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聲,棺木被重重地放到地上。
抬棺的大漢伸手一抹頭上的汗珠,道:「一、二、三、四、五、六……不錯,正是六口,總算全抬來了。他們人死了,一了百了,卻累得咱們出力受若。」
另一大漢道:「你可別這麼說,就憑棺材裡這六人,若是換作平日;咱們想抬他們的靈柩只怕還抬不到呢!」
前一大漢冷笑道:「不錯,本日之前,這些人可都是了不起的大英雄,
但此刻卻已都算是死人了。活著的人名頭有高下,地位有高低,但死人可全都是一樣的。再大的英雄,死了也不能比別人多佔一尺土。」
第三人道:「好了,好了,別抱怨了,該抱怨的還在後頭哩!這一趟是六口,下一趟說不定就是十口八口了。」
第四人嘆道:「可不是麼,那位丁老夫人雖再三勸告,要人抱著以武會友之心,莫毒手傷人,但這些人又有誰聽進了她老人家的話?又有誰動手時不是紅著眼睛,恨不得一齣手就將別人殺死,除了潘濟城,他總算還有些慈悲之心,但別人會不會對他也那麼慈悲,可就難說了。」
又有一人嘆道:「說起來,那位‘天刀’梅謙可真夠瞧的。像‘砍虎刀’彭松那樣的人物,可不是一招就死在他刀下?別人甚至連瞧都未瞧清他這一刀是如何出手的。看來,連冷冰魚也休想勝得了他。」
這些大漢言來語去,只聽得寶玉熱血沸騰,掌心沁汗。他這才知道泰山之會竟已進人如此緊張的階段,已有如許多成名英雄在這第一名山流出了鮮血,而他自己……他自己卻還躲在這陰暗的山洞裡。
只聽那高舉火把的大漢笑道:「咱們這差事雖苦,卻也有不少人在羨慕咱們。」
一人道:「羨慕什麼?只怕唯有瘋子才會羨慕咱們。」
那大漢沉聲道:「你且瞧瞧,如今泰山之上,還有多少人擠在那裡,想進不能進,想出不能出,又有多少人被隔在人叢外,只能遠遠地聽見刀劍相擊聲,偶然見到些凌空刺擊的刀光劍影,別的就什麼都瞧不見了,但咱們,咱們卻能在人群中穿進穿出,無論是多大的英雄,都得為咱們讓路。就憑這一點威風,咱們已沒有什麼可抱怨的了。還是快快走吧,錯過了這場大戰,再想瞧也瞧不到了。」
大漢們笑應者,紛紛走了出去。
寶玉突然自黑暗中掠出,左手輕揮,已點了走在最後一條大漢後背的三處穴道,這大漢驚呼未及發出便已倒了。寶玉右手托住了這大漢倒下的身子,剝下他衣衫,換在自己身上。他動作之迅急輕靈,豈是言語所能形容,走在前面的大漢們竟是毫未覺察,徑自談笑著走了。
寶玉將那大漢斜倚在暗處石壁上,喃喃道:「委屈你了。」
然後,他又在魏不貪屍身前凝立半晌,長長嘆息一聲,黯然道:「你一時失足,雖已鑄成大錯,但臨死前終能痛悔,只願蒼天能寬恕你的罪惡,令你能安眠地下。」
風聲悽切,月色灰白,棺木正閃動著幽光。
他四望一眼,目中已有淚痕,又自接道:「這裡有這麼多位豪傑英靈伴著你,想你已不致寂寞,……你好生安息吧……」咬了咬牙,抹去眼角淚痕,轉身飛掠而出。
片刻之間,他便已追著那一群大漢,悄然跟在他們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走上山巔。
走了沒多久,已可聽到歡呼聲、喝彩聲,隨風白山巔飄了下來,不知又有哪一位名俠在人前戰勝了他的對手。
這歡呼喝彩聲正是他以別人的鮮血換來的。武林群雄中又有誰的聲名不是以別人的鮮血寫成的?
寶玉心房一陣收縮,熱血更是奔騰,雙拳握得更緊。
大漢們顯然也因這呼聲而激動起來,腳步走得更快,又不知走了多久,寶玉眼前豁然開朗──
只見一輪明月懸在天邊,山坪上燈火通明。
秋月雖明,但光輝卻似已被人間的燈火掩去;秋星雖繁,但卻也比不上這滿山的人頭眾多。
寶玉精神一振,但頭卻垂得更低,緊跟著大漢們的身後,垂首疾步,也不敢東張西望一眼。
大漢們自山背上來,這裡人群本也擠得密密的,但瞧見這些大漢上來,果然讓開了一線道路。
後面的大漢搭著前面大漢的肩頭,一人連著一人,連成一條人龍,自人縫中穿了過去。
寶玉身子隨著他們往前擠,鼻子裡只嗅著一陣陣酒氣、汗臭氣、菸草氣……耳邊只聽得一陣陣嘈雜的人語:「你瞧……‘天上飛花’果然有兩下子,連這一陣,他已接連勝了兩陣了,連汗珠都未曾流一粒。」
「勝了兩陣又怎樣?‘天刀’梅謙、潘濟城、‘小花槍’馬叔泉、蔣笑民、歐陽天矯,這些人還不是都已勝了兩陣了?」
「這是他們的運氣。呂雲、魚傳甲、英鐵翎這些人都未露面,他們的對手若是這些人,他們勝得了麼?」
「說起這些人,兄弟我就又想起了方寶玉……格老子,慢點擠行不行?哼!若不是臺—亡有人等著你們收屍,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格老子我也不會讓路的。」
「丟,邊個講不依,慢點呀!」
「媽拉巴子,俺的骨頭都擠散了……」
大漢們陪著笑、道著歉,終於在東、南、西、北各地「名罵」中擠了出去,寶玉精神一爽,悄然轉目四望。
只見擂臺高聳,正有幾條大漢提著水桶,在臺上清洗著血跡──這不知又是誰流下的英雄之血。
擂臺左側,有一圈木桌,六、七個人坐在桌後,白髮蒼蒼、慈祥而嚴肅的是丁老夫人,面色紅潤、童顏鶴髮的是無邪道長,瘦骨嶙峋、面沉如水的是一木大師,而坐在一邊雙眉深皺、面有重憂的,卻赫然正是萬子良。
寶玉匆匆瞧了一眼,便不敢再瞧。
轉目望去,只見擂臺右側也坐著堆人──
談笑自若、神色如常的是潘濟城。
趾高氣揚、挺胸睥睨的是歐陽天矯。
「小花槍」馬叔泉短小精悍、滿面笑容;「無情公子」蔣笑民衣衫華麗,面白無鬚,眉梢眼角,傲氣逼人。
「天刀」梅謙正垂首端坐,只是不住擦拭著那早已被他擦得雪亮的「鎖鐮刀」,對餘外一切事卻似漠不關心。
而傳說中必將獨佔鰲頭的「天上飛花」冷冰魚,面上卻無他應有的得意驕傲之色,反似帶有重重的憂慮。
還有幾人,俱是精神飽滿,目光充足,顯見得都是顯赫一時的武林名俠,寶玉卻已都不認得。
這是最引人注目的一群,也是這千萬人中的明星,他們的心情最得意、最興奮,也最是緊張、不安。
大漢們走到擂臺後,已開始忙碌起來。
寶玉自粗糙而巨大的擂臺支柱間望出去,只見擂臺前最最當眼之處也坐著一群人。
這群人雖未參加此次競爭,但卻都是江湖中久已成名的英雄豪傑,是以他們在這裡正也享受著別人享受不到的禮遇。
「快聚園」主人齊星壽,「萬竹山莊」莊主,歐陽天矯的夫人,丁老夫人的愛子丁氏雙傑,自然都在這一堆裡。
然後,寶玉便瞧見了他久已掛念的一些人──
牛鐵娃魁偉的身子有如鶴立雞群,在人群中看來分外觸目,但在他面上已瞧不見他原有的淳樸笑容,一雙從未皺起的濃眉也已深深皺起──他掛念著他的「大哥」,從不能有一時一刻忘記。
金祖林猶在不停痛飲。他似乎已有多日未曾醒過,神情看來顯得是那麼憔悴,除了終日的沉醉外,他又怎能忘去連日的災難與不幸。
寶玉瞧著這兩人,心絃一陣激動,已是熱淚盈眶。
然後,他便發現了莫不屈與石不為。
他原本只當這兩人也已遭了毒手,此刻突然又瞧見他們,心頭那驚喜之情,實非他人所能想象。
但是莫不屈那憔悴、疲憊而哀痛的面容卻已令他傷心。若非還有頑
強如石、鎮定如石的石不為在一旁守護著莫不屈,他便幾乎忍不住要飛奔出去,抱著他這正直而善良的大師伯,忘情地痛哭一場。這時他已淚眼模糊,別的人都已瞧不見了。
忽然間,丁老夫人懾人的語聲又自響起,人叢立刻靜了下來。
只聽她一字字沉聲道:「方才二十餘陣,竟能在十招之內便已定下勝負,這實是令人想不到的事,由此可見,得勝的諸位武功實是高出同輩許多。江湖中有這許多出類拔萃的少年高手,老身見了,自是不勝之喜。」
她口中雖說歡喜,心情卻顯得甚是沉重,輕嘆一聲,方自接道:「此刻已至最後決戰階段,參與決戰的,自然全都是萬中選一的英雄壯土,無論誰有了傷亡,俱是武林中不可彌補的損失,是以但望各位動手時稍存仁心,勝負之分,點到為止,則武林幸甚。」
這番話說得當真是字字金玉,誠懇已極,但擂臺右側的武林高手們擦刀的仍在擦刀,沉思的仍在沉思,垂首的也仍未抬起頭來,竟是言者淳諄,聽者藐藐,似乎誰也未曾將這番話聽進耳裡。
丁老夫人目光四轉,長嘆接道:「時已無多,老身言盡於此,聽與不聽,
便全在於各位了。」
自木桌上取起張紙箋,流覽一眼,沉聲接道:「第一陣‘震天霹靂’許鑄許大俠,‘玉面劍客’孫超孫大俠。」
「震天霹靂」許鑄身材魅偉,氣勢凌人,一身織錦武士裝,手提金背砍山刀,叱吒一聲,聲如霹靂。
「玉面劍客」孫超卻是面色蒼白、四肢纖柔,生得雖是劍眉虎目,但面容的英偉卻也掩不住他神情間的柔弱有如女子之態。
兩人一剛一柔,一陰一陽,天生互襯,彷彿天生就是對頭,但武林中人卻都知道這兩人本是生死與共的好友。
於是臺下群豪都不禁起了好奇之心,要瞧瞧這一雙好朋友如何能在臺上白刃相見、互下毒手?
但聞許鑄暴喝一聲,道:「孫兄請先賜招。」
孫超微微一笑,道:「許兄手下留情。」
一言未了,左踏步,平劍當胸,揮劍而出。
這一招劍勢看來雖然凌厲辛辣迅捷,其實卻是擊向許鑄身旁的一尺開外,乃是以劍示禮之意。
許鑄左臂下沉,引臂揚刀「朝天一炷香」,招式雖急,但刀口向裡,刀背向外,亦是見禮之式。
兩人對望一眼,微一頷首,身形立刻展動開來,剎那間,但見刀光劍影,往復縱橫,滿臺遊走。
十招一過,群豪便瞧出他兩人根本未存爭勝之心,刀劍起手時雖也聲勢驚人,但落手時卻留下七分威力。
這一陣的勝負之分,看來他兩人竟早有默契,如今雖在臺上動手,卻只不過做給別人看看罷了。
是以孫超「落英繽紛七十二劍法」雖然流利迅捷,變幻無方,許鑄「砍山刀」刀法雖是大開大闔,剛猛無儔,但群豪還是覺得瞧著沒勁,有的甚至已在低聲談笑,不願再看了,唯有丁老夫人不住頷首,似是深表讚許。
突然間,如虹劍光反撩而上,匹練刀光力劈而下,刀劍互擊,「嗆」的一聲,龍吟震耳。
孫超掌中劍竟被震得脫手飛去。
群豪怔了一怔,許鑄亦自怔了一怔,目中露出歉意,顯見他方才絕非故意要讓孫超丟人現眼的。
但孫超身法之輕捷、反應之靈敏亦是驚人。
他兵刃方自脫手,身形已如輕煙般掠起,「噗」的,那柄劍方自插入擂臺梁木,便被他拔了出來。
只見他滿面漲紅,連眼睛都已紅了,羞惱下,竟已勃然大怒,一劍在手,身子便藉勢拔劍凌空一翻,雙手握劍,向許鑄直衝而下,他盛怒之下竟使出了「落英劍法」中最最狠毒的一著殺手。
許鑄竟似被驚得怔在那裡,動彈不得。
群豪聳然變色,失聲驚呼。
但見劍光驚虹電掣般地閃了一閃,「震天霹靂」許鑄震入耳鼓的一聲慘呼,血光飛激,許鑄倒地。
這一劍竟由左喉刺人,右脅穿出,一劍便已喪命:
群豪眼見這出乎意料的慘劇上演,坐著的人都已霍然站起,站著的人卻幾乎要撲地坐倒。
劍,猶自插在許鑄身上。
自劍柄下垂的紅穗,猶在不住地顫抖。
「玉面劍客」孫超木立當地,面上已無絲毫血色,他好友的鮮血,卻已在他淡青的衣衫上畫出了瓣瓣桃花。
山坪上一片死寂。
但聞許鑄的呻吟、喘息聲逐漸微弱。
終於,他竟鼓起一絲氣力,顫聲道:「我……不是……故意……」
語聲突然中斷,他燦爛的人生也至此終止了。
孫超突然仰天狂笑起來,狂笑著道:「好……死得好……」
有如撕裂般的狂笑聲中,他突然拔出了那柄長劍,劍尖迴旋,全力往自己咽喉間插了下去。
這一雙生死與共的好友,終於達成了他們的誓言,他們終於為「武」貢獻出自己最後一滴血。
他們的鮮血終於流在一起。
驚呼,騷動……但已漸漸消寂。
鮮血已被洗刷,屍身也已被抬了下去。
但群豪間的悲慟卻仍未平息。
丁老夫人老淚盈眶,不住低語道:「何苦……何苦……這是何苦?」
群豪面面相覷,也都在暗問自己:「這是何苦?」
寶玉親手將他們的屍身抬入棺裡,那心情的悲哀與激動,更是不問可知,他實已不忍再看下去。
但大會不能終止,流血的爭戰也必須繼續。
丁老夫人強壓悲痛,沉聲道:「第二陣,‘九連環’錢奎錢大俠,‘天矯武場’主人歐陽大俠。」
歐陽天矯果然不愧為一派宗主的身份,他一步步緩步走上擂臺,每一步都帶有凌人的氣勢。
「九連環」錢奎早已飛身掠在擂臺上。他輕功久負盛譽,身法之輕靈,姿態之曼妙,又自博得群豪的如雷掌聲。
但此刻,他站在臺上,踏著木隙中殘留的鮮血,望著那一步步走上臺來的歐陽天矯,他心頭竟不由自主泛起一股寒意,歐陽天矯每走一步,他竟連靈魂深處都不由自主地起了一陣顫慄。
恐懼,這是深入骨髓的恐懼,「九連環」錢奎居然對爭殺也會起了恐懼,當真是連他自己也夢想不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