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臣妾就要承受失敗,永遠屈居人下麼?」
玄凌赫然一掌重重拍在案上,驚得青釉茶盞砰地一震,翠色茶葉和著綠潤茶水潑灑出來,冒著氤氳的熱氣流瀉下宜人茶香。玄凌的面龐微微扭曲,「宛宛是你親姐姐!」
蘊蓉一把握住玄凌的手輕輕吹著,柔聲道:「表哥,朱氏蛇蠍心腸,不值得您動氣!您若生氣,廢了她就是了。」
皇后兩眼明亮之極,隱隱有傲然不群之氣,看向蘊蓉的眼神鄙夷而不屑,「胡蘊蓉,你再想多嘴也等你坐上皇后寶座之後!皇上未曾廢后前本宮還是皇后,帝后說話,怎容你小小嬪妃插嘴!」
蘊蓉輕嗤一聲,笑靨嫵媚,「我是有樣學樣,有人都敢謀害皇后取人性命了,我不過插句嘴而已,不算十惡不赦吧!」
皇后輕輕一笑,冷然道:「你急著要本宮的後位也不必太心急。半分穩重自持也沒有,給了你後位你也坐不上幾天!」她眸光一轉,冷笑連連,「現放著貴妃和淑妃呢,你倒先眼熱起來了。」
我欠身行禮如儀,「皇后娘娘高看臣妾了,臣妾不敢眼熱後位。」
「不敢?」她沉下臉色,輕蔑一嗤,「敢與不敢你都已經做了,還有什麼可說?你敢賭咒今日本宮勢微,不是你一手造成?」
「不是。」我坦然相望,「臣妾相信,是天道輪迴,報應不爽。冤有頭,債有主,欠了的終究要還。」
窗欞開合的瞬間,有冷風肆意闖入,橫衝直撞,重重雲錦帷幕沉沉墜落,風終是拂面而來,不著痕跡地帶了入骨清寒,搖動滿室燭焰紛亂。玄凌既怒且哀,「你難道不怕報應麼?午夜夢迴可曾夢見宛宛與孩子向你追魂索命!」
「她若索得去便儘管來取!省得昭陽殿長夜漫漫,我總夢見我早夭的孩子向我啼哭不已。」晃動的燭光幽幽暗暗,皇后的臉在燭光裡模糊不清,像沾水化了的墨跡一般,隱隱有熱淚從她乾涸而空洞的眼窩中緩緩流出,似燭淚一般滾燙滾燙連珠般落下,燙穿她早已千瘡百孔的身心,「臣妾的兒子因病夭亡時,姐姐已經有了身孕。皇上,你只顧著姐姐有孕之喜,何曾還記得你還有個長子!皇上,臣妾的孩子死得好可憐!臣妾抱著他雨中走了一整夜,想走到閻羅殿求滿天神佛拿臣妾的命換孩子的命!他還不滿三歲,就被高燒燒得渾身滾燙,不治而死!而姐姐卻有了孩子,不是她的兒子索了我兒子的命麼!我怎能容她生下皇子坐上臣妾孩子的太子之位!臣妾是他的母親,臣妾怎能忍受!」
我從未見過皇后如此失態的情景,她也有她的錐心之痛,永不能癒合!
「你瘋了!」玄凌的面孔被深深的哀痛浸透,不可自拔,「是朕執意要娶宛宛,是朕執意要立她為後,是朕與她有了孩子!」他疾步至皇后身前,一把狠狠揪住她的衣領,「你為什麼不恨朕?!」
他與她的臉近在咫尺,皇后溫熱的呼吸拂在玄凌面孔上,她的氣息漸漸變得急促而激烈,目光似貪婪一般游離在他面上,「皇上以為臣妾不想麼?」她盯著玄凌,似要把他的臉他的身體嵌進自己的雙眼一般,「臣妾多想恨你,如果做得到,臣妾怎會不做!」有滾燙的淚滑下她冰涼的臉頰,「皇上眼中只有姐姐,可曾知道臣妾對您的愛意不比您對姐姐少!」
「表哥!」蘊蓉低呼一聲,嬌俏的面龐被強烈的憎惡所覆蓋,「不要再與她多話,噁心死人了!」
玄凌冷冷撤開抓住她衣領的手,隨手扯過一幅帳帷擦了擦手,然後嫌惡地擲開。他喚我,「嬛嬛,為朕起草一道廢后旨意。」
我冷眼旁觀,只是為了這一刻。所有的爭吵對質,都不如一道廢后詔書了卻得乾淨利落!
我鋪開金黃盤龍聖旨,飽蘸的硃筆如一箭硃紅新荷,逶迤寫下:
「皇后朱氏,天命不祐,華而不實。造起獄訟,朋扇朝廷,見無將之心,有可諱之惡。焉得敬承宗廟,母儀天下?可廢為庶人,冷宮安置。刑于家室,有愧昔王,為國大計,蓋非獲已。」
我寫完,擱筆,朗朗念與玄凌,一字一字,是從我凌厲傷口上開出的灼豔的花,皆是我滿心痛恨澆灌而成,心中微微一動,卻有更大快意傾覆了我的痛恨。
皇后以冷漠的容顏相對,彷彿那一道廢后詔書寫的並不是她,只喃喃呼喚她早夭的兒子,「孩子,我的孩子!」
玄凌靜靜聽完,「可以了。」他低首欲取朱印。我抬頭,正對上蘊蓉狂喜而快意的眼神,不覺悄悄別轉頭去。
廢后,只差一枚朱印而已。
深廣的殿宇中有清冷的寒香,似乎是遠遠廊下的玉蕊檀心梅開了,疏冷的香氣被冷風冷雨一浸,愈加有冷豔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