怔忡的瞬間,「吱呀——」一聲幽長,殿門被緩緩推開,龍頭柺杖一步一拄,落地聲悶如驚雷。太后便帶著那種疏冷的香氣拄著鎏金龍頭柺杖緩步踏進。
夜深而來,太后不過是家常石青緞大袖常服,繡著金絲柳葉湖藍紫葳大團花,顏色沉穩淡雅,秋香色雲緞長裙無聲委曳於地,壓裙的兩帶碧璽錦心流蘇下垂的線條平緩而筆直,和簡單的如意高寰髻間簪住的嵌珠雙龍點翠簪一般,連龍口的南珠流蘇亦紋絲不動,行動間並無生出一絲多餘的褶皺波瀾,襯得她姿態愈發高遠沉著。我暗暗嘆息,這樣的氣度,若非數十年深宮歷練,怎會有這種玉堂高貴穩如泰山之氣。可笑市井之間演說高貴,什麼白玉為堂金做馬,出身將相深閨之家,總以為是金珠寶玉綾羅綢緞堆砌即可,那不過是世人溫飽之界上傖俗而溫暖的想象。真正的高貴氣韻,須得有歷經風霜後看淡世事的清遠才撐得住。
玄凌見太后親臨,忙起身相迎,我與蘊蓉亦不敢怠慢,叩身請安。
太后扶著玄凌的手在正中寶座上坐下,輕咳兩聲,緩緩問道:「廢后的詔書下了麼?」
玄凌一怔,畢恭畢敬道:「只差一枚朱印。」
太后「嗯」了一聲,道:「哀家眼神不好,蘊蓉,你來讀給哀家聽聽。」
蘊蓉微微生了些許懼色,看我一眼,終究拿起詔書顫顫讀了一遍。
太后瞥她一眼,「聲音挺好,讀得也清楚,只是不要發抖就是了。」太后轉首看我,「言簡意賅,應當是淑妃的手筆。」
我輕輕垂首,「是。」
太后滿面沉痛,看向皇后的眼神難掩厭棄痛心之色,「淑妃倒是沒有誇大你的罪過!」她眉心一震,眸底有沉重的哀痛一閃而過,舉起柺杖便要往皇后身上打下!
龍頭柺杖乃赤金鑄龍首,金絲楠木為柄,質地堅硬沉重,一杖下去,皇后不死也成殘廢!
這變故來得太突然,蘊蓉驚得險險失手掉了詔書。皇后大驚之下面無血色,卻也不肯躲避,挺直了脊樑打算生生受這一杖。
然而,柺杖終究只停在了半中,太后用力往地上一拄,只聽沉沉的一聲「咚——」,回聲重重不絕於耳,似太后此時滿心的憤怒與痛心。太后再不看她,只冷冷道:「當初要你入宮,是哀家錯了。」
皇后緩緩抬起頭,呼吸漸漸沉重而急促起來,那聲音如一擊接著一擊的鼓拍,絕望地敲打在耳邊,她含著一縷無望的笑意,「母后錯的不是迎我入宮,而不是不該同意迎姐姐入宮。既生瑜,何生亮,母后何等睿智,怎會不明白?」
許是殿內太空闊,太后的呼吸都帶著清冷而漫長的意味,「是哀家太看重了你們的姐妹之情。」
「姐妹之情?」皇后微微冷笑,那笑像是從胸腔底處蔓延上來的,帶著一絲窒悶的淒厲,「連肌膚之親的人都可以下手,姐妹之情也未必有多深厚!何況論起如何對待姐妹,我對母后的手段心悅誠服!」
太后衰老的面頰蒼白如太液池凋盡的殘荷,玄凌一眼瞧見,厲聲喝道:「你怎可對母后放肆!」
皇后向著玄凌微微一笑,漆黑的瞳仁中已經失散往日的凝重光輝,彷彿是無窮無盡的空洞與絕望,緩緩念道:「夫惟乾始必賴乎坤成健順之功,以備外治,兼資於內職,家邦之化始隆。惟中壺之久虛,宜鴻儀之肇舉,愛稽懋典,用協彝章。諮爾攝六宮事嫻貴妃朱氏,秀毓名門,祥鍾世德,事朕年久,敬上小心恭謹,馭下寬厚平和。含章而懋著芳型;晉錫榮封,受祉而克嫻內則。褆躬淑慎,恂堪繼美於蘭帷;秉德溫恭,信可嗣音於椒殿。往者統六宮而攝職,從宜一準前規;今茲閱三載而屆期,成禮式尊慈諭。恭奉皇太后命,以金冊金寶立爾為皇后。爾其抵承懿訓,表正掖庭。虔修溫清之儀,恰歡心於長樂;勉效頻繁之職,端禮法於深宮。逮斯樛木之仁恩,永綏後福;覃繭館鞠衣之德教,敬紹前徽,顯命有龍,鴻麻滋至。欽哉!」1這是她當年的立後詔書,每一字都是她以心血以鮮血以性命換來,背誦如流。
太后置若罔聞,只平心靜氣看向玄凌,「皇帝,差一枚朱印,那就是還沒有廢后。」
玄凌面色一沉,態度愈加恭順,「母后,朱氏之罪無可饒恕,兒臣不能不廢了她以慰宛宛九泉之靈。還望母后不要勸阻。」
太后微微一笑,「你的話倒是說在了前頭。也好,你要哀家不要勸阻,哀家也無意勸阻。漏夜前來見皇上,只是夢到了宛宛昔年之事,想來說給皇帝聽。」
玄凌神色一凜,道:「是。」
太后慈愛地撫一撫玄凌的肩膀,「你對阿柔的心,哀家一清二楚,想必她說過的話,你都還記得的。所以,哀家只是提醒你。」太后咳了一聲,低沉道:「阿柔臨死之前,伏在你的膝上告訴你的話,你還記得麼?」
玄凌身子一震,又驚又愕,他面色很快平靜下來,清晰道:「兒臣無有一日敢忘,只是朱氏罪大惡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