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開學已經整整一週,一整個夏天的度假氣氛還沒有散盡,再加上開學初一系列學校事務——學生幹部結構調整、示範學校年審準備、文化節序曲等等,學校帶著浮躁的不寧靜。
夕夜的生活變動不比學校的動作小,首先,拜神經偶爾錯亂的班長大人的漫天電話所賜,收到很多慰問和禮物。雖然完全康復已經是一個月以前的事,但時至開學仍不斷被各種認識或不認識的人噓寒問暖著。
班級工作倒是減輕了些,原先的文體委員分成了文藝委員和體育委員,夕夜擔任著文藝委員,而體育委員的重任自然被強加在了新涼身上,雖然那傢伙一直嚷著要辭職,但無論班導還是同學都用「反對無效」的表情無視他,暫時定下了這樣的格局。
人際關係方面,和顏澤之間的小矛盾從車禍甦醒的第二天就因兩人各自的「對不起」和抱頭痛哭煙消雲散,雖然關鍵問題顏澤還是沒能解釋清楚。
而比較意外的是,夕夜看到卓安和大家一起守了自己一夜的份上勉強接受了對方遲來的友誼,雖然,她錯過了許多真相。
「我去拿筷子,你們倆要飲料麼?」夕夜放下餐盤。
「我不要。」卓安舉了舉手邊的湯碗,「喝湯就好。」
「給我帶一杯七喜,thankyou!」
等女生走遠後,才開始敏感話題。顏澤推推卓安的手肘:「你和新涼現在怎麼樣了?」
「從朋友做起唄,說起來他還真是小肚雞腸,揪住點小事死都不放。」
顏澤笑起來:「那可不算小事。聽說你們倆都報名了afs海外交流計劃?」
「嗯。」卓安咬著筷子,「不知道能不能通過。」
「沒有理由不讓你們兩個神人通過的。唉,好傷感,好不容易回到最初的狀態,你們倆又要出國一年,雖然說你們倆雙宿雙飛挺不錯啦,不過我和夕夜就慘兮兮了。」
「誰讓你們倆不報名的?」
「我媽不放心我出國,而且夕夜也不太想出去。」
「那就不能怪我咯。」
「太絕情了你。」
「哦,對了,我上次走了以後,你和新涼關係一直不錯,他身邊有沒有出現過什麼奇怪的女生?」
顏澤訕笑著吞下一口菜:「說到女生的話,他身邊是一直沒有斷過啦,可是我不知道你對‘奇怪’的定義是什麼。」
「一直沒斷過?過分!」
「喂喂,是你為了神奇的理由拋棄人家在先的。」
「我覺得他好像另有新歡,就算是現在對我還是經常心不在焉吶。如果不是有其他喜歡的人不可能這樣的啊。」
「新歡絕對比不上舊愛的,他喜歡你比較多,這一點我敢打保票。」顏澤拍拍卓安的肩,「放心吧,就憑他現在還一直戴著你送的手錶。」
但卓安好像沒有聽到顏澤的話。「我正在暗中調查這一年多時間裡所有和新涼交往過的女生。」
顏澤無奈的栽倒在自己手臂上:「你這輩子還真是死在疑神疑鬼上。節哀順變,如果你要一個個追查過來,那絕對是浩大堪比再造一幢金茂的工程。」
因為擔任社團管理委員會會長,享有些特權也是理所應當,卓安不用參加任何社團也能順利拿到課外活動的4個學分,餘出來的時間當然在操場邊度過。這麼說起來,也算是籃球隊的半個成員了。
新涼跑向場邊,接過女生遞來的礦泉水:「你可以自己先回去的。」
卓安搖搖頭:「不要,還是等你一起比較好。」
「我是無所謂啦,只要你不覺得無聊。」
「怎麼會無聊,看你們比賽也蠻有趣的。」心裡說:才怪。
本來注意力就很艱難地無法集中在暗紅色的那顆球上,等到男生跑遠後,又突然被隨手扔在一邊的新涼的手機抓住眼球。
雖然偷窺有傷人品,可是,一直看他埋頭做簡訊狂人,想不在意都很難。
卓安往場上看了一眼,男生們非常敬業地被喊加油的女生包圍著打比賽,暫時不可能注意到自己這邊。
女生拿起手機的同時順手拽過一件衣服搭在上面掩住動作。
選單。短資訊。收件箱。
開啟後,雖然是不同主題,但清一色的名字讓女生一驚。
小澤。
日期:09-29來自:小澤你待會兒和卓安一起回去麼?
日期:09-29來自:小澤你又無理由翹數學課了呀?
日期:09-29來自:小澤我要上課啊,你怎麼了?
日期:09-29來自:小澤一個用來恢復體力一個用來恢復元氣不行啊!
日期:09-29來自:小澤^__^早死早超生啦我快掛樹上了。等下我和卓安夕夜一起去吃午飯,結束後直接會教師,你幫我在侵蝕樓下面的便利店帶兩個茶葉蛋。
……
再往下看還是沒有別的發信人,全是「小澤」。
應該是顏澤吧。
雖然很多都是沒什麼意義的簡訊,好像是忘了刪掉的狀態。但是,卓安明明記得剛才給新涼發過簡訊:你在哪兒我過去找你,並得到「在籃球場」的答覆。
時間應該在「你又無理由翹數學課了呀?」和「你待會兒和卓安一起回去麼?」之間。
消失無蹤了。
卓安輕輕地將手機放回原處,把手指插進頭髮裡,花了好一會兒才理清思路。
一驚不需要一個個追查去完成建造金茂的工程了。
他手機裡唯一的名字。他不捨得刪掉的每一條簡訊。他相處時間最長久的女生。
爭相併不會因為兩個當事人的無意識就變得模糊不定。
再清楚不過的,新涼真正喜歡的人——
顏澤。
『二』
「停車。」
新涼付過錢跟著卓安下來:「怎麼了?」
「想走一段。」女生走上人行道,「是充滿回憶的路啊。」
「嗯?」男生的反應慢了半拍。
卓安在路口站定,回過頭微笑著朝向男生:「我是站在這裡說的。」
新涼挑起眉毛:「說‘喜歡我’?」
「嗯。原來沒有忘記啊。」女生的臉上露出欣喜的表情,倒退著走,舉起手,用手指框出矩形,放在自己眼前,男生就正正好好被鎖定在中心。
「在幹什麼?」好奇。
「把你的樣子記下來。」稜角分明的臉,微凹狹長的眼睛,棕色的瞳仁,筆挺的鼻樑,緊抿的唇,寬大的制服襯衫,手插在褲子的口袋裡,桀驁不馴的模樣。「感覺你變化太快了。」
男生笑起來:「我是大黃蜂麼?」
「以前你明明一直比我矮兩公分的,現在盯著看的話會仰得頸部痠痛。」
「你所謂的‘以前’是指十歲以下的年紀吧?」
十歲以下的年紀。
上學是同窗,放學是鄰居。初識時那一丁點令人沸騰的新鮮感很快就蕩然無存。
「新涼,老師說讓我提醒你明天不要又忘了帶家庭聯絡冊。」
「新涼,我們家包了餃子。老媽讓我把多的端過來。」
「新涼,也順便幫我們家拔一拔院子裡的雜草。」
「新涼,……」
無聊透頂的瑣事對感情的增加沒有任何幫助,反而惹人厭煩。原來青梅竹馬這件事完全不會像偶像劇裡那樣發展。什麼女生為男生撐傘啊,什麼男生為女生搬書啊,什麼一起種棵小數長大後已經參天啊,統統都是騙人的。
介於對兩人每日出雙入對的觀後有感,不斷有惡作劇的同學在值日生的下面寫上「賀新涼&蕭卓安」,外面還套著紅色粉筆的傑作——愛心。
期末選三好學生的時候,卓安無奈地抬起頭,果然不出所料,賀新涼和蕭卓安這兩個名字底下,整整齊齊地碼著九個「正」字。
甚至連老師也八卦:「啊,這兩道題,就讓賀新涼和蕭卓安上黑板來做吧!」
啊!「啊」你個頭!真是老不正經!卓安忿忿地想。可是不知為什麼,面對著碩大的黑板居然緊張得寫不出一個字來,這道題明明剛才在下面做過一遍得出了正確答案呀,怎麼突然就不會做了呢?
聽見身邊的黑板傳來從不間斷的「篤篤篤」的與粉筆相觸的聲音,突然很氣憤。
彼此熟識到近乎厭嫌的地步。小學畢業後考上不同的初中,當時著實還欣喜了一陣。
但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突然期待在放學路上巧遇他,坐在他腳踏車的後座回家。
直到有一天,弄丟雨傘的女生沿著人行道緩慢得往家走,,頭髮溼嗒嗒地貼在臉上,糊得眼睛睜不開。男生從公交車上跳下來,拉起女生在空曠的街道上奔跑,跑成一組長鏡頭。在卓安的眼裡,又衍化成一組慢鏡頭,又或者,是搖鏡頭。總之,那個奔跑在她睜不開的雙眼之前的男生的背影,永遠地存留在她的記憶裡,怎麼搖,總在畫面的中心,搖不出鏡頭的焦點。
夏天的雨水是藍色的,女生的衣裙是藍色的,同樣藍得透明的天空封存進了回憶。
雖然之後還是被男生的一句怒吼「你這個月已經弄丟了四把傘了啊你的腦漿在哪裡啊?」破壞了氣氛。
「學長,……第一次在操場上見你打球就……我知道這樣不好,但是我就是忍不住……真對不起……我是真心的……你,所以……然後……不敢奢望……只求……總而言之……我……你。」
儘管私拆他人新建(尤其是情書)是很不道德的行為,但卓安還是理直氣壯地生氣了。
同樣是在這條路上,從書包裡掏出一堆花花綠綠的信封朝男生臉上扔去:「這是什麼?」
新涼也被砸懵了,許久才反應過來:「哎——人家要寫情書給我我有什麼辦法。」
「這種東西你……你留著幹嗎啊!馬上就應該扔掉!」
「為什麼」男生莫名其妙。
「因為我喜歡你啊!
相比之下,新涼實在是太不解風情了。」
更早一點的時候,在一起看《千與千尋》。當鍋爐爺爺對白龍說「這就是愛情的力量」的時候,新涼一個人笑得歪倒在地。
「你的笑點還真是奇怪誒。」卓安回頭看他,一副「難以理喻」的表情。
「不覺得很好玩嗎?那麼小的人知道什麼叫愛呀!」
無奈到把眼睛翻成鹹魚狀:「不要把無知當成純潔好吧?」過半天露出不屑解釋的神態,揮揮手,「算了,跟你說了你也不懂。」
但是,男生最好還是不要懂得,否則就顯得白痴了。
如果懂得就會像少女卓安那樣,花痴地在自己語文書封面上寫「荻野千尋」,在新涼的語文書封面上寫「賑早見琥珀川」,然後無厘頭興奮地說上一句:「愛情的力量!」
愛情的力量。當他真正愛上一個人的時候,無論你做什麼都無法阻止。
「最近你心情似乎不好。」男生踩過路邊花樹投射在人行道上的斑駁樹影。
「迎接藝術祭,學校社管委太多事了,總共七八十個社團,有點頭疼。而且家裡也出了點問題,有人寫匿名信誣告爸爸有經濟問題。」
「經濟問題?」男生把女生的書包接過來幫她背,「我感覺你家可是從來沒什麼之前的東西。」
「調查之後肯定會澄清的,但被人這麼莫名其妙地冤枉實在是難受。」
「唔,看來最近是你的低潮期。」男生臉上出現了柔和的曲線,輕輕地蹂過女生剪短的頭髮,「過段時間就好了。」
「嗯。」認真地點頭,「到家了。」
「那麼……再見。」
「bye!」看上去心情好了許多,快樂地站在陽光下襬手。
其實,找了那麼多理由,都是為了掩蓋最真實的那一個。
明知道你已經有你的幸福了,但還是不知道九年的記憶要怎麼樣抹去,放棄這種事,真的沒法一下子做到。
那麼長久的喜歡,已經成了習慣。
『三』
「太陽距離地球約1.5億公里,光速月3乘10的五次方千米每秒,你們計算以下光從太陽傳到地球需要多長時間。我找個同學上黑板來做,很簡單的。裴嘉瑩。」地理老師朝女生遞過一根白粉筆。
答案是約500秒。
換成分鐘去衡量,是八分多鐘。
顏澤從演算紙上移開筆尖,對著小數點前的「8」凝視片刻,抬起頭朝側方去看卓安,意外地發現對方的目光也正朝自己遞過來。
——如果太陽此刻熄滅光芒,地球上的人要八分鐘後才知道。
早在三年前卓安就告訴過自己。
——太陽熄滅光芒後的這八分鐘,其實和往常一樣溫暖。知道真正的黑暗降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會覺察這只是虛幻的溫暖。
對於初中生來說,這是略帶恐怖色彩的感傷話題。
之後發生了那麼多事情,但對於這點記憶的執著倒是很驚人。
在你開始覺察的時候,在你開始留戀的時候,在你開始懂得它有多麼重要的時候。
它早就已經離開了。
你所感受到的全部溫暖,都只是一場冗長的閉幕式,一段愉悅的安可曲。夕陽在暮靄中所作的盛大告別,炫目如斯。
冷藍色的天空漸漸從暗紅霞光後脫穎而出,縈繞周身的涼意明顯越來越佔上風,哪怕是能以光年丈量的歡愉,也只是廣角鏡拉扯營造的幻覺而已。
一切結束在開始之前。
顏澤和卓安在地理課練習時間同時憶起往事,相視一笑,她們還不明白什麼叫做「一語成讖」。
『四』
卓安的儲物箱在新涼座位的正後方,做完廣播操後繞過去拿書,順便聊起天來。
顏澤趁剛才繞到便利店去買了棒冰,扔到新涼桌上,「一起吃吧,買了很多。」
「難得你大方主動請客。」男生從裡面找出最喜歡的棒冰拆開吃,「裡面下毒了沒有?」
「今天暫時沒有。」
兩人的對話惹得卓安笑起來,顏澤自己倒不以為然:「剛才在討論什麼?」
「高空彈跳。」男生一張口,白色冷氣就往外冒。
「哈啊?」
卓安也找到了自己中意的棒冰:「上週末肖晴她們好幾個人一起約好陪翟靜流去高空彈跳。」
「說起來我今天早上做夢還夢到高空彈跳呢。不過,陪什麼啊?既然害怕就別去好嘞。全世界每年高空彈跳意外蹦死的人不在少數啊。」顏澤咬著冷飲。
「因為浪漫唄。」
「什麼?」顏澤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你沒聽過那個故事麼?有個女生在兩個男生間搖擺不定,不知道自己喜歡的到底是誰,所以就去高空彈跳,因為有傳說在高空彈跳時腦海裡出現的人就是最愛。」
「太扯了。」
「一點也不呢。因為高空彈跳是臨近死亡的狀態,在這種時候能想起的人不是最愛也是最重要的。有的人不到這種地步就是不懂自己的心意。」
「那個故事最後怎樣?確定了自己的心意麼?」
新涼吞下含著的最後一口棒冰插嘴道:「沒。想起的人是老爸老媽,對吧?」側著頭問坐在顏澤座位上的卓安。
女生點點頭。
「唉——雖然是個很溫情的結局,不過不太現實吶,哪有人會這麼蠢,連自己喜歡的人都搞不清楚?」顏澤抱定煞風景的決心。
談話被突如其來的上課鈴聲打斷。顏澤迅速盡責地站起來,一邊拆開最後一根棒冰一邊繞到教室前方大喊:「做眼保健操了做眼保健操了!」
新涼將下節課的書換出來放在課桌右上角,近似自言自語道:「真是奇蹟啊。」
「什麼?」正準備回座位的卓安停下來。
「我說顏澤。連課桌椅和垃圾桶都快被接受管理了,卻沒有誰因此而討厭她。從小到大班長中的第一個,是吧?」
卓安回憶起小學和初中的幾任班長不得人心的焦頭爛額狀,微笑了一下應和道:「沒錯。」在她的影響下,原本翹眼保健操的習慣都不知不覺地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