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虧欠的再見(2)

一釐米的陽光 墨寶非寶 第1頁,共2頁

寢室同學看完急診回到宿舍,天已經亮了。

她這一整晚也沒睡,腸胃的疼痛反覆折磨著她,不敢上床,就倒了杯熱水,趴在自己的書桌上打瞌睡,她沒想到自己喝酒了,昨天的一切都像是在另外的空間,從見到季成陽開始,她的精神就被打散了,說什麼,做什麼,都不像是她。

竟然真的喝酒了。

紀憶不敢繼續往下想,眼睛緊緊閉著,睫毛卻微微抖動著。

她聽見門被開啟的聲音,睜開眼,看見室友歸來。後者走近,把一個塑膠藥瓶和兩盒藥放在她手邊:「我吃什麼你就吃什麼,我讓醫生開了兩份。」

她應了一聲,拿起盒子看著服用說明。

「那人還在外邊呢,」室友輕聲說,「要不你還是出去看看吧,大風天在外邊站了一夜。」說完,室友就從保溫杯裡倒了水出來,吃了藥,上床補覺去了。

宿舍恢復了安靜。

這麼冷的天,又沒課,姑娘們當然樂於繼續和周公約會。

紀憶繼續反覆去看盒子上的服藥說明,讀了七八遍以後,站起身,匆匆穿上羽絨服走出了宿舍。紀憶推開門,兩個女生擦肩而過,小聲嘀咕著看帥哥看帥哥,就這麼和她擦身而過走進了宿舍樓。

而紀憶就低著頭,在他的目光裡,慢慢走近他。

「我剛才看到你,」她的手在羽絨服的口袋裡緊緊攥著,「你來找我嗎?」

季成陽看著她,經過整晚的站立早已感覺到這身體不像是自己的,只有胸膛裡的心臟因為她的走近,而陣陣發緊。

他微微收著下巴頦,低頭看她:「西西。」

紀憶一瞬失神。

很久沒人這麼叫過她了。

她看著腳下有了裂痕的水泥路面,輕聲說:「有事嗎?」

「西西,」他的聲音很啞,不知道是這段話太過艱澀,還是因為整夜未眠的疲憊,「我沒有結婚。」

沒有結婚?

她被這句話震得說不出話。

季成陽眼前有陣陣重影,迫不得已將眼鏡摘下來,拿在手裡,伸出另外的一隻手,想要握住她的肩:「西西。」

「不要這樣。」她慌張退後半步。

季成陽僵住手臂,慢慢將手放下來,有些尷尬地插入長褲的口袋裡:「我前天剛剛回國,沒想到這麼快就能找到你。給我些時間,我想和你好好談談。」

「我今天會很忙……」成千上萬的念頭排山倒海而來,她喘不過氣,只想儘快結束這種對話:「這裡很冷……你先走吧,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快畢業了,還有實習,等有空再談吧。」

如此說完,停頓了半秒,她又輕聲說:「還有,不要再找主編要我的任何資訊了。你入行那麼早,以前的朋友都是我的上司、比我資歷老的同行,如果所有人都知道我們以前的關係,我可能……就要換工作了。」

她說完,終於抬頭。

那雙眼睛裡也有著徹夜未眠的疲憊,侷促,忐忑,還有一些迫不得已的請求。

季成陽聽得懂她的意思,沉默著。

在昨天之前,他怎麼都不會想到會如此容易找到她。這個從小就生活在冷漠的親人身邊,卻仍舊熱愛生活的小姑娘,自從畢業後就和家裡斷了聯絡,連暖暖也不知她去向,他找不到任何和她的聯絡點。

分開這麼久,會過著怎樣的生活,有沒有重新開始新的人生?

這些問題鬱結在他心底已經太久。

從他活著離開伊拉克,從他在約旦安曼甦醒過來,在距離伊拉克巴格達九百多公里的醫院裡想到紀憶,就在反覆問自己:

季成陽你還有沒有機會回去面對她,還有沒有資格,再看到她對著你笑。

「這件事是我沒考慮周全,」他被她眼中的懇求所驚醒,很快妥協,「等你忙完,我們再談。」紀憶以沉默告別,結束了這場談話。

季成陽站在原地又抽了兩根菸,勉強讓自己恢復了一些精神,到學校東門攔了輛計程車,直接去了醫院。這次回國,他並沒有選擇301醫院,而是通過朋友的關係,聯絡了另外的醫院。就在年初,他剛做過肝部分切除手術,需要定期隨訪,所以這次約見的這家醫院肝膽外科主任。對方早知道這個病人的家裡很有背景,雖然知道他做過戰地記者,卻沒料到他的身體情況會這麼複雜。

醫生翻看著病史,他看得出季成陽精神狀態很差,所以儘量縮短談話的時間,只針對一些特殊的情況提出疑問。

比如,他的血液病。

「在伊拉克的那段時間,我曾經被迫去過戰爭汙染區。」季成陽作了最簡單的回答。

「是因為汙染區?」醫生驚訝,神情複雜。

季成陽並沒有意外醫生的這種反應,從約旦安曼開始,他輾轉了很多醫院,不管落後的醫院,還是走在前沿的醫學專家們,聽到戰爭汙染區都是相似的神情。人們之所以對原子彈懼怕,最主要原因不是因為它強大的殺傷力,而是它所造成的汙染,而美國在戰爭一直使用的貧鈾彈,也因為同樣的原因被人所痛恨。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還沒到最糟糕的狀況。

一星期後,紀憶接到報社的臨時工作,和何菲菲一起負責報社與四大高校合作的演講活動,她終於知道為什麼能在那一天同時見到好幾位戰地記者,因為他們是被主編邀請來的,包括剛剛回國的季成陽。

而她所在的大學就是起始站。

何菲菲開車把幾箱宣傳頁送到學生活動中心樓下:「你先送上去,讓那些負責宣傳的學生接收下,中午等我來找你吃午飯,下午幹活。」何菲菲說完,一踩油門就走了。

紀憶叫來了學生會兩個本科學弟,將印刷好的宣傳頁抱上去,等待很久的人負責人拆開箱子,開始有模有樣地清點起數量,沒數多久,就被圍上來的人抽走幾張,翻看了起來。「說實話,我真挺佩服他們,我當初想念新聞系,我媽非說現在媒體環境不好,死活不讓,就讓我學數學了……」有個師妹很遺憾地抱怨。

「這個女人好酷,」她身邊的人指著amanda,「讓我想起一個特有名的戰地記者,女的,像海盜一樣戴了個黑眼罩。」

「瑪麗?科爾文。」有人記得是誰,提醒她。

……

紀憶知道那箱手冊裡,一定有個人是季成陽,所以她始終沒勇氣去翻看。

她低頭,幫著那個唯一還在清點數目的學妹整理宣傳頁,很快,耳邊就傳來季成陽的名字:「我小時候在電視上看過他的採訪,太帥了,我記得那天主持人還開玩笑說他是‘臺花’呢,這照片拍得不夠好,絕對不夠好……」

大學時,女孩子們討論男人的話題,很容易就變成評美大會。

就連唯一堅持幹活的學妹也終於被誘惑,隨手抽出一本翻開,找到季成陽那頁,好心和紀憶分享著一本。很簡單的一張戶外照片,季成陽戴著帽子,左肩跨著個雙肩背包,專心地低著頭,在一個黑色本子上不知道在寫著什麼,身後是擁擠的平民,像是廣場示威。

只能看清楚側臉,甚至看不到他的眼睛。

雖然不知道他是在哪年拍得,紀憶卻能很輕易地辨認出這是03年以前的他。在哪裡?她記不清了,在十七歲之前的記憶裡,她只知道他一次又一次離開,少則十幾天,多則數月甚至是大半年才會回來。

那時候,那些國家、局勢,對她來說都沒有太深刻的意義。

她只知道是危險的,具體有多危險,她沒經歷過。

午飯時,何菲菲開車帶她去打牙祭,兩人在一家人不是太多的韓國燒烤吃飯,紀憶屢屢走神,將她的話聽得支離破碎的。何菲菲最後忍不住,用銀色的筷子敲了敲她的玻璃杯:「你不是失戀了吧?最近都病懨懨的,看起來特沒精神。」

「沒有,」紀憶敷衍,放下筷子,輕聲說,「我吃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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