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八分鐘的溫暖 夏茗悠 第2頁,共2頁

即使最初將他和你限定在這種身份裡的維繫已經早不存在,也還能倚仗慣性按照恆定軌道執行下去。

同樣,顏澤對賀新涼也有態度差。

運動會的最後一個比賽專案。當男生成功地第一個衝過終點線,女生洋溢著無法掩飾的喜悅從草地上站起來,因為腿傷,走動有些艱難,但還是舉步維艱地往人群密集處邁進。

男生回看這邊,與途中同樣高興的夕夜擊掌慶祝後奔跑過來。顏澤伸出雙手,明明計劃是一視同仁的擊掌,不知怎麼突然在接觸的瞬間向外劃出意外的弧度,最終演變成了一個完滿的擁抱,而且還不止如此。

男生太過興奮,忘記女生的腿傷,將她抱起來轉了大約有450度。

幾乎將整個世界劈成兩半的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從遙遠的班級方陣暴漲而來。

並沒有任何不妥。沒有任何忸怩,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任何羞澀與尷尬,快樂分享得順理成章。顏澤甚至也不記得自己神經指向的某個痛處。

不是「代表全班的班長的擁抱」這種牽強的解釋所能理清的關聯。

相比起來,辯論賽獲勝時面對季霄的躊躇和欲言又止是多麼「此地無銀」的行徑。

即使外形看起來完全是截然相反的結論,即使賀新涼比起季霄實在太熱血太陽光太男生。但潛意識作祟,顏澤只有在季霄面前才表現得像個異性別者。

即使名叫「蕭卓安」的女生,身兼著顏澤的密友和賀新涼的女友兩種身份,在幾個月前失蹤得徹徹底底。

彼此的關係早就因她而形成了定格。

[七]

下午二十分鐘的大課間,班委們會輪流去正門傳達室的班級信箱領取同學們的郵件。

這天在講臺上分發信件的季霄念出「夕夜」讓當事人和顏澤同時一愣,停下了手邊的事情互望了一眼。

夕夜沒有親人,母親早年就因病辭世,前一戶領養人家也幾乎斷了聯絡。如果非要說有朋友的話,顏澤算是唯一。可以稱得上是「煢煢孑立,形影相弔」的處境,怎麼會有信件造訪?

女生詫異地接過男生遞來的信封。上面除了收件人地址姓名之外空無一字。

「不會是挑戰書或恐嚇信吧?」

肩後飄來顏澤的聲音。

女生無奈地微側過頭:「我在你心目中人緣差到這種境界麼?」

「不然還能是什麼?」

無法回答。

夕夜轉過身面朝陽光舉起信封逆著看了眼:「好像是名片或者撲克牌之類的東西。」

顏澤忍不了夕夜的優柔寡斷,劈手奪過來代為撕開。掉出的的確是卡片狀的物體。顏澤彎腰撿起來。

圖片是一幅頗為詭異的素描。下方寫著「氣之三審判」五個字。

顏澤顛來倒去看不出所以然。「這是什麼畫啊?」

「達芬奇的素描。關於聖·塞巴斯蒂安的殉道。」夕夜波瀾不驚地陳述道。

顏澤驚異於同伴的知識淵博,追問:「什、什麼聖塞巴斯蒂安?」

「一個很著名的殉教故事主人公。原本是純粹的宗教鬥爭犧牲者,但作為繪畫題材後變得很有人情味。聖·塞巴斯蒂安是羅馬皇帝戴克裡先的近衛隊長,因為及其俊美,皇帝愛上了他,據說甚至許以一半江山。但他虔信基督教,最後被戴克裡先下令用箭射死。達芬奇畫過他殉道的素描,喏,就是這幅。」

「這和審判有什麼關係?」

「那就不知道了。關於審判,達芬奇有寫過‘每一次審判都留下悲傷的記憶’。」

「等等……我完全迷糊了。這究竟是什麼東西啊這麼古怪。」顏澤甚至誇張地將手裡的牌晃了晃,舉到耳邊聽,以為有聲音上的奧秘可以詮釋畫面上的迷惑。

「塔羅牌吧,應該是類似的東西。」夕夜倒顯得好奇心沒那麼強烈,已經開始回座位去。

顏澤緊隨其後:「那麼,審判的塔羅牌代表什麼意思啊?」

「這我倒沒有研究。」夕夜兩手一攤結束話題。

「不過,夕夜,誰給你寄的這個?又有什麼目的?」顏澤的表情分明演繹著「急死太監」這句俗語,「他可是清清楚楚寫著收件人是你哦!」手指在信封表面點點戳戳。

「唉,隨便啦。誰有閒心去關注那個。」夕夜揮了揮手,從抽屜裡抽出了《閱讀理解300篇》,「大概是什麼無聊人士的惡作劇吧。」

[八]

整座學校設施一流,環境幽雅。除了升學質量,陽明中學也一直以綠樹紅牆琉璃瓦為榮。

但中考前的參觀時顏澤就已經發現這校園建築唯一的弊端,圖書館採光不佳。即使在白天也需要依靠日光燈來維持通明。

燈光太慘白,在七點多鐘的秋天夜裡營造出鬼片氛圍。特別是加上秋風穿梭於書架發出的音效。

顏澤顧不了那麼多,弓下腰一本本仔細查詢,忽然眼前一亮。

閱覽室還真有關於塔羅牌的書籍。多虧學校一貫推行的素質教育方針,使得這本玄異書在一大堆《菊花香》、《我是香草》之類的暢銷書中並沒有顯得太特立獨行。

到底還是很介意那張塔羅牌。比身為當事人的夕夜還介意。

手指在書頁間滑動。

「悲傷給心靈帶來損失和痛苦,使心靈經受考驗。心靈所渴望的東西有時可望而不可及或被莫名其妙地帶走……為了追求命運,你可能發現分離可以增強你的注意力,使你更加堅定地實現你的目標。」

分離?顏澤一頭霧水。

再往下看。

正位的審判牌——

「悲傷來自於損失。審判導致你試圖凝聚一起的東西變得支離破碎。……心碎或分離帶來悲傷,絕交、爭吵或分裂帶來痛苦或麻煩。」

逆位的審判牌——

「……過去的失敗始終縈繞著你……小心報復和投射來的指責。」

這時,顏澤才徹底感受到閱覽室裡的陰森環境。儘管看過對那張塔羅牌的闡釋還是無法理清頭緒,但立刻放棄,將書扔回到架子上。一瘸一拐地告別圖書管理員阿姨,出門左拐,途經走廊能看見自己班級的教室,但是無法直接從樓梯下去,得依靠電梯。

很快,顏澤就發現了這學校建築的第二個弊端。儘管它最初是被藝術老師以讚賞的口吻告知學生:整個學校依從絕對軸對稱原理。

這就意味著整個學校的建築從每個角度看都是軸對稱圖形,更白話一些,那不就是左右完全一樣麼?

對顏澤這種路痴來說是多麼災難性的藝術。

在中央大樓裡像瘸腿的沒頭蒼蠅一樣四處碰壁,焦急感隨著時間的推進累積,而絕望,終於在找到電梯那一瞬間轟然劈頭而下。

期待中亮紅燈的部位漆黑一片。

雖然這電梯平時就破得令人髮指,經常需要使用「物理開門法」,從一樓上到五樓所需的時間足夠130路公交車飛奔五公里。但它此前是被腿腳不方便的顏澤寄託了所有希望的存在。

晚自修剛開始時顏澤領了閱覽登記卡,夕夜還擔心地問過「要不要我陪你去」,得到女生「不用了反正我可以乘電梯上去」的答覆後,明確表示「那我晚自修後就自己回去啦你注意安全」。

根本沒給自己留退路,顏澤洩氣地坐在中央大樓的樓梯上望著下面數十層臺階一籌莫展。

腿無法彎曲,如果硬撐著上樓倒還可以採用螃蟹姿勢勉強完成,但下樓,那麼做只可能是一種結果:滾下去。

顏澤頭靠著樓梯扶手坐在黑暗裡。

這就是「分離帶來的悲傷」麼?

腦袋裡閃現出怪念頭。

那張塔羅牌是寄給我寫錯收件人了吧?

呼吸均勻而綿長。

秋雨沒完沒了,在無法觸及的天宇盡頭,鉛灰色的雲一層層疊加相錯,形成厚重的棉被。不時有沉悶的雷聲伴著閃電破光而來。

比起夏季常有的颱風,這好像算不了什麼——

每個陽臺上的衣服都被吹得扭曲,有幾件掙脫衣架,被卷向半空再在狂風驟然停止的瞬間跌落向水泥地或泥土裡。

如果傍晚時有陣雨降臨,就看不見夕陽了。

「呀,你在這裡幹嘛?」

奇異的聲波振動了耳膜,以至於朦朧了夢境與現實的分水嶺。

女生揉揉眼睛。

少年的面孔被恬淡靜謐的月光逐漸打亮。

原來現實中,雖夜幕籠罩,但天氣是晴好的。

「真受不了你,這樣也能睡著。會著涼的呀。」男生聽了女生述說事件起因之後在下一級臺階坐下,平復了之前茫然又驚慌的情緒,「你還真是寬心。」算不得表揚。

「你怎麼到中央大樓來了?」女生還在揉眼睛。

「今天上法語課的時候把手錶落在五樓法語教室裡了。想去看看鎖門了沒。」

「手錶?那快上去吧。」印象中好像是很重要的東西。

「算了,先送你回寢室。」

「那怎麼行?我在這裡等,你快上去啊。」

「算了算了,反正不怎麼重要,明天下午上課時再找好了。」男生說著就拉起女生的胳膊搭過自己肩膀要揹她下樓。

女生卻沒有移動重心。

男生回過頭:「說了不重要啦。你這麼忸怩就不像你了。」

「我只是……只是……」

「啊?」男生重新坐定,「只是什麼?」

「很奇怪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一鼓作氣脫口而出,畢竟是比籃球衫背後的號碼重要無數倍的問題。「就算因為我是卓安的好朋友,也不見得你對夕夜同樣好。」

男生微怔,繼而笑起來。顏澤驚訝於自己在這麼暗淡的光線下都能將對方表情裡的溫暖成分捕捉得準確無誤。

儘管夜風送來的聲音聽著淡漠:「那是因為我第一次喜歡過的女生名字裡也有‘澤’字,女同學也都叫她‘小澤’。」

「哈啊?」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什、什麼時候的事情?」

「讀小學的時候。是隔壁班的女生。」

「你還真早熟。」女生內心無力地撐住腮,「畢業後到現在都沒有聯絡了麼?」

「本來就沒說過幾句話,況且後來她突然轉學消失了。」提及了某個禁忌語,兩人都愣了一下,男生繼續換出自嘲的口吻,「說來也可笑,我每次喜歡的人最後都會消失。」

消失。

沒有緣由沒有目的沒有任何解釋不擔任何責任地,消失。

顏澤想起往事,發著愣,以至於對男生後面那句話的反應速度明顯遲鈍了很多。

「況且,知道你喜歡的人是季霄,所以比起顧夕夜,能和你相處得更坦然些。」

「啊,啊?你、你、你怎麼知道的?」

男生側過臉擺出無奈地神色:「太明顯了吧。這都看不出來就真該去醫院檢查智力了。」

[九]

有那麼明顯麼?

是什麼時候開始在自己心裡說出的那句話?

——我想,我已經開始喜歡你。

在學校的時光是一週中最開心的五天。和他有一搭每一搭地對話,餘光長久地鎖定他輪廓分明的側臉,有時正面看見他無聲的笑容,滿足得瞳孔都快盛不下。

確定喜歡上他的同時你就已經意識到那個可悲的事實。他不可能喜歡你。

明知道迷迷糊糊的你,無才無貌的你,不夠體貼不夠溫柔的你是不可能被他喜歡的,卻還是不悔初衷地喜歡著他。

明知道他長得那麼英氣,成績那麼優異,成為無數女生少女情懷的最終寄託。而你,只不過是千千萬萬分之一。卻還是不求回應地喜歡著他。

喜歡他。行為都變得彆扭。

一天內能變換四五種髮型,在被注意到、問及原因時卻只用奇怪的藉口搪塞一番。「女為悅己者容」這句話他是無法理解的吧?

可以隨意地跟任何熟識的男生稱兄道弟勾肩搭背,爭吵時揮拳,高興時相擁。面對他的成功,卻連說句祝賀的話都羞澀得令場面尷尬。

不小心隔著校服的衣料碰到他的手肘,也像全身過電一樣彈跳起立,佯裝到儲物箱前去拿書迅速逃離事發地。儘管他根本沒有半點覺察。

在幾乎所有人熱衷於「他與xxx很般配」這種話題時,無數個夜晚,你躺在床上無法成眠,心裡默唸自己與他的名字,像美妙的工整對仗,多麼般配。

在乎他對你說過的每一個字每一個詞,珍惜每一樣經由他的手遞來的東西。分數差勁的考卷要迅速塞進抽屜最深處,絕不能被他看見。絕不能。

生活中的點點滴滴,全都與眾不同。

那麼明顯。

對顏澤這種一貫把什麼情緒都寫在臉上的女生來說,掩飾真情是更加不可能的事。

在運動會接近尾聲時丟失了校服,立刻就像小學生一樣哭起來。周圍同學慌張地安慰她承諾四處幫她去找,立刻就破涕為笑。至於最後找到沒找到,完全與此一刻的心情無關。

大聲得肆無忌憚的談笑往往在某個人出現的同時戛然而止,這種事多發生幾次,熟識她的人就立刻會覺察那些與眾不同。

之所以沒有變成主流八卦,也許是男女主人公自身條件的懸殊矇蔽了大多數眼睛。

真正知心的人沒發覺,要麼像夕夜那樣對此類事情沒興趣不關注,要麼就像卓安那樣徹底失蹤根本無從得知。

相比起來,男生的情感要複雜得多。

不要說深不可測的季霄。就連看上去沒心沒肺的賀新涼都不可捉摸。

九點後還往中央大樓五層跑,只因為想取回前女友送的手錶。卻在被催促「你快去」的時候停下腳步轉了身,笑言「那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

爽約後會對女朋友反問出「我有必要把我生活的點點滴滴都向你彙報麼?」這種過分問句,卻念念不忘小學時暗戀的隔壁班女孩。

內心理所應當難過,但表情上卻可以做到不露聲色、甚至淡然一笑地自嘲:「我每次喜歡的人最後都會消失。」

[十]

噠。噠。噠。

清淺的腳步聲響徹在空蕩的中央大樓裡。

剛好吻合上心跳緩慢的節律。

虛榮心。優越感。依賴度。無數消磨單純的繁雜噪音都消失遠去。

翻天覆地的柔軟又舒適的情緒擁堵在胸腔裡,只需一點點努力,就能融化成一個溫暖的微笑。朋友間的微笑。

顏澤靠在賀新涼背上,在夜風過耳的瞬間雙手環緊了對方的脖子,無比寬心地將頭埋在他後頸窩裡,安全得讓神經全都鬆弛,就快要睡著。

男生覺察到被自己揹著的女生異樣的動作,有點奇怪,放緩了步頻,腳步聲也相應地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漫過肩線而來的女生帶著光澤的聲音——

「吶,新涼。你可以叫我‘小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