭了扭脖子,眼珠子轉了轉,覺得奇怪,問:「你們都這麼望著我幹嗎?」原來他根本不知道幾秒鐘之前自己的腦袋叫袁先生搬過家……
朱懷鏡搖搖頭,根本不相信這些胡說八道的事。可下面一章竟說到一位老將軍:
一瓶清水,三聲喝令,老將軍起死回生。
朱懷鏡細看正文,見寫的竟是與一位身經百戰的老將軍有關的事:
那是北京的秋天,解放軍總政治部的首長請袁先生去305醫院,看望久病在床的陳老將軍。老將軍患糖尿病多年,現在腎功能已經衰竭,併發了尿毒症,生命垂危。老將軍的親屬不知從哪裡打聽到袁先生身懷奇術,又古道熱腸,不知有多少人被他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他們費盡周折,千方百計找到了袁先生,指望他能給老人帶來最後一線希望。袁先生從小就很敬仰這位戎馬倥傯大半輩子、立下過無數戰功的老將軍,一聽說老將軍用得著他,什麼也顧不上,就帶著一個弟子飛抵北京。當他走進病房,見昔日威風凜凜的老將軍,如今已面如刀削,全身發黑。袁先生不去多想,只發誓一定要讓老將軍康復。他環視一下病房,見桌上放著一瓶沒開啟的礦泉水。他過去取了礦泉水,擰開瓶子,走到窗前。眾人不知他要做什麼,不便問他,只是屏住呼吸望著他。但見袁先生舉著礦泉水瓶子,望著窗外,昂首俄頃。突然,袁先生「哈、哈、哈」地叫了三聲,手往空中一撈,像抓住了什麼,往礦泉水瓶口一捂。他轉過身來,說:「拿個碗吧。」老將軍的家屬忙遞了碗上去。袁先生往碗裡倒了滿滿一碗礦泉水,很認真地說:「讓將軍喝下它吧。」家屬將信將疑,扶起老人,用調羹喂礦泉水。可袁先生在一旁顯得有些支援不住,臉色發白。他的弟子知道袁先生因為剛才發功過量,傷了自己身體,就扶著師傅回賓館休息。臨走時,袁先生交代說:「那水分三次喝,晚上和明天早上再各喝一次。」第二天中午,老將軍的病情真的奇蹟般好轉過來了。總政首長馬上派人去賓館請袁先生,可他早已走了。袁先生行跡如萍,飄浮不定。
……
這是三年前的事,老將軍如今已九十有五,依然精神矍鑠。
朱懷鏡再翻了一會兒書,見有很多章節他原來在一些報紙、雜誌上陸續看過的,編書時做了些剪輯和擴充。書中的袁小奇出神入化,高深莫測,急公好義,樂善好施,被稱作神仙、菩薩、奇人、高人、大師。朱懷鏡說什麼也不相信有這麼神乎其神的事,可書中講述的人和事都有釘子有眼兒,不少人物還是高官名流。他不由得翻到前面的彩頁,見那位白髮蒼蒼德高望重的領導緊握著袁小奇的手,笑容可掬。朱懷鏡琢磨著這張照片,自然想起了袁小奇同皮市長那張合影的產生過程。如果裡面所有照片都是這麼產生的,就沒有一個人出來說說話?何況裡面有高階領導的照片啊。朱懷鏡懷疑袁小奇是不是真有這麼神,卻不得不同朋友們一道幫著造神。
皮市長從北京回來時,袁小奇捐資老幹休養所的事宜已談妥了。老幹休養所的設施比較完善,常規活動場所都有了。大家反覆商量,決定修個室內網球場。因為休養所剛修建那會兒,網球還有些資產階級味兒。這幾年不知是無產階級富裕了,還是資產階級可愛了,老幹部們說網球還真不錯。天天打門球也不是個味道。
皮市長聽說袁小奇要捐款給老幹休養所,自然高興。老幹們總說休養所條件太差,平日盡發牢騷。如今讓袁小奇捐款建個網球場,也能叫老幹們少說些怪話。
皮市長自然出席了捐款儀式。只要有皮市長參加的活動,電視裡就得報道,這是規定。於是袁小奇第一次在電視裡露面。新聞報道他捐款後的第二天,電視臺又給他做了個專題節目。是陳雁策劃和製作的,題目叫「他來自白雲深處——記南國奇人袁小奇」。陳雁在片頭介紹說:小奇其實大奇。他三歲喪父,五歲喪母,小小年紀就開始了流浪生涯。他遍訪名山,廣結善緣,每遇高人。不知不覺,他長大了,長成了同常人不一般的人……
以前袁小奇有過多次捐款活動,但沒有市領導在場,電視沒有宣傳。他捐款的事蹟同他的神秘功法只在民間口頭流傳。前不久,魯夫的大作《大師小奇》在荊都市的書攤上面世,買的人並不多。偶爾有人買了,看過之後也是不敢不信,不敢全信。這回袁小奇就成了荊都市家喻戶曉的名人了,魯夫的大作便洛陽紙貴。
四毛不知從哪裡知道朱懷鏡同袁小奇熟悉,就求表姐香妹,想承包老幹休養所網球場的工程。這天吃了晚飯,香妹就把四毛的想法同朱懷鏡說了。朱懷鏡沒說什麼,只是笑道:「四毛也知道鑽門路了?」
香妹說:「你只說能不能幫幫忙吧。」
朱懷鏡知道不答應香妹是過不了關的,只好說:「我試試吧。這也是求人的事,不是我說了算。」他沒有多大興趣幫四毛活動這事。朱懷鏡平日的私人應酬,大多都是烏縣在荊都做生意的老鄉買單。最夠意思的是陳清業,他每隔一段就會約朱懷鏡安排活動,邀幾個朋友玩玩。唯獨沒有讓四毛意思過。其實四毛賺得也不少,只是不開竅。朱懷鏡開導過他,教他河裡找錢河裡用,賺的錢分文不往外掏,這錢是賺不長久的。四毛也許只給韓長興和分管機關事務的廳領導表示過,但從沒想過要感謝一下朱懷鏡。朱懷鏡也並不眼紅四毛賺了錢,只是覺得老叫別人買單不太好,四毛要是能夠出些力也未嘗不可。
這次袁小奇回來待了十多天,荊都市的主要領導差不多都接見了他,很是風光。他還在荊都註冊了一家分公司,由黃達洪留下來任總經理。據說這家公司註冊手續只一天半就辦好了,這在荊都歷史上是從來沒有過的。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荊都市有關部門總愛用這個例子說明他們的投資環境如何如何好,辦事效率如何如何高。可這事在民間流傳的卻是另一個版本,說是袁小奇為了讓公司註冊手續辦得順利些,說過:「就當十萬塊錢丟在水裡吧。」結果花了不到六萬塊錢,各種手續就一路綠燈地辦下來了。袁小奇就笑道:「沒想到這些人真沒見過錢,這麼容易就打發了。」
修建老幹所網球場的所有事宜也就由黃達洪全權負責。這天,朱懷鏡打電話給黃達洪,說了四毛想承包網球場工程的事。黃達洪只遲疑片刻,就說:「這事好辦,但電話裡說不細,見見面吧。」朱懷鏡就約了黃達洪吃晚飯,在一家叫北海漁村的海鮮館。
朱懷鏡勉強能開著車上街了,就帶上四毛,自己開了車去。到了海鮮館,他們剛下車,就見黃達洪從計程車裡面下車,帶著一位小姐。黃達洪因為是坐計程車來的,覺得不怎麼有面子,手腳不太自然。他上來握了朱懷鏡的手,不說別的,開口就說:「袁先生走的時候說了,下個月就給我從深圳發一臺車過來。我說分公司剛開張,就艱苦些嘛。可袁先生說,車是公司的形象,隨便不得。」
朱懷鏡玩笑說:「對對,袁先生說得有道理。艱苦樸素固然可貴,但革命形勢發展很快,有些場合別人不看你人就看你車。你就聽袁先生的吧。」
兩人並肩往海鮮館裡走,黃達洪又回頭看看朱懷鏡的車牌照,說:「你這車不是政府機關的呀?」
朱懷鏡說:「一位朋友不要了的舊車,我撿著用用。」
他那語氣越不當回事,越讓黃達洪驚羨。「行啊,朱處長,您在荊都可是玩得活啊!」黃達洪重重地拍了下朱懷鏡的肩,眼睛裡幾乎放著紅光。
找了座位坐下,黃達洪才介紹他帶來的小姐,秘書周小姐。朱懷鏡便介紹了表弟瞿林。點好了菜,黃達洪就問瞿林的情況。瞿林只說了句自己在政府機關維修隊,就沒有什麼說的了。朱懷鏡嫌瞿林講話不怎麼撐面子,就補充道:「瞿林幹過多年建築,經驗是有的。但都是跟著別人幹,自己沒有發展。我原來在烏縣,也沒關照過他。現在他在政府維修隊負責,管著三十來號人,一年只有百來萬的維修工程,賺不了多少,只是混口飯吃。」
黃達洪說:「一年有百把萬的事做,不錯了嘛。這個網球場工程也不大,好在技術不復雜。我可以同老幹所那邊商量一下。根據協議,工程建設主要聽我的。這個沒問題。」
一會兒菜就上來了,小姐問喝什麼酒。朱懷鏡徵求黃達洪的意見。黃達洪推讓一下,就問小姐這裡有什麼酒。小姐說:「白酒高檔的有茅臺、五糧液、酒鬼,洋酒高檔的有人頭馬、爵士……」
不等小姐說完,黃達洪一揮手,說:「行了行了,酒鬼吧。酒鬼真的不錯。我上次隨袁先生去湖南,那裡的朋友向我們推薦酒鬼,我們還不太相信。一喝,還真不錯。但價錢也是價錢,比茅臺還貴。」
聽黃達洪這麼一說,瞿林的臉龐和脖子頓時紅了,額角冒了汗。朱懷鏡怕瞿林這樣子讓黃達洪看著不好,就故意高聲豪爽道:「酒鬼酒鬼!」其實黃達洪並沒有注意到瞿林表情的變化,只把煙吸得雲裡霧裡。
朱懷鏡又問周小姐喝點什麼。周小姐說不喝酒,喝礦泉水就行了。黃達洪也為她幫腔,說她的確不喝酒。朱懷鏡這個時候才禮貌地稱讚了周小姐的漂亮和風度。周小姐自然是表示感謝了。朱懷鏡發現這女人五官還真的不錯,只是沒有個性,就像商店裡的塑膠模特,各個部位都符合黃金分割率,卻不生動。朱懷鏡總想著黃達洪帶女人上深圳做皮肉生意的事,就猜疑這周小姐跟著他可能也乾淨不了。
斟好酒,黃達洪先舉了杯敬朱懷鏡。朱懷鏡抬手擋了擋,說:「今天是我請你,還是我敬你吧。」他本想說今天是請你幫忙的,但怕太掉格了,就說得平淡些。黃達洪笑笑,說:「那就別說什麼敬不敬的,同飲吧。」於是邀了瞿林共同舉杯,三人幹了。
朱懷鏡示意瞿林敬酒。瞿林不太活泛,目光躲躲閃閃地望了朱懷鏡幾眼,才端起酒杯敬黃達洪。朱懷鏡心想瞿林平日也不是這樣子,怎麼到了稍微上些檔次的地方就形容猥瑣了?憑他這見識闖江湖肯定不行的,還得修煉才是。黃達洪喝了瞿林敬的酒,直說這小夥子樸實,難得難得。朱懷鏡聽了就知道瞿林給黃達洪的印象太死板。《現代漢語詞典》早該修訂了,很多語言再不是原來的意義。樸實就是死板,老實就是愚蠢,謙虛就是無能,圓滑就是成熟,虛偽就是老成。瞿林是這番表現,朱懷鏡只好自己頻頻舉杯,同黃達洪同飲。黃達洪越喝越豪爽,說話一句高過一句,說他當年在烏縣時如何佩服朱懷鏡的能力,同朱懷鏡的關係如何如何好。朱懷鏡不停地點頭,說那是那是,或說哪裡哪裡。其實那會兒黃達洪在縣裡把頭昂到天上去了,在他眼裡只有幾位主要領導。黃達洪臉色漸漸通紅了,眼角上了眼屎,就說起自己被撤職的事:「他媽的,我一心撲在工作上,沒有別的愛好,就好搓幾把麻將。有人要整我,就抓住這個把柄弄我。現在反過頭去看,我那算什麼事?這些年我在外面闖,見識的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他們賭起來,那氣派,憑老百姓的想象力根本就想象不到!跟您說朱處長,我在外面越是見得多,就越覺得自己冤!他張天奇要樹立敢於碰硬的形象,拿我開刀。拿我墊腳,他的形象就高大了?鳥!不不,朱處長您別勸我,我今天沒有喝醉,我清醒得很!我發過誓,這輩子張天奇把我整到什麼樣子,我有朝一日也要把他整到什麼樣子。他張天奇就乾淨?鳥!我手頭有他的把柄,只是這會兒時候沒到!」
黃達洪的話越來越不中聽了,朱懷鏡便舉起酒杯說:「達洪兄,俗話說,忍人一著,天寬地闊。忍得一時之氣,免得百日之憂。大丈夫得忍且忍吧。你現在也不錯,而且是個不斷髮達的勢頭。小不忍則亂大謀,不要因小失大。來來,喝酒喝酒。」朱懷鏡只能說到這分兒上。他交代自己,今天任黃達洪怎麼說,他決不讓張天奇這三個字從自己的嘴巴里蹦出來。可黃達洪哪裡忍得?不停地大罵張天奇,說到張天奇的種種劣跡,似乎都是言之鑿鑿。朱懷鏡便總是用些原則話勸他。
周小姐不怎麼說話,只是誰說話的時候,她就專注地望著誰,像在認真地傾聽。男人們遇上這種目光都很鼓舞。沒人說話了,她就低眉望著眼前的杯盞,很賢淑的樣子。朱懷鏡就想這女人是在作淑女狀。你就淑女吧,不關我的事。
實在勸不住黃達洪,朱懷鏡就想早些收場,「達洪兄,我的酒量你是知道的,三五杯下去就不分東西南北了。你喝好了嗎?你喝好了今天就算了。」
「酒早喝好了,我只想兩兄弟說說話。」黃達洪說。
朱懷鏡一邊示意瞿林買單,一邊對黃達洪說:「今天兩兄弟高興,談得投機。這樣吧,我們找個地方喝茶去,好好聊聊。」
「不喝茶吧,我請客,打保齡球去。」黃達洪說。
朱懷鏡說著也行,就見小姐拿了賬單來。八百九十八。瞿林接過賬單,手便抖了一下。朱懷鏡覺得很沒面子,高聲說:「打個折嘛,這是規矩。好好,不打就不打,瞿林,給她九百。」
朱懷鏡說著就扶了黃達洪往外走。他這火看上去是衝著小姐發的,其實是對著瞿林的。見瞿林還站在那裡,好像還等著小姐找那兩塊錢,朱懷鏡就說:「你後面來吧,自己坐計程車回去,我同黃先生還有事情。」
扶著黃達洪上了車,朱懷鏡說還邀個朋友一道去。黃達洪說行行。朱懷鏡就打了玉琴電話。玉琴遲疑片刻,問去哪裡。朱懷鏡又問黃達洪去哪裡好,黃達洪說:「荊都打保齡球就只有去天元了,龍興、南國、東方都要差些。」朱懷鏡就告訴玉琴,過會兒在天元見。掛了電話,朱懷鏡說我邀的朋友就是龍興大酒店的副總梅玉琴小姐。黃達洪笑了起來,忙說:「得罪了,龍興的保齡球也不錯。」朱懷鏡突然感到頭重,只怕開不了車,忙又掛了玉琴電話:「玉琴嗎?對不起,你還是先坐計程車到北海漁村來,我和兩位朋友在這裡等你。我喝了幾杯酒,開不了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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