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奇人多奇遇

浣花洗劍錄 古龍 第1頁,共2頁

她赫然正是萬老夫人。

忽然間,一根樹枝閃電般插入棺材縫裡。

萬老夫人吃了一驚,拼命想將棺蓋拉下去,但那柔弱的樹枝上卻似有著千鈞之力,她非但無法將棺材蓋拉下,棺材蓋反而一寸寸向上抬起。萬老夫人面上已無人色,沿著那樹枝瞧了過去。

只見一隻白如瑩玉的手掌,以三根春蔥般的纖纖玉指輕拈著樹枝,再往上瞧,便是一隻淡青色的衣袖。

瞧到這裡,萬老夫人便再也不敢往上瞧,腦袋往裡面一縮,整個人也全都縮排棺材裡。

只聽一人輕笑道:「我算定你必定要來山上瞧熱鬧,卻找不著你,心裡正在奇怪,誰知你竟已躲進了棺材。」

語聲嬌柔清脆,除了小公主還有誰?

她口中說話,手中樹枝輕輕一挑,整個棺材蓋被她挑了起來。萬老夫人身子蜷伏在棺材裡,竟不敢抬頭。

小公主道:「反正躲也躲不了啦,還不出來?」

萬老夫人道:「姑……姑娘你找我老婆子,莫非有什麼事不成?」她拼命想裝成若無其事之態,怎奈語聲還是不由自主地顫抖。

小公主道:「我找你,只不過要問問你,方寶玉到哪裡去了?」

萬老夫人吃吃乾笑道:「方……方寶玉,姑娘你說的是方寶玉?嘿嘿!這位小少爺的行蹤一向飄忽得很,我老婆子怎知他在哪裡?」

小公主忽然一笑,道:「你真的不知道?」

她不但面上泛起笑容,語聲也變得說不出的溫柔,但萬老夫人瞧在眼裡,卻不禁打了個寒噤,道:「真……真的。」

小公主笑道:「你若是真的不知道,為何要如此怕我?想是你暗中必定懷了鬼胎,是以才會如此心虛膽怯,是麼?」

萬老夫人道:「我……我……」

小公主柔聲笑道:「我知道你是聰明人,從來不願吃虧的。那麼,此刻又何苦逼我動手?還是說出來吧,我絕不會為難你……」

萬老夫人緩緩道:「只要我說出方寶玉的下落,你便不來為難我?無論他在哪裡,你都……」

小公主道:「不錯。」

萬老夫人道:「你憑什麼能令我相信你?」

小公主笑道:「沒有憑什麼,只憑你此刻非相信我不可。」

萬老夫人怔了怔,苦笑道:「不錯,我的確非相信你不可……好,我告訴你。」

小公主嬌笑道:「和聰明人談生意,的確痛苦得很。你說,方寶玉在哪裡?」

萬老夫人眼珠子轉了轉,大聲道:「方寶玉已死了。」

小公主身子一震,萬老夫人身形已凌空而起,倒翻了兩個跟斗,如風逃去,百忙中還偷偷瞧了小公主一眼。

只見小公主木立在棺旁,似已愕住,竟全無追趕之意。

萬老夫人眼珠子又一轉,遠遠頓住身形,大呼道:「方寶玉的屍身,我老婆子親眼瞧過,絕不會騙你……絕不會騙你!」呼聲猶飄蕩在山林間時,她人影已瞧不見了。

小公主凝立當地,面容木然,誰也無法自她神情間瞧出她究竟是悲是喜。只聽她喃喃低語道:「她莫非在騙我?……不會,她若要騙我,也不會如此騙我的,只因如此做法對她全無好處,她是萬萬不會做的……」

這時人叢中又發出騷動之聲,群豪耳語,輕呼道:「冷冰魚……冷冰魚來了……」幹百人的耳語輕呼便彙整合一股震耳的吼聲,但小公主卻仍痴痴地站著,全未覺察。

她只是輕輕自語,道:「寶兒,你難道真的死了?」

方寶玉之死訊,自然要使「五行魔宮」的策略發生重大的改變,但泰山競技之會卻仍然在照常進行著──到了這時,世上已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將此會阻延一時半刻了。

黃昏時,大會發出了通告:

「人之體力有限,消耗卻無限,縱是絕代高手,亦無法連續接戰數十高手。鑑於以往武林較技盛會‘車輪戰’之不公,本會決定力求革新,除此弊端,今特請丁老夫人、萬子良、一木大師等七位江湖德高望重之士,組成本會之監察小組,除弊革新,力求公允。

「凡欲參與此次盛會之人,盼即往監察小組處抽籤決定對手,決戰之後,勝方再與勝方決戰,如此繼續輪流作戰,戰至最後一對,便可分出究竟誰是壓倒群豪之人,亦無人因體力消耗過巨而屈於落敗。

「此通告於大會前擬定,經已接獲請柬之四十三位豪傑同意後施行,盼天下武林同道一體知照。」

這簡單而隆重的通知,由參加此會高手之一──「震天霹靂」許鑄以足以震人耳鼓的洪鐘之聲,在人叢前唸了出來。

這時山坪前已留出一方空地,由「萬竹山莊」主人指揮莊丁壯漢在空地上搭起了一座高臺。

七位監察人,除了「雲夢大俠」萬子良猶未現身外,都已在臺側設下的座位坐定。這七人武功雖然未必全都高明,但卻自然都是行事公允、為人方正、目光敏銳、歷練豐富的江湖老手。

本也混在人叢中的「快馬陰刀」吳東麟、「小花槍」馬叔泉、「無情公子」蔣笑民、「濟城大俠」潘濟城……這些顯赫一時的武林高手,聽了通告後,俱都已走向監察人的座位。

這時,日已落,月未升,天地間一片朦朧,再加上高山之巔氤氳縹緲的煙霧,令人如同已登仙闕一般,幾欲振翼飛去。

但「萬竹山莊」的莊丁們已高舉著燈籠火把快步而來,特製的燈籠火把瞬即便將這一片山坪照得亮如白晝。

山風振衣,火光耀眼。

群豪心情驟然緊張了起來,俱都不由自主地頓住了語聲,收斂了笑容,坪上唯聞丁老夫人慈祥而嚴肅的語聲,沉聲道:「長白吳東麟、濟城潘濟城,你兩位為一對,但盼兩位存以武會友之心,莫使詭計,莫立意傷人……」

於是,泰山上龍爭虎鬥眼看便要開始。

這時,誰也不會想到方寶玉,誰也想不到方寶玉這時在哪裡──但這時方寶玉卻竟已到了泰山腳下。

方寶玉逡巡在泰山腳下,幾次舉步上山,卻又隨即駐足。他竟似已不敢上山,竟似已失去上山的勇氣。

他衣衫襤褸,髮髻蓬亂,憔悴的面容上泥汙斑斑,甚至連那雙大而明亮的眼睛,也不復再有昔日那般逼人的光彩。

但他卻還未死。他還確確實實地活在世上。這是為了什麼?這原因必須從他被困在天香茶林那日說起。

原來那日他在天香茶林小公主的繡閣中,飲下了那杯毒茶後,他以那幾乎無所不能的意志之力使自己神智保持清醒時,他體內那已妙參自然玄機,流動迴圈不息的內力真氣,便在他不知不覺間將迷藥的藥力全部逼人了丹田下腹中──這道理正如人體血液中也有著一種消滅毒素的力量一樣,平時流動迴圈不息,一遇病毒,便會發出抗力,病毒侵入人體時,若非十分猛烈,便會在人們不知不覺中被血液中抗毒力消滅,使疾病不能發作。內力練至寶玉這種地步後,自然也有一種抗毒之力,這力量自然要比血液中的抗毒力強大得多。

但茶中迷藥的毒性也十分頑強,寶玉體中內力雖強,短時間還是無法將這毒性完全消滅。

是以這股內力必須將這股毒性裹在丹田中,逼住它,不讓它毒性發作,於是這股內力便不能在寶玉體內繼續流動迴圈,是以寶玉便以為自己內力已完全失去,已無法再與別人動手。

這股內力凝結後,當真是堅如精鋼,它凝結在寶玉丹田下腹中,寶玉下腹自然不時要發生劇痛。

他究竟年紀還輕,閱歷還淺,竟未想出這其中的道理──就連老奸巨猾的萬老夫人,也摸不清其中玄妙,是以才會驟下毒手。

她連點方寶玉下腹劇痛處左近數處穴道──寶玉下腹劇痛處也正是他內力凝結處,萬老夫人的指力,恰巧將他凝結的內力震開,這內力鬱結已久,此刻一旦崩潰,自穴道中激射而出,正如堤潰水決,力道是何等強大!

萬老夫人如何抵擋得住,是以她最後一指點下,身子便被震得飛了出去。有這股內力擋住了萬老夫人的指力,是以方寶玉雖被點了「死穴」,但猶能不死。

但內力一崩,那毒性白也立刻發作,瞬即在寶玉全身上下散佈開來,寶玉驟然不覺,自被迷倒。

是以他身子立時軟綿無力,口中也立時不能言語,只有任憑萬老夫人將他埋人土中,而恰巧聽到了魏不貪的穩秘。

那迷藥的毒性雖已被內力磨鍊去不少,但力量還是十分驚人,毒性完全發作時,寶玉但覺身子火燒般熱痛。

但那時卻恰巧有大雨傾盆而落,雨水浸入泥土,潮溼的泥土便也恰巧將寶玉體內的熱毒化解。

這些事自是萬般湊巧,但除了方寶玉這樣的非凡人物,誰還會遇著這許多非凡的奇遇?

直到此時,寶玉只要一想起他在泥土中度過的那數日,那數日他所經歷的折磨、痛苦、傷心、絕望……他身上便會不由自主爆起一粒粒雞皮疙瘩來,他甚至不惜犧牲一切代價,要忘去那些個可怕的日子。

迷藥的毒性經過數日後,方自完全消失,那時他才自泥土中脫身而出,那時他實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幸好「快聚園」中群豪都已趕往泰山,他才能連夜逃了出來。仰觀星月,他不禁長嘆了口氣,只覺自己實已有如兩世為人──他本不知懼怕是何滋味,但這時他卻連靈魂都起了顫慄。

然而,這時月已將圓。

寶玉瞧見了當空明月,腳步還是不由自主向泰山奔去。一路上,他體力漸漸恢復,但他壯心雄志似也已被那可怕的痛苦消磨殆盡,除了購買食物外,他竟已不願見人,更不願修飾。

如今,他逡巡在泰山腳下,竟已無上山的勇氣。

這是泰山下陰僻的一角,他沿著山腳,緩緩踱步,心中充滿了疲憊的怯弱、怯弱的痛苦、痛苦的矛盾……

忽然間,陰暗的秋草叢中傳出一聲呻吟之聲!

寶玉心神一震,停下腳步,凝目望去,只見草叢中果然有一條人影正在不斷地掙扎、不斷地呻吟。

他身子完全浸浴在月光中,這人影自也瞧見了他,掙扎著爬了過來,雙手撕抓著泥土,顫聲道:「水……水……好心人,求……求你……給我些水……」這語聲雖因痛苦而有些改變,但寶玉還是聽出了他是誰。

剎那間,寶玉但覺心房一陣急劇的震動,雙目中也立時噴出了狂怒的火焰,脫口嘶聲道:「你!你是魏……」

那人影吃驚地抬起頭來,這才瞧清月光下這襤褸的少年,赫然竟是久已失蹤了的方寶玉!他本已扭曲的面容,此刻更是扭曲,是驚也是喜。

他驚喜呼道:「寶兒,是你……快……快來救我……快……」

寶玉忍不住狂吼一聲,道:「救你?你忍心對楊七叔下得了那樣的毒手,又要將諸位叔父一一置之死地,你……你……我恨不得將你碎屍萬段……」

他話未說完,魏不貪身子已縮成一團。

他自問這隱秘再也無人知曉,哪知卻被寶玉當面揭破,這時他心中的驚恐駭懼真如見鬼魅一般,忍不住脫口道:「你……你怎會知道?」

一句話出口,他便知自己說漏了嘶顫聲接道:「我沒有……」

寶玉一把抓住他衣襟,將他提了起來,厲聲道:「你還想騙我?告訴你,此事乃我親眼所見,你再也騙不過的,你可知道你動手時我便在你足下的泥土裡?」

魏不貪駭極大呼道:「鬼……你莫非是鬼?」

寶玉慘笑道:「不錯,我是鬼,我是代楊七叔向你索命的鬼。」

魏不貪慘呼道:「饒了我……饒了我吧!我也是被人騙的,你瞧……我……我如今也被人害成了如此模樣。」

寶玉道:「我正要問你,你怎會突然變得那般喪心病狂?怎忍對楊七叔下得了那般毒手?又怎會落到如此模樣?」

魏不貪嘴角泛起一絲淒涼的微笑,眼角卻沁出兩滴晶瑩的淚珠。他身子顫抖,淚珠墜落。

他口中道:「狡兔死,走狗烹,我……我任務已達成,實已無用了,他們……他們自不容我再活在世上。雖然早已知道此點,雖然早已小心提防,但卻還是逃不過他們的毒手。」

寶玉大駭道:「任務已達成?難道……難道諸位叔父都已遭了你毒手?」

魏不貪道:「我該死……我實是罪大惡極……我後悔也來……來不及了。」

寶玉心魂皆飛,聲淚齊下,怒喝道:「你……你……賠他們的命來!」

他手掌已抬起,但瞧見魏不貪那充滿了痛苦與悔恨的目光,那流滿了眼淚的面容,這一掌竟是不能拍下。

魏不貪顫聲道:「你殺了我吧……殺了我吧!你殺了我反而可以減少我此刻的痛苦,我……我反正是活不了的……」

寶玉以手捶胸,頓足嘶聲道:「但你為何要如此?」

魏不貪流淚道:「貪心,貪心害了我,我……辜負了恩師為我取的‘不貪’兩個字,我死了也無顏見他老人家。」

他痛苦更是劇烈,身子痙攣也更劇烈。他雙手俱已插入了泥土中,每說一個字,身子都要因痛苦而抽動一下。

寶玉突然想起了那語聲極是熟悉的神秘怪客,大聲道:「那日在快聚園中,你殺了楊七叔後,與你說話的人是誰?」

魏不貪呻吟已變作喘息,竟再也不能說話。

寶玉一把抓住他肩頭,嘶聲道:「他是誰?誰?」

魏不貪雙目已閉起,嘴唇已乾裂;他竟已進入昏迷狀況,口中不斷髮著夢囈般的低語,不斷道:「珠寶……金子……水……」

寶玉拼命搖動著他身子,呼道:「醒醒……醒醒,說,究竟是誰?」

魏不貪眼睛終於緩緩睜開,茫然瞧著寶玉,道:「他……他……」深深吸入口氣,本已痙攣而蜷曲的身子突更縮成一團,便再也不會動了。

風悽,月冷。

所有呻吟、喘息都已一齊寂絕,月照荒山,風吹木葉,這仲秋的月夜,竟實似變作嚴冬般蕭索、寒冷。

寶玉徐徐站起身子,木立在魏不貪的屍身前,凝注半晌,突然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

但,他那無神的雙目此刻卻已射出火熱的光焰。

他咬了咬牙,抱起魏不貪的屍身,大步—上山。

山路險陡,荊棘沒徑,怪石嶙峋。

但此時此刻,世上已沒有任何艱險困難可以阻擋住方寶玉上山的決心──他決心既下,正如箭已離弦,萬難回頭。

他大步而行,決不回頭,決不停頓。然後,他尋了個深邃而隱秘的洞窟,安放起魏不貪的屍身。

突然間,靜夜中又有人聲傳來。

接著,洞外閃起了火光。

那人語、腳步聲十分嘈雜,顯然來的人數不少,但閃爍的火光在這荒山靜夜裡看來,卻顯得十分詭秘。

人聲漸近,火光漸亮,竟似走向這洞窟而來。

寶玉微一遲疑,迅快地將魏不貪的屍身藏在暗處,自己也閃身躲人了一塊凸起的山石後。

這時,火光已映人山洞,兩條黑衣大漢高舉火把大步而入,目光四下一轉,齊聲道:「就在這裡,抬進來吧!」

洞外哄應一聲,十餘條大漢,每兩人抬著一口棺木,魚貫而入,嶄新的棺木,在火光下閃閃地發著懾人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