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國畫 王躍文 第2頁,共2頁

玉琴默然一會兒,說:「可在座的沒有一個是蠢人呀,未必大家都讓他耍了?作家的作家,主編的主編,特別那個陳雁,看上去好聰明的。」

「陳雁怎麼見得就聰明?當記者的,口齒伶俐一點!」朱懷鏡不屑地說道。

玉琴卻說:「那女的人倒漂亮。」

朱懷鏡捧起玉琴的臉蛋兒親了親,說:「誰也比不上我這位美人兒漂亮!」玉琴在朱懷鏡臉上輕輕拍了一板,說:「你就別哄人了。我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人家比我年輕,又顯得有知識,職業又體面,哪樣都在我之上……」

朱懷鏡沒等玉琴說完,就封了她的嘴,說:「你怎麼不相信我呢?自從有了你,我眼中就再沒美人了,可以說是目中無人,目空天下。」

玉琴粲然一笑,不說什麼了。朱懷鏡卻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平日總是莫名其妙地認為自己算個男人,似乎所有女人都該對自己垂青。今天陳雁對自己就不以為然。

朱懷鏡對同事說自己有個挑床的毛病,睡不慣賓館的床,晚上回去睡。他便每晚都在玉琴那裡過夜。玉琴本是每月要輪上幾天值夜班的,也同人家對換了,都推到下個月。她把房間佈置得如洞房一般,兩人自然是風情不斷。

這天朱懷鏡同卜老先生一聯絡,見畫已裱好,便取了來。卜老說不收錢算了,難得一幅好畫。朱懷鏡卻硬要給,說這樣以後就再不好上門來了。卜老就說既然這樣,就收一百塊錢,意思一下算了。朱懷鏡想這一百塊錢,無論如何是拿不出手的,就硬塞了兩百塊去。

劉仲夏將畫開啟一看,連連叫好。他一說好,在場的同事也都說好畫好畫,只問是誰畫的。朱懷鏡就笑而不答。劉仲夏也故作神秘,只說可謂珍品。同事們便爭看落款,不知是誰,又不好顯得無知,只好說大家手筆。

幾天以後,劉仲夏將朱懷鏡叫到一邊,說:「昨天晚上我回去,在家門口碰上柳秘書長,就請他進屋坐坐。柳秘書長進屋,一眼就見了那幅畫,讚口不絕,只問是誰的手筆。我說是你一位畫家朋友的。他在我家坐了幾分鐘,一直在贊那幅畫。」

朱懷鏡聽出劉仲夏的意思了。柳秘書長平日喜歡寫幾筆字,愛收藏些字畫古玩,算得上領導幹部中的風雅之士。朱懷鏡看得出劉仲夏不好明說,他便主動說:「我明天請示一下柳秘書長,問問他是不是也有興趣要一幅。」劉仲夏覺得自己給朱懷鏡添了麻煩,就笑了笑。

朱懷鏡說的是明天,可當天下午就回辦公室,去了柳秘書長那裡。柳秘書長果然很欣賞那畫,問了這人是誰。朱懷鏡不敢像在劉仲夏面前一樣吹牛,但有卜老先生的評價在心裡墊了底,相信李明溪的畫也不會差到哪裡去,就說:「李明溪是牆內開花牆外香。他在本市不怎麼有名,但在外面還是有點名氣的。」

柳秘書長顯得很內行的樣子,說:「這種情況在藝術界不奇怪哩。莫說牆內開花牆外香,還有不少藝術家是人亡而業顯哩。梵·高不是死後多年才讓人認識到他的價值?」

朱懷鏡便說:「柳秘書長這麼看重,我替我那位朋友感謝你了。柳秘書長不嫌棄的話,我要他給您獻上一幅?」

柳秘書長卻客氣道:「那是人家的勞動,怎麼說獻?他願意的話,我買一幅吧。」

朱懷鏡說:「柳秘書長不用講客氣,他是我的朋友,不是別人。」

柳秘書長又說:「我們對他重視不夠啊。我們市裡能多出一些這樣的藝術家,也是市裡的光榮啊。要加強扶植才是。」

朱懷鏡就說:「有柳秘書長的扶植就行了。」

柳秘書長謙虛道:「哪裡哪裡,不過明年五月份市裡準備搞個招商會,有個想法就是文化搭臺,經濟唱戲。可以考慮給他辦個畫展嘛。你問他有沒有這個興趣吧。」

朱懷鏡心想,荊都畫壇名家薈萃,李明溪分量怎麼樣?弄不好就露餡了。但事已至此,退是不能退了。再說他也想幫幫李明溪,就先發制人:「李明溪早同我說過,想搞一次個人畫展。但是那得自己籌資,他就搞不起。再說,儘管他在外面有名,市裡有些老一些的畫家總有些壓他。」

柳秘書長就義憤起來,說:「文化圈裡有些人就是這個毛病,自己沒本事,還要壓別人。市裡那些老畫家有誰在外面叫得響?我們在藝術領域也要講究個競爭。招商會期間為幾個畫家辦畫展,我原來就有這打算的。既然這樣,我們就多拉幾個畫家出來,李明溪算一個,再來幾位老畫家,看誰的作品走俏。這樣也好平衡關係。」

柳秘書長這麼一說,朱懷鏡就放心了。柳子風在正副秘書長中只排在一把手谷正清後面,他定的事基本上是算數的。

次日中午,朱懷鏡專門約了李明溪到荊園賓館,告訴他辦畫展的事。不料,李明溪聽了大搖其頭。

「你搖什麼頭呀?你不可以說話?」朱懷鏡說。

「辦畫展?這麼容易就辦畫展?」李明溪笑笑,又搖頭不已。那表情似乎在笑話朱懷鏡天真。

朱懷鏡就來氣了,說:「我在一心一意為你著想,你卻是這個派頭。你這個人,也只有我受得了!」

李明溪只是使勁搔著頭,就像那頭上長滿了蝨子。朱懷鏡急了,說:「你是怎麼想的,可以同我說說呀?」

李明溪望著朱懷鏡,目光怪怪的,半天才說:「辦畫展要錢,錢從哪裡來?向你借,你也是窮光蛋。」

朱懷鏡說:「是嘛!你有這個顧慮你就說嘛!錢我可以保證不要你出一分,可以拉企業贊助。說是說不要一分錢,但裱畫的錢還是要你自己出的。我估計你的畫差不多都還只是宣紙一堆。」

「既然這樣,我就聽你的了。」李明溪說。

朱懷鏡卻笑了起來,說:「你呀,就是個書呆子。一聽說辦得成了,就只顧高興了。難道你只是想找這麼個機會,把自己的畫拿出來掛幾天,讓人家看看,你自己滿足一下,完了你又一幅不剩捲回去?」

「那你還想怎樣?」李明溪問。

朱懷鏡說:「你得爭取有人買你的畫!」

「我就站在那裡推銷?像街上的販子一樣?」李明溪似乎覺得這很好笑。

朱懷鏡說:「說你蠢呢,你又是個才情不凡的畫家;說你聰明呢,你的腦瓜子真的抵不上街上的小販。有那麼多名字響噹噹的畫家是你的老師,你就不可以靠靠他們?現在快放寒假了,你把畫往雅緻堂一送,就去北京跑一趟,請你那些老師為你的畫寫幾句好話。市內的圈子裡你總有幾個好朋友吧,請他們也美言美言。到時候,你把誰誰怎麼評價你的畫,往什麼畫家簡介裡一寫,你的身價就有了。加上你的畫的確不俗,人家一看,說不定又想買了呢?要是碰上外賓一買,你又可以就勢宣傳了。」

李明溪把眼睛睜得天大,說:「啊呀呀,朱懷鏡,你這是在說書啊!事情有這麼巧的?你以為大家都是傻瓜?」

憑朱懷鏡怎麼勸,李明溪都不想這麼幹。他說這是昧著良心做事,既騙自己,又騙別人。真的這麼搞一次,今後不要成為中國畫壇的大笑話?朱懷鏡心想,不這麼搞,李明溪的畫展肯定就不會有效果,那麼他在柳秘書長和劉仲夏面前說的話就是吹牛了,這兩位領導就會覺得自己牆上掛的是廢紙一張。可李明溪這麼死板,他也有些冷心了。但畫展不搞成又不行,顯得他在柳秘書長面前不領情似的。他只好反覆勸李明溪別太傻氣了,你自己不推銷自己,你也許一輩子默默無聞。世風如此,你沒辦法。李明溪卻說他並不怪世風怎樣,他只是有興就畫,畫了就了,名也不求,利也不爭。朱懷鏡就罵他真的是瘋子。

李明溪任朱懷鏡怎麼罵,他只是怪里怪氣地笑。朱懷鏡一心要搞成這個畫展,說:「這種好事,人家想有還輪不到哩!我說你只要還有一根筋正常,就應聽我的。你只依你的個性,想畫就畫,畫了就了,百事不理。你就不懂現在那些名人是怎麼成名人的!得有人抬你!你想人家抬你,首先你得自己吹吹自己。你不吹吹,誰知道你?」

李明溪這下說話了:「我的確不明白外面的世界了,但廉恥總是懂得的。我自己這麼吹下去,今後見了熟人怎麼辦?這臉還要不要?我的頭髮是很長,但到底遮不了臉啊!」

「我只問你,你想不想做名人?」朱懷鏡問。

李明溪覺得這話問得有些意思,望了朱懷鏡一會兒,才說:「要真的說不想做名人呢,只怕又是假話。」

朱懷鏡就笑了,說:「這就是嘛!你知道什麼是名人嗎?名人是陌生人心目中的幻影!你說怕見熟人,你有多少熟人?就算你們學院所有人都認識你,也只有一萬多人。事實上還不可能有這麼多人認識你。我猜想,憑你的個性,真正可以稱得上你熟人的,只怕不上一千人。而你做了名人呢?熟悉你的何止一千一萬?你在熟人圈子裡是怎麼個樣兒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無數陌生人心目中的形象。熟人眼裡,誰又怎麼樣呢?誰都是凡夫俗子,誰都照樣打嗝放屁打噴嚏。名人就是靠眾多陌生人的崇拜而存在的,沒有這些陌生人名人就一文不值!所以我說你想做名人的話,完全不用在乎熟人如何如何看你。就算有些議論,也是正常的。如今有些名人,特別是明星什麼的,半年沒有他們的新聞報道心裡就發慌,就總要弄出些個新聞來炒炒。沒有好新聞,醜聞都得來一段。說白了,就是不讓你忘了他們。」

「你是說這樣做名人?那我不想做了。」李明溪眼睛睜得老大。

朱懷鏡說:「你真是朽木不可雕!做名人就是這樣!名人就得在追燈下生活。你喜歡吃什麼穿什麼,清早起來是先上廁所還是先洗漱,別人都有興趣知道。很多人想有這個派只恨做不到。不過你們畫家成名了也不至於讓人這麼關心,只有歌星影星什麼的,才經常逗得有些人神經兮兮的。」

「真要像明星也可怕。」李明溪說。

朱懷鏡在他的肩頭重重拍了一板,說:「你呀!就是不開竅!得名就得利啊!沒有名,你的畫廢紙一張;有了名,你的畫片值千金。我只想說到這裡了,你自己想想。」

「虛名浮利!」李明溪狠狠地說。

朱懷鏡笑笑,說:「算你說對了。有了虛名,才有浮利。利是浮利,實惠多多。在你面前,我不想假充君子。現在不論你說什麼,做什麼,首先你得有錢啊。你光說你有才,別人不一定在乎你。人家不管你學問如何如何,只問你錢財幾多幾多。你腰包鼓了,你說你有本事,人家才佩服你,不然你有登天的本事也枉然了。但在你還沒有錢之前,你先得讓自己出名。靠虛名圖浮利,靠浮利撐虛名。這也是辯證法啊。萬一你不聽我的呢?我也不再勉強你了。那麼你就依你的性子過吧。如果你真的具備梵·高那樣的天才,你就不用管外面的世界如何,你只顧讓自己的藝術生命去發光。但可以註定,你將終生一貧如洗,最後在貧窮、孤獨和沉痾中了卻殘生。如果你也有梵·高那樣的瘋狂和勇氣,你也不妨在孤獨中自殺。但你沒有名氣的話,你的自殺不具備新聞價值,不會見報,只可能來兩個警察,看看你是自殺還是他殺。我想警察很快就會得出結論,說你是自殺,因為你引不起別人謀殺的興趣。你是窮光蛋。也許你不一定有梵·高那樣身死業顯的運氣。這個原因嘛,要麼可能你的天才不如他,要麼可能沒有人賞識你的天才。不等你運往火葬場,先把你的終身心血當廢紙燒了。」

李明溪不笑了,搖頭嘆息良久,說:「好吧好吧,這麼恐怖?我就依你的。可我不是被你嚇的,我知道不答應你是過不了關的。」

「依我的,你就得聽我的。你先給柳秘書長作幅畫。這次不是我求你,是給你自己做人情。為你辦畫展是他提出來的,到時候要拉個企業贊助你,也得求他幫忙。」朱懷鏡樣子認真起來。

李明溪無可奈何,說:「好吧,我就作吧。」

談妥了,李明溪就說走,既不同朱懷鏡握手,也不說聲謝。朱懷鏡也沒感到這有什麼不正常,只在他出門的時候,朝他背上狠狠擂了一拳。李明溪回過頭來,歪著嘴巴,那樣子不知是哭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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