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懷鏡越發聽出這人的俗氣來了,真有些不耐煩,卻又下不了面子,只得說:「劉老闆談吐不俗,是位儒商啊!」
劉志謙虛道:「朋友們都說我是儒商,誇獎我了。不過我倒是喜歡把生意做得有些文化。你看這氛圍,這情調,還算過得去吧?都是我自己策劃的。我想啊,錢少賺點沒關係,別把人搞俗了。還搭幫我這裡不算太壞,生意很好。今天是天氣太冷了,平日啊,全場爆滿。跟你說,市裡的頭頭腦腦,也愛到這裡來喝喝茶。昨天晚上,皮市長就來了,帶了十來個人,坐了個把鐘頭,花了五百來塊錢。他硬要付錢,我也就收了。過後有員工說我不該收皮市長的錢。我想怎麼不該?錢又不多,就五百多塊。我不能讓皮市長為這五百來塊錢落個不乾不淨是不是?」
朱懷鏡暗自覺得好笑,有意問道:「當市長的那麼忙,也有時間來這裡喝茶?」
劉志說:「他們領導可能的確忙。他昨晚八點鐘到的,九點剛過就走了。」看樣子劉志侃興太濃了,朱懷鏡只好客氣道:「劉先生你忙你的吧,我們坐坐就走了。」
劉志忙拱手道歉,說是打攪了,歡迎多多光臨。
這人一走,朱懷鏡忍不住笑了起來。玉琴說這人很不懂做生意的禮貌,還硬充斯文人。《十面埋伏》早完了,整個節目也已結束。朱懷鏡頓覺興趣索然,但他不想敗玉琴的興,只問她是不是回去了?玉琴說好吧。
走到外面就覺得很冷了。朱懷鏡緊緊擁著玉琴,說:「明天會下雪的。」玉琴說:「下就下吧,誰也管不了天老爺。」
朱懷鏡說:「這劉志很典型,荊都生意人當中,很有一層是他這個樣子,好吹牛皮。從昨天下午起,直到晚上九點鐘,我一直同皮市長在一塊兒。可能皮市長有分身術,分出一個來這裡喝茶了。」朱懷鏡當然不便說他昨晚在皮市長家裡喝酒。
玉琴聽了就笑。朱懷鏡又說:「這些人,吹這種牛皮連常識都不懂。首先,皮市長根本不可能來這種地方喝茶,除非他神經出了毛病。第二,就算他神經出了毛病,來這裡喝了回茶,也不可能由他親自掏錢付賬。」
兩人默默走了一會兒,朱懷鏡又說:「本來聽音樂聽得好好的,這人蹦出來敗興致!不過也好,今天聽的曲目,美則美矣,卻都有些悽婉。他插在中間吹一通牛,倒也增添了幽默,樂得我倆好笑。」
玉琴笑笑,又佯作生氣,說:「我也是生意人,你眼裡,我也是這號人吧?」
朱懷鏡拍拍玉琴臉蛋兒,說:「小寶貝,要說你的缺點,就是太真誠了。」
「那我哪天假給你看看。」玉琴說。
朱懷鏡不在乎她的玩笑話,只說:「你是本地人,我說這裡的人大多喜歡吹牛,你不會生氣吧?我剛調來那會兒,常聽有些年輕人吹牛,說他媽的我昨天又輸了五千塊錢!六毛那小子,今晚我找他扳本,不輸得他脫褲子,就不算我本事!我就覺得奇怪,只聽人吹牛說輸了多少,從來沒聽人吹自己贏了多少。後來我才明白,如今贏得起的人未必算好漢,輸得起才是好漢。這大概就是有錢人的氣魄吧?但我不相信那些吹牛的人都是有錢的人。哪有那麼多有錢人?難道這世上只剩我一個窮光蛋了?原來他們多半是在吹牛!」
玉琴笑道:「我看你完全當得作家,觀察這麼細緻,感覺有這麼敏銳。」
朱懷鏡說:「你還別說,我原先是想過當作家。給你說很好玩的。我大學學的是財經,卻偷偷地寫小說。我睡上鋪,常趴在上面偷偷寫哩。當然一個字也沒發表。後來我知道,作家不是誰想當就當的,得具備天賦。有些人,特別是自以為混得人模人樣的,常藐視作家這樣的文化人。我覺得他們很可笑。當然再後來我又慶幸自己幸好沒有當作家。如果我真的當了作家,說不定有一天會喝西北風的。如今在中國當個真正的作家,註定是要受窮的。」
玉琴說:「只要是你,窮也好,富也好,我都要。」
朱懷鏡微笑著,望望玉琴,沒說什麼。玉琴卻已懂得他的意思了,頭搭在他肩上廝磨著。朱懷鏡還在想剛才的話題,說:「我敢斷言,中國目前出不了世界級的大作家。這不是中國作家無能,而是別的原因。每年諾貝爾文學獎一評出,都會在中國文壇掀起一些波瀾。這不完全是因為那一百萬美元獎金誘人,而是這個獎項的確是中國文學長期的夢想。當然獎金的確也誘人。大多數一輩子生活在國內的中國人,都習慣把美元折算成人民幣,再去衡量它的分量。那麼一百萬美元就相當於一千萬人民幣。這還不誘人?幾乎讓你想起它就氣喘!但是,中國現在如果真的有人獲了諾貝爾文學獎,可能並不會是一件皆大歡喜的事。」
玉琴睜大眼睛,望著朱懷鏡說:「我發現你今天好深刻啊!盡說些我平時從未想過也從未聽說過的東西。不過我終於知道你對作家其實很敬重的,可是你對魯夫好像不以為然?」
朱懷鏡搖頭哂笑道:「魯夫也能稱作家?也難怪人們看不起作家,因為大家平時見到的就是這一類的作家。魯夫不就是寫過幾篇《南國奇人袁小奇》之類的狗屁文章嗎?要文采沒文采,要內涵沒內涵,純粹獵奇,說不定還全是胡謅。」
玉琴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懷鏡,給你說,最近關於袁小奇可是越傳越神哩!我們酒店有人說起他,簡直就是神仙了。你說你不相信,卻又把他向領導那裡引薦,我真弄不清你。」
朱懷鏡嘆了一聲,說:「如今的事情說不清啊!說不清就不說吧。我倆只說我倆,說我,說你,說你這個小東西!」其實聽玉琴這麼一說,朱懷鏡內心有些尷尬。他原來是發現皮市長好像很迷信,就把神乎其神的袁小奇引薦給他,實在是投其所好。現在想來,自己真有些宮廷小丑的味道了。
朱懷鏡內心彆扭,嘴上卻是輕鬆的。兩人一路說說笑笑,一會兒就到家了。一進門,玉琴就偎進朱懷鏡懷裡,柔聲說:「懷鏡,你老說我是小東西,你知道今天是我多少歲生日嗎?過了今天,我就滿二十九,上三十歲了。女人一過三十,再也小不了啦!」
朱懷鏡從來不在乎玉琴的年齡,也就從沒問過她。他見玉琴似乎有些傷感,便摟起她往沙發上去,一邊脫去她的外套,一邊說:「你永遠是我的小東西!小東西,你還要吃什麼?今天我去為你做。」
玉琴嫵媚一笑,說:「有你這話我就夠了。不要吃什麼了,剛才吃了那麼多糕點和水果,飽了。你還擔心我不高興?告訴你,這個生日是我這輩子過得最好的生日。今後都能這樣就好。我可以不要鮮花,不要生日蛋糕,不要山珍海味,也不要別人來祝福,只要你。」
玉琴說著,眼瞼微微溼潤了,嘴唇輕輕努起。朱懷鏡小心地張嘴迎過去,慢慢地吮吸著。今天這張小嘴唇格外柔軟溫暖。今晚兩人都不顯得狂熱,只是咬著嘴兒黏在一起,柔情萬般。
玉琴早早就醒來了。她今天本來很戀床,只想貼著男人好好兒睡,睡個一天、兩天、三天,就這麼睡,把這一輩子的瞌睡全睡完了才好!可她還得上班,只得輕輕舔了舔男人的耳朵,無可奈何起床了。
她怕吵醒朱懷鏡,輕輕去洗漱間洗臉刷牙,然後打掃客廳的衛生。可當她猛一抬頭,忍不住失聲叫了起來。朱懷鏡聽見了,衣服都來不及穿,跑了出來。只見玉琴驚愕地呆站在客廳中央。
原來,昨天玉琴買的那束漂亮的玫瑰完全枯萎了,凋謝的花瓣落在地板上。
朱懷鏡知道玉琴可能神經兮兮地想到別的什麼了,便摟著她的肩頭,安慰說:「沒什麼,不就是一束玫瑰嗎?我等會兒就去買一束更漂亮的來,保證你喜歡。」
玉琴嘆道:「我平日買的花,侍候得好,能放半個來月。這回只一個晚上就這樣了。我想這隻怕不是個好兆頭。」
朱懷鏡把玉琴重又摟回床上,擁在被窩裡說:「你疑神疑鬼,太想多了。我想一定是昨晚我倆把空調開大了,裡面溫度太高,又幹燥,哪有不枯萎的?要說這怪我,我該想到這一點。好了,小東西,你別太林妹妹了,花是花,人是人,兩不相干。」
朱懷鏡覺得窗簾亮得異常,下床拉開窗簾一看,果然下雪了。他連忙把玉琴抱到視窗,說:「你看,多漂亮!這是老天送給你的生日禮物,你該滿意了吧?」
玉琴眼睛一亮,哇了一聲。她發現朱懷鏡這時還只穿著內衣褲,忙下來為他取了衣服。等朱懷鏡穿好衣服,玉琴推開了窗戶。寒風裹著雪花飄然而入,兩人一陣激靈,透體清爽。雪已很厚了,天地一片銀白。朱懷鏡伸手想去抓窗臺上的積雪,玉琴扯住了他,說:「別動它,多漂亮!你知道嗎?我從小就喜歡雪。每逢下雪,我都希望人們不要出門,不要去踩壞它。」
朱懷鏡笑道:「我的小寶貝是個愛幻想的傻孩子。我正好相反,我從小就喜歡在雪地裡跑,最喜歡的就是在還沒人去過的厚厚的雪地裡踏上第一個腳印。我一路跑著,一邊回頭看自己新鮮的腳印,非常得意。」
「你是個破壞者!」玉琴噘起嘴巴說。
賞了一會兒雪,玉琴搖頭說:「真是身不由己!班是不能不上的。你去洗洗吧,我去下麵條。」
朱懷鏡去了洗漱間,小便時無意間望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頭髮橫七豎八,臉脹巴巴的像漏氣的氣球。心想自己怎麼成了這個樣子?這樣一個男人卻叫玉琴看做寶貝似的?真是莫名其妙!相愛的人也許真的是精神病吧!他洗了臉,仍覺得人不清醒,就乾脆脫衣沖澡。他剛衝著,玉琴推門催他吃早飯。見他在洗澡,玉琴就把手比作手槍,眯起左眼朝他下面叭叭就是幾槍。朱懷鏡應聲倒下,躺在浴池裡一動不動。玉琴過來為他擦著身子,說:「快點,別賴皮了,麵條快成麵糊糊了。」玉琴替他擦乾了,又取了乾淨內衣褲來讓他換上。
吃了麵條,玉琴說:「我上班去了。你在這裡休息也好,有事去忙你的也好,由你吧。」
朱懷鏡說:「事也沒事。我想去找一下曾俚。他調荊都這麼久了,我還一直沒時間去看他,太不像話了。前天本可在一起聚聚,卻叫向市長的追悼會衝了。」
玉琴同朱懷鏡溫存一會兒,上班去了。朱懷鏡一個人靜坐片刻,下了樓。他去了酒店大堂門廳外,想在那裡等計程車。可等了老半天,不見一輛計程車來。南方難得下一場大雪,一下雪就如臨大敵,出門也少了。過會兒玉琴來大堂巡視,見朱懷鏡還在那裡站著,走過來說:「今天等計程車可能難等,乾脆我送送你?」朱懷鏡說:「算了吧,你正上班,不太好。我出去等算了。我打電話給你吧。」
朱懷鏡走到外面,見街上計程車倒是不少,卻都載著客。好不容易等到一輛,司機開的是天價,正常收費之外得加五十塊,朱懷鏡說:「哪有這個道理?」司機說:「那你等個講道理的吧!」不等他反應過來,計程車門一關就開走了。他很氣憤,心想這些人怎麼一到關鍵時刻就乘人之危?他再等了好久,不見一輛空車。心裡來氣,就想老子今天就是不坐你的計程車!不光是心痛多出那五十塊錢,想著不舒服!這裡去市政協約有公共汽車兩站的路程,乾脆走過去算了。正想看看雪景哩。
可街上的雪已被汽車碾碎,汙穢不堪,走在上面卻又打滑。朱懷鏡雙手插進衣兜裡,小心地走著。想起剛才同玉琴說到踏雪的童趣,心裡就生出別樣的感慨。如今還能到哪裡去找個僻靜的地方踏雪?沿途見了幾家鮮花店,他又想起還得替玉琴買束玫瑰。可家家花店都關著門。好不容易見了一家花店半開著門,就上前去問。花店老闆卻笑了笑,說:「今天這天氣買什麼玫瑰?你看,花泥都結著冰哩。」
買不成花,就繼續走路。邊走邊給玉琴打了電話,說了買玫瑰的事。玉琴說:「既然這樣就不用買了,難得你念著。」朱懷鏡說:「不念著你念誰呀?」兩人說笑幾句,就掛了電話。
到了政協,因是雙休日,沒人上班,找了半天才找到荊都民聲報社。曾俚說過他還沒分得住房,暫時住在辦公樓的一間小雜屋裡。朱懷鏡弄不清到底是哪間,就一邊敲門,一邊叫喊。一會兒,最棟頭的一間房子門開了,正是曾俚。朱懷鏡走過去,卻見曾俚上身穿著毛衣,下身只穿著長內褲,手中還拿著一本書。曾俚沒想到朱懷鏡會來,有些吃驚。他一邊讓著朱懷鏡進去,一邊啊呀呀。房間很小,大概七平方米,靠窗放著一張舊書桌,牆角是一張摺疊床。見這場面,就知道曾俚剛才正蜷在被窩裡看書。朱懷鏡在書桌前坐下,曾俚仍坐進被窩裡。
「什麼好書?」朱懷鏡問。曾俚把書遞給朱懷鏡,嘆了一聲,說:「一本好書啊!只可惜……」曾俚沒有說下去。朱懷鏡拿著書看了看,見是《顧準文集》,就問:「這顧準是什麼人,讓你如此感嘆?」
曾俚神色嚴肅,說:「至少我認為,顧準本可以成為二十世紀中國一位傑出的思想家的,卻過早地被迫害致死了。他在資訊最隔絕的狀態,在最惡劣的生存環境裡,冷靜地分析,獨立地思考。當時我們國家正上演著空前的悲劇,而卻是萬眾歡騰。只有顧準預見了十年、乃至二十年後我國思想界才開始討論的諸多熱點。所以有人說他比那一代人整整超前了十年,我想著實在不是溢美之詞。我贊同一位年輕學者的觀點,他說真正的知識分子都是悲劇命運的承擔者,他們要提前預言一個時代的真理,就必須承受時代落差造成的悲劇命運。」
朱懷鏡見曾俚如此正兒八經,起初還覺得滑稽,可聽他講了一會兒,就自覺慚愧了。望著牆角被窩裡縮著頭的曾俚,他覺得自己的坐姿似乎有些居高臨下,便放下二郎腿,斜斜地靠著凳子,做出一種懶散和隨意。說實在的,他已很長時間沒有正經看一本書了,而曾俚關心的如此嚴肅的問題,他根本不曾在意過。就連顧準何許人也,他都不知道。好在同曾俚一向很隨便,也就不怎麼尷尬,只問:「我真是孤陋寡聞,還從未聽說過顧準這個人哩。」
曾俚笑道:「這不奇怪啊!你們如果真的關心顧準反倒奇怪了。現在學識界對顧準簡直是集體膜拜,可是說實在的,最需要了解顧準的恰恰是你們。」
朱懷鏡有了興趣,問:「我知道你是不輕易相信什麼的人,對顧準卻如此崇拜。他到底有多深刻?」
曾俚又是一嘆,說:「我剛才說,顧準本可以成為大思想家的,可由於他過早地夭折了,沒有成為嚴格意義上的思想家。儘管如此,他的思想在諸多方面的開創意義是不容忽視的。更令我敬佩的是他的理論膽識。他當時生活在最屈辱的境遇裡,他思考的問題都是足以把自己推向極刑的。可他沒有畏懼。他說國家要有筆桿子,要有用鮮血作墨水的筆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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