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國畫 王躍文 第2頁,共2頁

「怎麼不可以?可以找熟醫生,再給點好處就是了。搞個幾級殘廢,不讓他們出幾萬塊錢我是不放手的。」朱懷鏡的臉色有些得意。

次日下午快下班時,宋達清身著便服,開了輛賓士來接朱懷鏡。本來已到下班時間了,但朱懷鏡仍跑去同劉處長說了聲:「我先走一步,有朋友約出去一下。」

劉處長就笑著說:「怎麼?又瀟灑去?」

朱懷鏡便謙虛道:「哪裡哪裡,朋友敘敘。」

說話間,劉處長夾了公文包也要走了,就同朱懷鏡一道出了辦公室。朱懷鏡見來的是一輛賓士,便面帶微笑,緩步走了過去。宋達清忙替他開了車門。朱懷鏡剛準備用力拉上車門,猛然想到這不是吉普車,用不著這麼大的力氣。力氣用大了就是老土了。宋達清卻順手將車門輕輕關上了。他這一輩子都還沒有享受過這種禮遇。原來在縣政府當副縣長,哪有這等講究?他想這會兒劉處長也許正望著他的背影,心裡不免有些得意。私下又想,市長都不敢配賓士車,小小派出所長居然這麼大的膽子!

轎車出了市政府大院,宋達清說:「到龍興怎麼樣?」

「龍興?」朱懷鏡自然想起四毛被打的事了。

宋達清看出他的心思,就說:「我正好也約了龍興的老總雷老闆。雷老闆人很不錯,你表弟的事,我同他初步談了,他說我們見面扯一下。」

朱懷鏡想這樣也好。這會兒正是下班高峰,車在路上堵住了。一時無話可說,朱懷鏡就開玩笑說:「宋老兄你比我們市長的派頭還足哩!我們市長才坐皇冠3.0,你就坐上賓士了。」

宋達清也玩笑道:「是呀,當領導的就是要吃苦在前,享受在後。他們領導坐車上面有規定,不準超標。我們老百姓就不一樣了,想坐什麼標準就坐什麼標準。我們所裡還有兩輛奧迪、三輛桑塔納。我總不能開桑塔納來接你吧?這不有失你朱處長的身份?」

朱懷鏡也笑了,說:「我朱某人有什麼身份?為政府打工啊!」

開著玩笑,路慢慢通了。坐車去龍興大酒店很近,不一會兒就到了。下了車,宋達清拿出手機給雷總打電話:「雷總嗎?我們在大廳了。你安排在哪裡?蘭亭是嗎?」

宋達清便一路禮讓,招呼朱懷鏡乘電梯上了三樓。到了這裡,朱懷鏡才知蘭亭是個包廂。四位佳麗早已候在那裡了,向他倆鞠躬道好。有位小姐還說宋先生好。朱懷鏡就看了這小姐一眼。真是一位美人兒,那臉蛋兒嫩得要滴出水來。他覺得背上有些發熱,禁不住鬆了下領帶。宋達清眼快心細,忙說空調溫度太高了吧,調一調。立即就有小姐去調了空調。這裡的小姐幾乎都認得宋達清,他便覺得極有光彩似的,更加大大咧咧支使起小姐來。

二人剛落座,一位胖胖的先生就連說失禮失禮,伸著雙手進來了。他身後隨了一位很有風韻的女士。胖先生徑直握了朱懷鏡的手說:「這位一定是朱處長了吧?久仰久仰!」

朱懷鏡知道這位肯定就是雷老總了,卻故意臉朝宋達清探問道:「這位……」

「這位是雷老總,也是荊都走得開的人物啊!」宋達清介紹說。

雷老總忙擺手說:「什麼老總?託朋友們的福,混碗飯吃。」說著就掏出名片遞了上來。

朱懷鏡雙手接了名片,看了看雷老總的大名:雷拂塵。心想這名字還有點意思,便說:「久仰久仰。我忘了帶名片了,老宋有我的電話。雷老總的大名真儒雅,有意思有意思。」

雷拂塵又擺著手說:「俗人俗人。‘拂塵’二字說白了就是抹桌子的意思。我老父親還真有眼力,料定我這輩子是抹桌子的命。不過能為你們這些朋友抹桌子也是我的福氣啊!」

雷老總又忙介紹身後的女士:「我們酒店的副老總,梅玉琴梅小姐。」

剛才同雷老總客套時,朱懷鏡一直不敢抬眼看前面這位梅小姐。他總覺得眼皮澀澀的,似乎這女人身上釋放著炫目的光芒。梅小姐微笑著伸出手來。同這女人握手的那一剎那,朱懷鏡身上哄地熱了一下。他同女人握手,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很高興認識梅小姐!」他顯得很有涵養,身子往前微微傾了一下。

梅玉琴嫵媚一笑,說:「能認識你們政府領導,真是三生有幸。今後可要你朱處長多多關照囉!」

朱懷鏡聽這女人的聲音沙沙的,彷彿熟透了的哈密瓜,叫人滿嘴生津。客套完了,大家才分賓主坐下。

雷拂塵招呼小姐上菜,又對朱懷鏡說:「我這裡條件不好。朱處長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就請你包涵了。」

朱懷鏡哪是見過什麼大世面的人?這裡的豪華氣派早讓他在心裡喊天啦。只是故作大氣,滿不在乎的樣子,說:「隨便隨便,我這人很隨便的。」

梅小姐說:「早就聽人說朱處長的大名,說是市長面前的紅人。只是無緣結識。我們雷老總也早同我商量,要請朱處長過來坐坐。」

「是的是的。」雷老總馬上附和,「這次要感謝宋所長,是宋所長的面子才把朱處長請來的。要不然,你工作那麼忙,應酬又多,哪肯賞臉?」

朱懷鏡知道雷梅二人說的是臨場發揮的客氣話,也只好說:「哪裡哪裡,我這人哪有那麼大的架子?今後我們交往多了,你們就會知道,我這人是最好交朋友的。現在啊,就靠朋友。」

宋達清忙說:「是的是的。雷老總和梅老總都是知道的,我這人也不是隨便交朋友的。可朱處長我同他一打交道,就覺得這位領導夠朋友。不說別的,沒有架子呀!」

朱懷鏡很隨和地笑笑。心想這真有意思,要不是他前幾天有意擺一下架子,哪有今天的排場?他明白宋達清並不是真的說他沒有架子。當領導的,你越是有架子,人家當面就越說你沒有架子。一般人想在領導面前討個好臉色,都是這樣做的。就像大人哄小孩,明明這小孩不聽話,卻偏要說好寶寶最聽話了。

小姐開始斟酒,正是剛才朱懷鏡注意了的那位。問先生要點什麼?朱懷鏡回眼一看,見小姐盤裡託著茅臺、王朝乾白和礦泉水,就說來點礦泉水吧。幾位都勸他,今天是初次相敘,一定要喝點白酒。朱懷鏡就用手優雅地捂了杯子,說大家隨意吧。隨意二字說得平淡,卻有一種叫人不好違拗的氣度,別人就不便再勸了。小姐一抬手,送過微微幽香。幽香過後,他面前就有了一杯晶瑩的礦泉水。雷老總和宋達清喝白酒,梅小姐喝王朝白。朱懷鏡喝白酒其實是海量,從前在縣政府,他天天都在酒裡泡著,真像蘇東坡說的,是掉進了酒肉地獄。到市裡以後,憑他的位置和交際,喝酒的機會不多。剛來那陣子,還真有些饞,只想有人拉他出去暢飲一頓。後來慢慢也習慣了。今天見有茅臺,他的酒癮幾乎要發了。但他知道市裡一般有身份的人物,酒都喝得含蓄,總顯出不勝酒力的樣子,他也只得忍了。

頭道菜上來了,小姐柔聲報了菜名。朱懷鏡不曾聽清,只見橢圓形的盤子上一大份黃燦燦熱騰騰的玩意兒。雷老總讓了讓,朱懷鏡就嚐了一點兒。味道還真不錯,只是不知是什麼東西。

四個人的席,菜卻都是大份的,每樣吃不了一半就撤下了,再上新的。朱懷鏡心裡真是不捨。但他不好說什麼,只是每樣都斯文地嘗一點兒。

雷老總頻頻舉杯,宋達清豪爽地應和,梅小姐卻總是拉著朱懷鏡搭腔。朱懷鏡發現這女人的目光很是特別,彷彿是一種水一樣的東西向你無聲無息地流瀉而來。朱懷鏡心裡就有些發毛,總是想躲過這目光。可即使他埋頭吃菜的時候,似乎也感覺到有一種溫柔的水一樣的東西向他悄悄地漫過來。他心裡又開始打鼓,身子微微發熱。猛然想起有關外眼角的說法,他就裝作很自然的樣子同梅小姐搭話,卻眼睜睜地望著這女人的眼角。果然是一雙翹翹的外眼角!那外眼角向上輕輕一挑,這雙本來不算大的眼睛就飛揚著一種迷人的氣息。梅小姐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嫣然一笑。女人已喝了幾杯王朝白,臉上飛起了紅雲。朱懷鏡看不出這女人的年齡,大約三十來歲。再年輕幾歲也像。

「朱處長,我一定要敬你一杯,不知你賞臉嗎?」梅小姐眼梢往上一揚,舉杯望著他。

朱懷鏡心裡是很樂意同這女人喝一杯的,口上卻說:「我是不喝酒的,免了吧,你們幾位盡興就是了。」

雷宋二位就連忙勸道:「不行不行,我們倆都還沒有敬你哩!梅小姐打頭了,這杯酒是一定要喝的。小姐敬酒不好推辭啊!」

朱懷鏡笑笑,無可奈何的樣子,說:「我真的不喝酒的。既然梅小姐這麼看得起,我也只好破例了。不過我提議,既然要喝,你也就不喝王朝白,我倆都喝茅臺。」

梅小姐看看雷宋二位,說:「也好,難得朱處長這麼爽快。小姐,先給朱先生滿上!」

小姐過來為朱懷鏡斟上了茅臺。梅小姐一邊示意小姐為自己斟酒,一邊玩笑說:「我冒昧地叫你朱先生,朱處長不介意吧?」

朱懷鏡無所謂的樣子,說:「哪裡哪裡,我這處長在市政府算個什麼官?我說,叫我先生都還嫌見外了。要是各位看得起,今後你們就直呼其名,叫我懷鏡吧。」

雷老總忙說:「那不行,領導就是領導,這個規矩還是要的。宋所長你說是不是?」

宋達清剛才聽了梅小姐那意思,本來也想就勢把他同朱懷鏡的稱呼弄得近一些,但雷老總這麼問他,他也不好怎麼講了,只說當然當然。

梅小姐卻說:「我這人喝酒喝得怪,講究個氣氛。要是大家相投呢,喝幾杯就喝幾杯。要不然,一杯下去我就醉了。我不管你們怎麼稱呼,我是連朱先生都不叫了,就叫懷鏡。這樣關係近一些,才是喝酒的氣氛。來,懷鏡,我敬你一杯!」說罷同朱懷鏡碰了杯,自己先一仰脖子喝了。

一聲懷鏡叫得他幾乎亂了方寸,忙說:「不叫敬吧,同飲同飲!」也一口乾了。雷宋二人就說好好,爽快爽快。酒的口感極佳,朱懷鏡感到全身經脈都舒展了。但他卻閉了下眼睛,似乎很難受的樣子。剛才他提出來要喝茅臺,別人只以為他是激梅小姐,不像是他饞酒的樣子。

雷宋二人接下來也要敬,說每人一杯是起碼的。朱懷鏡說那我仍舊喝礦泉水?雷宋二人不依,一定要一視同仁。於是各人都敬了他一杯。

這時,雷拂塵說:「朱處長,這次也是陰差陽錯,讓你表弟冤裡冤枉吃了苦。我們很不好意思。不過事情發生了,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了。您叫表弟安心養傷,醫藥費、營養費、誤工費等我們都按規矩辦。」雷拂塵說罷,就望著朱懷鏡的反應。老宋和玉琴也都把臉轉向他。

朱懷鏡放下筷子,扯了餐巾紙,慢慢揩著嘴巴,半天才說:「今天我們頭次相敘,本不該提別的事情。這事一來是雷老總手下人乾的,不能怪你雷總;二來說起敗興。所以我一直迴避著。既然雷老總提起了,我就有幾句話要說。你們幾位都是場面上走的人,我說出來你們別在意。我再怎麼著,也是市政府的一個處級幹部。我表弟專門從鄉下來找我,平白無故地被人打了個半死。不說別的,我這面子還要不要?家鄉人還都說我在市裡當大官哩!什麼大官?一個表弟去找他,叫人打了一頓回來!就說我這面子不要,我那表弟他冤不冤?他躺在醫院怎麼想這事?又退一萬步講,要是他不是我表弟,只是一個沒有任何靠山的老百姓,他碰上這事又怎麼辦?我們這些人在社會上混得風風光光的,老百姓遇事怎麼辦?可以說是喊天天不應,喊地地不靈哩!人心都是肉長的,我們還是要多想想老百姓哩!」

雷拂塵忙說:「朱處長說的是,領導就是領導。」

這回朱懷鏡也顧不上謙虛,也不望誰,只說:「就算是抓了小偷,保安也不可以隨便打人呀!這事怎麼辦?」

宋達清望了雷拂塵一眼,說:「這一塊的治安是我管的。雷老總對保安人員要求一直很嚴,這我知道。不過這回這兩個保安怎麼這麼混賬?雷老總,他們這麼做是違法的啊!」

雷老總問:「宋所長的意思?」

「依我,關了他們!」宋達清說,「不過他們是你的職工,我就不好下手了。」

老宋這分明是在同雷老總將軍。朱懷鏡看出了雷拂塵很為難的樣子,就說:「也不要讓雷老總太為難了。我看,要是他們倆是雷老總的親戚或者熟人什麼的,就不要太認真了。不然的話,讓雷老總為難,我面子上也不好過。」

雷拂塵一聽這話,看上去是為他解圍,事實上讓他更加不好退了,就說:「也不是我的什麼人,只是從社會上招聘的,素質是差了點。好!我馬上解聘了他們!」說罷就拿出手機,叫人事部經理去找一下保安部經理通個氣,把那兩個人解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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