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八分鐘的溫暖 夏茗悠 第1頁,共2頁

【一】

「我說你沒必要處理個垃圾也擺出那種凶神惡煞的表情吧?」沉默兩秒後,幾步開外的男生笑著搖起頭,「你就那麼仇恨這個世界麼?」

「哈啊?」顏澤的腦子還沒轉過彎。

「有什麼遭遇導致你這樣發洩啊?」

「誒?……我……我是……」對方似乎並沒有覺察被自己撕毀的是什麼,只當做平常的廢紙,女生鬆了口氣,卻又被接踵而來的問題堵得思路全無,根本找不出合適的理由來解釋自己的失態。

男生長吁了口氣:「不要以‘我剛失戀’之類的為藉口哦。」

「誒?……啊,可是……本、本來就是剛分手嘛!」

「別以為我不知道,是你提出的吧!」新涼把目光轉向一側的路面,「有時候我都搞不懂你。說吧,什麼理由?」視線又轉回女生臉上。

「……就是季霄他……我……和他想象中的……理想……也許……不一樣……但我沒有說我就是壞人哦你不要……但是也並沒有說……好……好人……那個、反正……是、是這……」面對男生滿臉的困惑和茫然,顏澤更加無法提綱挈領把自己細密的小心思順利陳述完整,又窘又急,說不下去。

「總之,還是季霄的錯。」

「誒?」

「能讓那麼喜歡他的人最終主動說出‘分手’二字,他得負大部分責任吧。」

「……」顏澤這才頓時想起自己會出現在這裡的原因,憤怒感捲土重來,徹底壓制住了先前那丁點心緒,抬起頭理直氣壯憤憤地說,「是季霄他喜歡上了裴嘉瑩!」

如果不是事先就有隱情,怎麼可能剛分手兩天就展開新戀情!如此一來,之前他對自己的忽略、敷衍、心不在焉,就全部都解釋的通了!沒錯!全是季霄的錯!顏澤在心裡愈發篤定起來。瞬間又回到被背叛者地位上自憐自艾的女生,甚至覺得光是銷燬一份課題對傷害自己的人而言是過於輕微的懲罰,遠遠還談不上解恨!

「裴嘉瑩麼?」新涼蹙著眉一副費解神色,「那傢伙的眼光越來越不行了啊!」

「就是!」顏澤憤然附和,然後才反應過來「越來越」之下隱藏的「本來就不行」的潛臺詞,狠狠地朝新涼得瞪過去。

男生笑起來,指指身後的店門,「我去跟他們打聲招呼,然後送失戀者回家。」

話說回來,為什麼新涼會在社團活動時間出現在校外還是個問題。顏澤繞過擋在面前的新涼朝他身後望去。桂林米粉?此時才意識到自己選了個多麼不合適位置銷贓。面對店裡好幾張眼熟的笑臉和親切的召喚,女生有點無奈地抬手支起額頭。這是全校男生最熱愛聚會的餐館嘛!

新涼很快從店裡拿了書包返回,被女生問「籃球隊聚餐?」後點頭應道:「嗯,慶功宴。」

「什麼嘛!浪費部裡的經費!」走出幾步顏澤還不忘自己的部長身份,嘟嘟嚷嚷著。

「怎麼樣?撕夠了紙解氣了麼?還是要再找點什麼發洩一下?」男生順勢把女生身後的書包接過來,一起背在肩的一側。本來只是揶揄打趣,在看見女生皺巴巴的沮喪表情後有點意外,新涼心軟起來,倒回去女生面前伸手揉揉她的額髮,「果然還是要打電話罵他一頓?對打一架?捅他幾刀?殺人碎屍?」

女生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可笑容在臉上只停了幾秒就直接帶出了哭腔。顏澤抓過新涼的運動裝校服前襟,把臉埋在裡面放聲大哭起來,僅僅是因為那幾句溫暖熟悉的俏皮話在心裡發酵,其實連自己都還沒考慮清楚在為什麼而委屈。

而另一方面,新涼在不知所措的長長的幾秒後,抬起手想扶住女生聳動的肩,卻又從半空中放下,最終還是站著沒動。

「我要新涼做我的男朋友,一定要刺激一下季霄,否則出不了這口氣!」哭累了顏澤又恢復任性的表情。

「喂喂!」男生對女生的直白沒轍地感到好笑,「你把我當成什麼啊!」

「誒?」經過提醒,女生才覺察到自己話裡赤裸裸的利用成分,「對不起啦。」

「唔……也不是不可以哦。但是我有交換條件。」

「什、什麼?」女生嚇得馬上男生的衣襟,腦海裡誇張地閃現過自己淪為對方奴隸的畫面。

「拿出手機來,撥通季霄的號碼,我要跟他說話。」

女生乖乖照做:「要罵他麼?」

「嗯,差不多吧。如果他還沒意思到自己的錯,光氣他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在聽見手機那頭季霄根據來電顯示急切的喊出「喂?顏澤麼?」之後,顏澤把手機遞到新涼麵前。

男生的手還插在褲子口袋裡根本沒掏出來,而是採取異常懶惰的方式,以俯身的姿勢把耳朵湊近顏澤手裡的手機。「是我。」

顏澤有求於人,只好無奈地順勢努力把手機舉高以配合男生正常的身高。

「嗯,她和我在一起,有些話我想當著她的面跟你說,你聽好了,」新涼頓了兩秒,流露出異常認真的神色,「我一直認為,如果世界存在那麼一個人,能夠讓顏澤幸福,使她高興、快樂、無憂無慮,甚至幸福感漫溢到可以與人分享的地步……那個人就是你,但是……」

從意外聽到新涼鄭重地稱呼自己「顏澤」開始,女生的心就突然懸起來,思緒變得不暢通,總覺得男生這樣的表情這樣的語氣很反常。

但是什麼?

心臟的律動沒來由的紊亂。

誰能料到,下一秒,男生突然將雙手從口袋裡抽出,捂上女生的耳朵。關鍵的字與句,喪失了最本質的音節,全都只剩下開口閉口的形狀。顏澤目瞪口呆,直到對方鬆開手接過手機結束通話電話,還呆呆地沒緩過神。

「回家吧。」新涼幫女生把手機放進書包。

「吶,說了什麼啊?」顏澤滿臉堆笑地粘上去。

「如果是能讓你聽到的話就不用這麼大費周折了。」

「什麼啊?為什麼不能讓我聽到?」

「會感到困擾的。」

「絕對不會!」

「我說‘既然你和顏澤分手了那就乾脆出櫃和我在一起吧’。」

「胡扯!騙人!」

【二】

賀新涼這樣的男生,不驕傲,不孤僻,不具有令人仰望的高度,情緒像用刀雕刻出來的,喜怒哀樂一目瞭然,愛憎分明。有過數不勝數的女友,可是看得出,他會認真對待面前的每一個,在一起時全心全意分開後不多看一眼,從不藕斷絲連。

雖然有時也把自己的感情生活搞得一團糟,但不可否認,作為朋友,有著無可挑剔的真誠和體貼。

和季霄截然不同。

如果說賀新涼的世界裡,黑的反面是絕對的白,那麼季霄的世界就是被黑白之間廣袤的灰色地帶覆蓋的。含混。模糊。不確定。不清晰。讓人無法輕鬆。

這麼分析者回想時,顏澤總覺得自己想陷進一個rpg遊戲走不出來了,每個人都依照最初的角色設定循規蹈矩,帶著固有的表情,說著符合身份的話。

【三】

「你感覺季霄他真的介意了麼?」顏澤面對男生跳坐上體育部的窗臺,咬著對方遞來的茶葉蛋。

「別坐這裡,很危險,」新涼勸阻無效,只好順著她關心的話題說,「就憑你那種誇張的顯擺他能不介意麼,就差上課時坐我大腿上了,真正戀愛的時候也沒見你和季霄那麼噁心。放心吧,你得體諒他不大好意思撲到誰懷裡大哭一場。憑我對他的瞭解,那種臉色已經相當難看了。」

「嗯……可是……」

「別想太多了,快期末考試了,多留點腦細胞對付學業。數學老師又不知道找我幹嗎,我先過去一下,你在這吃完就回教室聽見沒?」

「聽見了。」

男生走出幾步又停下轉身,「別坐窗臺!」

「知道了,囉嗦!」

新涼的身影消失在轉角處之後又過了一會兒,樓梯旁才傳來女生的聲音:「噢,原來如此。」

顏澤驚得從窗臺上跳下來。

蕭卓安帶著揶揄的笑叉著手臂倚牆站在幾步開外:「原來和新涼是假的交往?」

「要、要你管?」

「所以我還不打算把你劃歸到‘敵人’哪一類去。」

「是麼?」顏澤冷笑一聲,轉身自顧自走遠,「我可是早就把你劃歸到敵人陣營去了。」

「顏澤。」

女生還是停下來回過身等待對方的下文。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蕭卓安的臉上出現一絲讓人困惑的委屈。

顏澤深吸一口:「那麼,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夕夜?」提到夕夜,才突然想起來沒注意她的感受。顏澤有點心慌,但轉念一想,算了,反正放假回家後三言兩語就能解釋清楚。

「我有我的理由,我不想把你捲進來……」

卓安的尾音被顏澤斬釘截鐵地掐斷:「說什麼理由?又說什麼朋友?說什麼迫不得已?又說什麼不想把我捲進去?做朋友難道不是為了分享快樂分擔憂愁共有秘密?」

「顏澤你,」卓安的情緒也越來越不受控制,「你的世界很簡單你很單純很快樂,我覺得這只是我和顧夕夜之間的問題,沒必要把你的生活也搞複雜。」

「相信我,你已經把我的生活搞複雜了,你這樣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不僅把我的生活攪亂,而且還讓我不知道是為了什麼被攪亂的。」

「是為了顧夕夜,和賀新涼。我承認我很懦弱很無能只想逃避。但你也要相信,」卓安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才是受害者。」

「等,等一下。」顏澤突然感到思維亂作一團理不出頭緒,「你是說,你當初離開是因為夕夜和新涼……他們……」

卓安咬緊嘴唇別過頭,聲音哽咽:「沒錯。」

「可是……那時候你和新涼才是……」

顏澤的感覺,像閃電當頭劈下。

沒有足夠的力氣和勇氣將這些話補充完整。

——你當初離開是因為夕夜和新涼他們在一起。

——可是,那時候你和新涼才是情侶。

我一直堅定不移守護的善惡是非,突然變得可笑滑稽。我一直堅信的真理,也顛倒了原本的因為所以。

謝謝你一直沒有向我揭示這幕反轉劇。

我所能承受的支離破碎,已經到達極限了。

【四】

蟬聲仄仄,天空是帶著稀疏波紋的湛藍色池塘,日光被十指割裂,一晃一晃漾入瞳仁。粉筆灰在這樣炫目的光線中起舞。頭頂的電風扇發出令人暢快的噪音。

一小塊冰冷的觸感貼在臉上,比自上而下的暖風更令人心曠神怡,顏澤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將習題冊推倒一邊,在課桌上挪出空位,接過紅豆冰沙開吃。

季霄不再位置上,所以新涼順勢在左側坐下,把一次性小勺從塑膠包裝裡剝出來。

「複習得怎麼樣了?」

「就那樣唄。反正我拿不到第一,也不大可能掉到倒數第一。」雖然這麼說,女生還是皺起眉頭,「不過,數列加函式型應用題真的好煩哪。我總要算錯。」

「我看,」男生拿過女生面前的習題冊,過了一會兒,「唔,你錯的都是同一種地方啊。」

「是麼?」女生咬著塑膠勺側過頭。

手指在紙面上戳戳點點:「喏,這裡是討論時漏掉一種情況,這裡也是。還有取值範圍的問題,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都是沒注意到大於零的整數限制。」

「可是題目裡沒有說啊。」

「這是常識,是常識啊大姐。你見過半個人四分之一輛車麼?或者一個社團有負十二個成員?」

「噢……這樣啊。」

男生從女生的筆袋裡去過一支筆,看見它短短胖胖的卡通模樣不禁流露出「敗給你」的表情。

「怎麼了?」

「沒事,你的筆還真有你的個人風格,我只能說它很‘顏澤’。」男生按出筆芯,在習題冊上圈圈畫畫,「這題不要做,這題也不要……這些都是同一型別的。你不要重複做題重複犯錯,時間沒那麼多的。像這道題,你會做它的話其他都沒問題了。討論的時候,這樣……先考慮q等於……」認真講解了半天,才發現女生的目光並沒有隨著手中的筆移動,而是一直帶著笑意定在自己臉上,「幹嗎?」

女生吞下一口冰沙,眯眼笑著說:「你好厲害。」

新涼一驚,迅速起身想逃:「顯然你有什麼陰謀。」但還是反應太慢被女生死死地揪住襯衫袖口。

「幫我複習一下嘛!快過來,把典型的考題給我全部整理出來,把容易錯的地方全部幫我標出來,快點啦,乖!」

「不行,我自己也要複習!」

經過近十分鐘的拉鋸戰,又介於考慮到季霄回來時還保持這種奇怪的僵持姿勢必然導致場面尷尬,男生終於無可奈何地屈服了。

換成實際行動,是第二天下午扔在女生課桌上的厚厚一疊詳細複習資料。男生充滿怨氣地用筆尾戳了一下女生的額頭:「下次換你請吃冰沙。」

「吃女生的東西你好意思的?」顏澤開心的做起鬼臉。

「我不覺得你是女生啊。你見過哪個女生像你一樣一口氣吃六盒?按這種‘非常六加一’的方式不管誰請客都是你比較賺吧?」

雖然吵吵嚷嚷,但十來天后女生還是主動奉上冰沙:「師傅大人。」

新涼詫異地抬起頭:「這麼小人得志?考的很好麼?」

陽明有保護學生隱私的規定,從不公開任何分數與排名,但學生能收到關於自己的各種排名名次與成績走勢曲線圖。

顏澤興高采烈地開啟自己的排名圖:「鏘鏘——」

數學92分班級名次3年級名次5

看清楚的新涼表情嚴肅地拆開冰沙盒蓋:「你以後別叫我師傅了啊。」

「為什麼?」

「完全是在培養勁敵。」

顏澤嬉笑著迅速從男生桌上一堆暑假作業下面抽出成績分析材料。

雖然總分依然是年級第一,但數學科卻只有名次第二。

「誒?怪事。你是第二的話誰是第一?而且,99分第二,那第一名豈不是100?」

男生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關於「數學第一是哪位神人」這問題的答案很意外是從老媽那裡得到的。

「不錯哦,你的老大難數學這次倒發揮超常。不過要趕上夕夜還是要再下功夫才行。」

稍作推理就能自動生成班級名次——

第一100分顧夕夜

第二99分賀新涼

第三92分顏澤

因為被老師大肆表揚而欣喜的同時也有一絲疑惑,原本板上釘釘的前三甲似乎發生了劇烈變動,關鍵不在於新涼和夕夜的名次倒置,而是……

那個人,怎麼了?

【五】

學期最後一天,離校。

回想起上學期最後一天是和夕夜一起來回好幾趟才把寢室搬空,顏澤有點失落。夕夜已經很長時間只用冷淡的目光掃過自己,遠遠地避開自己。加上期末考試總複習從中作梗,也無法整理好思緒去向她解釋。因此在這學期的最後一天,夕夜把自己丟下,先回家去了。

雖然只有一個箱子,但要在不容易打到計程車的情況下靠自己的力量運回去還是不大現實。

沒辦法,只能又厚著臉皮去找新涼幫忙。在男生可能出現的地方兜了好多遍都沒見他蹤影,顏澤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校園裡人越來越少,閒逛到四點,才突然在中央大樓一側的走廊裡遠遠地看見新涼。

和一個穿同年級制服的女生站在一起。顏澤進退兩難,僵在五米開外。

男生一個勁地擺手,笑嘻嘻的:「不行不行,快點告訴我你開玩笑的吧。以前一直把你當朋友,從來沒往那方面想呢。再說我很花心的人品又差,怎麼你想你也也不可能忍受得了啦。吶,不要給自己的人生設定這麼多障礙,做朋友吧,還是朋友。」

「障礙什麼的我不在乎,不管能不能忍受,喜歡一個人怎麼可能是毫無意義的呢?」

女忍者?特工隊的麼?連旁觀的顏澤都沒想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