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血玲瓏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事過之後,他並沒有死。死亡的決定在殘忍的暴力和肆虐的宣洩之後,變得平緩多了。

他覺得活著挺好,或者說,他覺得一個人連死都不怕的時候,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他回家了。他不知道那個女人會不會報案?如果報了案,他再死不遲。死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有很多法子可以死,比如跳河上吊喝農藥觸電門從崖上往下栽……有這麼多去路,你還著的什麼急?!

沒有人報案。他反倒等來了一所大專的錄取通知。他在暗夜裡不止一次暗笑,命運啊,就是神鬼莫測!在你熬不過去的時候,再堅持一下,也許就柳暗花明了。無數的人,就是輸在最後的堅持上面了。一定要有亡命徒的勇氣。

無論耶第一次的撫摸是多麼陌生,喘息是多麼恐懼,鍥入是多麼粗暴……他青春的腺體積極工作洶湧噴發了,他的幾近爆裂的神經,在狂躁之下,得到了有效的舒緩。這種暴戾之中的歇斯底里的發作,遺留下的愉悅,讓他在漫長的歲月裡心馳神往,並形成了可怕的規律。就像那些得了暴食症的人一樣,當他恐懼的時候,狂喜的時候,焦灼的時候,當他所有無所適從的時候……他都會不由自主地蹈入覆轍。

他要宣洩。尋找形形色色的女人,宣洩。如果那女人是獨立和傲慢的,更好,給他提供了更加豐富多彩的人生美餐。

後來他大學畢了業,拿了自己的檔案,把它撕碎了。他知道按部就班地做事,他還是沒有出頭的日子。他要走斜路,所有的近道都是斜的。人無恥才能無畏。當然了,達到無畏有很多條道路,條條通羅馬嘛!但最近的小道只有一條,那就是無恥。

他做過職員、教師、商人……他像一個跳蚤,在一個地方吸血之後,都不安穩地向更遠處跳動……

放肆的性愛和卓越的成就,都要冒極大的風險。

最後,他吸附在證券金融期貨業內,這是冒險家的樂園。他很喜歡這種說法,不冒險,你有什麼前途?地球上可冒險的地方不太多了,都被以前的冒險家收拾得差不多了,於是就得自己創造出有冒險意味的行業。

他有良好到可怕的直覺。這在男人堆裡比較罕見。匡宗元認為如果一個男人有很安全的童年,他的直覺就難得發達。因為只有弱小的動物,才能在許多徵象才露尖尖角的時候,就警覺地預備出了對策。如果是一個龐大強有力的動物,比如大象鯨魚什麼的,不需要很好的覺察力,它們也能風平浪靜地活得很好。

匡宗元自覺自己是一隻小老鼠。一隻有著雄才大略的老鼠。

他依然保持著在精神緊張的時刻,找女人宣洩的習慣。

隨著他的財富的增長,這種方式就像飲咖啡一般,成為他的生活規律。他瘋狂地尋找一個不同一般的女人,但是,結果是他涉獵的女人越多,越發現她們是一樣的。他開始鄙棄用錢能買到的女人,那讓他分不清是自己的魅力還是錢的魅力。他很想把這兩者分清楚。他在女人那裡得到對自身價值的肯定,風月場上的女人,把錢拿了之後就走了,遺留給他的仍然是深深的自卑和孤獨。但是,沒有女人的日子更加難熬。那到底是一具溫熱的軀體,不似錢,只是紙張和信用卡上的數字或是熒屏上閃爍的電波。

女人成了他生活中的一種「癮」。和香菸、酒一樣的東西。他漸漸不喜歡那種沒性格的女人,好似度數太低的酒,軟弱無刺激。他喜愛高度數的酒和辛辣的女人,都有一種消毒醒神的功能。也許是生命中第一次大挫折,是靠了性和暴力的宣洩才得以度過危機,他對性有一種崇拜和渴望,當他沮喪痛楚彷徨失望的時候,他會孤注一擲地求助於性。

可惜啊,單純的性的快樂是沒法儲存起來。不能到了不愉快的時候,再像杏脯一樣拿出來細細享用。性快樂更具備一次性筷子的味道,用過了,就丟棄了,變成垃圾。於是,就要有不斷的尋找和消費。

現在,性終於出了麻煩了!

他很想鎮定,但不由自主地緊張。他並沒有覺得自己有什麼顯著的不適,他認真地審查了自己的冶遊史,自覺防範措施相當嚴密。當然了,不能排除百密一疏,事關性命,還是寧信其有不要大意為好。

但是,他的直覺總感到有什麼地方不大對勁。這使得他在醫院的密室裡,用手撫弄著自己的器官,醫生想要的標本即將噴薄而出的時候,突然冷靜下來。不能給他們這個東西!的確,這是一所正規的醫院,的確,魏醫生也是正派的醫生。但是……他的懷疑不斷增長。

他很信賴自己的直覺。在商戰中,直覺無數次地讓他轉危為安,包括同卜繡文做的貿易。在最後的一刻,他全身而退,並把卜繡文的一部分資產,變成了自己的財富、當然了,即使他不攫取卜繡文的資產,也得在崩塌的火焰中化為灰燼。這怪不得他的不義,那個時刻,人不為己。天理不容。

也許,是因為那個第一次來抽他血的傢伙,讓人不放心。他太沉靜了一點。一般的醫務人員都是隻關心自己並不察言觀色的,但那個傢伙,眼球凝視你的程度,太長了一些。

當然,有許多人就是愛察看別人,但他們不那麼冷靜,他們會被人看穿。那個抽血的人,他把自己隱藏得很地道,這就有了陰謀的意味。

他到底是個什麼人?匡宗元也沒有興趣細去追究,這些年來,黑道白道的,見很多了。和今天取精這件事聯絡起來,匡宗元敏感到有一個圍繞自己生理上的陰謀,漸漸好像在收緊口袋。有意思,這些年來,詭計遇到無數,像這般摸不著頭腦的招數,還是第一次。再有就是回春醫院的這位年輕大夫,也叫人覺得曖昧。看他的示意,好像自己得了艾滋病一類的絕症,但那應該很是迴避啊,但是,不。沒有生怕被傳染的神氣。要說是該同志到了普渡眾生的高階層次,那仇視漠然的神態,也不像啊。不過,你有千變萬化,我有一定之規,不管你要什麼,不給你就是了。

匡宗元這樣想著,就走出密室。給了沈曉日一個軟釘子,然後滴水未灑地出了醫院。

他是個惜命的人,另找到一家醫院,表示要做艾滋病的檢查。人家很痛快地答應了,開始抽血。抽完血之後,他裝作很難為情的樣子說:「要不要……查那個……」手套口罩帽子捂得嚴嚴實實的護主,不耐煩地說:「還查哪個啊?該查的不是都給你查著呢!

醫宗元只好開門見山說:「就是這病從哪兒得的,不得查查那東西嗎?」

「不用!甭管從哪兒得的,血一查,你有沒有,是不是,就都清楚了!」護土硬邦邦地說。雖說態度不好,傳到匡宗元耳朵裡,無異福音。

這就是說,即使自己得了此類惡疾,也不必取精確診。

醫宗元暗想,果然不錯,某種怪異之事正在自己周圍聚集。

他不怕。甚至真的查出了艾滋病,他也不怕。在那個悽苦的夜晚,他準備自殺的時候,就開始什麼都不怕了。他冷冷地笑了笑,自言自語:「彆著急。等著吧。他們還會來的。」

魏曉日覺得自己很無能,起碼比梁秉俊差多了。人家一個研究恐龍蛋的,業餘客串醫務人員,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嫌犯的血標本搞到了手。你可好,一個真正的醫學博士,在自己的醫院裡,作了充分的準備,卻生生地讓那傢伙在眼皮底下溜走了。而且,還引起了他的懷疑。這使得鍾先生的血玲瓏計劃受到了嚴峻的挑戰。

原材料成了問題,血還怎麼玲瓏?等著血淋漓吧!

此結果,也符合魏曉日潛意識的希望。所以,他的難過和自責很快就消散了,覺得這是無意。他把訊息通報給鍾先生的時候,很平靜。

「曉日,那你看,血玲瓏計劃下一步如何實施呢?」

鍾先生永遠是臨危不亂的模樣,連長壽的眉毛都沒有絲毫顫動。魏曉日實在弄不清,他是真的一切都運籌帷幄了,還是練就的如此功夫,哪怕腦中蚊龍翻滾,臉面上也是水波不興。

「不知道。」魏曉日老老實實地回答。他是真的不知道了。精液畢竟是匡宗元的私人財產,你不能強行掠來。

「這個變故,你同卜繡文說了嗎?」鍾先生把話扭轉方向。

「還沒有。因為不知您是如何決定的。」

「我如何決定,這不重要。重要的是病人怎樣,病人的家屬怎樣。如果那女人也沒有辦法,我們只能放棄血玲瓏了。」

鍾先生很平靜地說。

「那……您的心血不是就白費了嗎?‘」魏曉日雖然一直巴望著血玲瓏中途夭折,真到了這種時候,心中又替先生深深地惋惜。還有那露水一般晶瑩的早早,也在這一刻被酷烈地曝曬蒸騰。他陷入兩難的矛盾中。

「心血並不能決定一切。我們的運氣不好,你有啥辦法?

問問那個女人吧,她說怎麼辦,就怎麼辦。我不管了。「先生說完,合上眼睛,好像是睏倦了,但也可以解釋為他不想再就這個問題發表任何意見,該說的都已說完。

魏曉日又來到卜繡文家。她的身體在緩慢地恢復著。由於脫離了繁忙的業務,加上中西藥物全面調養,家人又把一切不良的訊息隱蔽起來,她在希望的鼓舞下,臉上竟有了少女般的光澤,人也胖了些,顯出豐腴。看到魏曉日進來,卜繡文說:「我已經準備好了,就待播種。」

「種子發生了問題。」魏曉日無法隱瞞,如實稟告。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卜繡文連連重複著,也失了主張。

「你說了是我了嗎?」半晌,卜繡文沒頭沒腦地問了這樣一句。

「我怎麼會說是你呢?我只說是醫學檢驗,但他就是不配合。不知是疑心太大,還是察覺到什麼。」魏曉日無奈地說。

「那個人就是非常多疑。既然你這一面路堵死了,鍾先生說下一步怎麼辦?」卜繡文把一切希望都寄託在無所不能的南極仙翁身上。

「鍾先生說,一切由你定奪。」魏曉日說。

「這是什麼意思?鍾先生不管我們了嗎?」卜繡文帶出哭音。

「別。別。不是這個意思。我理解的是,醫學上的事,鍾先生會負責到底的。但懷孕這件事,就不是鍾先生單用技術能做到的。我們原本決定的是人工受精,但取精的過程如此不順利,後面的事,就無法進行了……」魏曉日困難地把他的理解說完。

「噢……我明白了……人工受精不行,那就只有……」

卜繡文臉上顯出赴湯蹈火的決絕。「是的。只有……」魏曉日無法把話說完。他困難地嚥了一口唾沫,覺得滿口像嚼了黃連。

「好吧。」卜繡文倒安靜得多。

以前也做過,多做一次也無妨。

她還得送貨上門,這對她的精神和肉體的折磨,是異常慘重的。但為了女兒,她還有什麼苦不能吃的呢?她已超脫了尋常的廉恥和羞辱,她的胸臆瀰漫著獻身的勇氣。

並不是所有女人都有福氣作母親,並不是所有的母親都有女兒患上絕症的厄運。並不是所有患上絕症的女兒都這般聰明,並不是聰明而有絕症的女兒,都能遇上這般匪夷所思的醫療方案……但是,她卜繡文遇上了,她的早早遇上了……於是她就成了一個前無古人的母親。

她所做的一切,都沒了參照系,成了一份孤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