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血玲瓏 畢淑敏 第1頁,共2頁

卜繡文真希望自己昏過去。在如此兇猛慘烈的打擊之下,昏過去是一種享受。可惜,她的神經不聽她的調遣,在需要它遲鈍的時刻,鋒利無比。既然十三年前她不曾昏過去,既然獨生女兒患了絕症的時候,她不曾昏過去,那麼此時此地,她就是再想在魏曉日面前昏過去,被他呵護搶救一番,是一種福氣,也無法達致目的了。

上天不肯把這路好運氣降臨在她頭上,她就只有無比清晰地面對慘境。仇恨。這個混蛋!在十三年的忍辱負重之後,你得知仇人的名字,很不能食肉寢皮!當然,在法律上如何判他,另有一套說法,但那種強暴,給一個女人帶來的身心的陷害和恐怖,那種踐踏與侮辱,是深重犀利的。時間可以掩埋創傷,但那種掩埋,不是復原,而是冷凍。在讓你失去知覺的同時,也新鮮地封閉了創傷的血脈。一切都儲存著,在你以為忘卻的歲月裡。

這種保鮮的痛苦,一旦在適宜的溫度下復活,就有一種邪惡生猛的控制力,讓那個女人在許多年後渾身顫抖不已。

特別是當你得知這個暴徒是你的一個熟人,那瞬間的感受驚駭怪異之極。你覺得自己不但被侮辱被欺騙,而且還有深深的被愚弄和自責。你和那個人的交往,突然具有了宿命的色彩,你那樣無助,永遠無法逃脫命運的捉弄。你無法將兩個人統一,你又不得不思索比對著每~個細節,將兩人重合。你懷疑那不是同一個人,你又悲慘地確認他們就是同一個人……然而,卜繡文連這種回憶都無法全部完成,那成為一種悲慘的奢侈。她只有全盤接受這個結論。迫在眉睫的問題是——下一步,怎麼辦?首要的是:這一切,要不要與夏踐石開誠佈公?

夏踐石在得知妻子曾遭受強暴之後的態度,基本上還是符合一個現代人的表現的。他能夠把仇恨集中在暴徒身上,理解這不是卜繡文的過失。對於卜繡文對他的長期隱瞞,也能想得通。一個女人,在大喜的日子之前出了這等慘事,也就是卜繡文,還算人不知鬼不覺地挺了過來,要是別人,還不得精神崩潰!與其得到一個精神恍惚愁容慘談的夜夜失眠的老婆,還不如這般渾然不覺的好。

夏踐石拒絕得知細節,這就使得他對本案的瞭解只限於理論上的層面。他知道鍾百行先生利用關係,在查詢當年的罪犯,但不是把他送進監獄,而是讓他作為一個人工獻精者,再次使卜繡文林孕,以期可能獲得一個和早早骨髓型相符合的胎兒……僅此而已。他不想再深入地瞭解任何東西了。他讓自己繞開基因這個可怕的層面,他堅定地認為夏早早就是自己的孩子,為了挽救這個孩子,他願意同卜繡文同舟共濟。

但是,這是否就意味著夏踐石可以接受有關那個暴徒的一切?在得知他曾是妻子最密切的商業夥伴之後,還能一如既往地諒解,平靜地接受以後的措施?

卜繡文沒有把握。也許,善意的欺騙,是保護這個老夫子的最好策略吧?

於是,卜繡文盡最大鎮定對魏曉日說:「關於這個人,請不要同夏先生說。此人是我生意上的夥伴。」

魏曉日說:「經過我們的基因測定,他的確是夏早早的生父。後面的步驟,本來是想同您和夏先生一道研究一下,如何進行。既然您這樣說了,那就得迴避夏先生,由我們商定了。

「首要問題是——血玲瓏計劃還要不要繼續實施?」

幾乎是明知故問。但還要問。就魏曉日的本意,他是堅定的反對派。但是,他不能越祖代皰。他不能表達自己的真實意圖的,事關生命,他能做他能做的事。就是在血玲瓏進展的每一個階段,都反覆提示卜繡文三思而後行,告知她有隨時中斷血玲瓏的權利。

卜繡文縱是機關算盡,也無法全面得知魏曉日的真實意圖。再說啦,就算卜繡文知道,她也會一意孤行的。母愛將她燃燒,死而無悔。她還有什麼遲疑的?於是,她斬釘截鐵地說:「當然要執行啦!我看,上天可憐我的早早,讓我們這麼快地就查到了她的生父。這是她命中有效啊!」

魏曉日一言不發。

卜繡文說:「咦,魏醫生,我看你好像不大高興啊?」

魏曉日忙說:「哪裡。我只是很佩服你在得知這傢伙名字之後的冷靜。我本來以為你會痛哭怒罵他一番呢!」

卜繡文說:「魏醫生,謝謝你替我著想。痛哭怒罵,在十三年前,都已經發生了。十三年中,我企圖忘了它,每當想起的時候,我都會痛哭和怒罵。我現在不是哭和罵的時候。我得趕快求他……」

魏曉日把複雜情感暫時壓人心底,說:「鍾老師讓我同你商議,一待您的身體復原,可以再次懷孕,用何方法?」

這是一個模糊的問題,但當事人卻再清楚不過了。

沉默。壓榨性的。

卜繡文一下變得口吃起來:「我……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魏曉日說:「我們可以人工取精受精。但是,匡宗元並不是一位職業捐精者,若想取得他的精液,是否要同他說明原委?以利配合?」

「不……不不……」卜繡文拼命搖頭,頭髮都晃散了,看得出她的深藏不安:「不要說。我永遠不想讓他知道他是夏早早的生父。他是一個惡魔。我瞭解他,所有的東西在他的眼中,都是商品,都會被他利用。假如有可能的話,最好在他不知道真情的情況下,完成這件事。」

魏曉日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再同鍾先生商量具體方法。一待取到了醫宗元的精蟲,我們會妥加保管,直到你的身體可以接受再次妊娠。」

卜繡文激動地抓住魏曉日的手說:「魏醫生,拜託了!我知道,你們為我耗費了心血,我會報答你們的!」她瘦骨嶙峋的手指,微微有些汗意。

魏曉日知道卜繡文指的是錢。她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匡宗元騙得幾乎一貧如洗了。魏曉日溫和地點點頭,收下了卜繡文允諾的不存在的謝儀。

魏曉日給匡宗元打了一個電話。秘書擋駕,魏曉日很有權威地說:「我有非常重要的關於醫宗元先生健康方面的資訊,要同他本人直接通話。請您通知他。我是魏曉日醫生,請他直接同我聯絡,我的電話是……」說完之後,不待秘書反應,立刻就把電話放下了。按說他是個書生,同商場打交道並不在行,但他勝券在握,知道沒有什麼人敢在自己生命攸關的題目上扯皮。

果然,匡宗元的電話很快地回來了。「魏醫生嗎,我是匡宗元。我想不起來何時同你們醫院有過交往……」

魏曉日說:「您大約還記得吧,在不久之前,有一位專業人員曾抽了您的血樣……」

「是……是有這麼一回事……」對方的陣腳有點亂了,不再是剛開始談話時禮尚往來的穩定。

「那個化驗的結果出來了,有一些問題需要向您通報。

請您儘快到醫院來一下。我在特別門診三診室等您。「魏曉日本來想說請你馬上到醫院來,但又恐匡宗元生疑,便留有餘地。

匡宗元果然不敢耽擱,馬上到醫院來了。

魏曉日打量著他。高大的身材,一臉濃重的鬍鬚,目光陰鬱,眼球凝然不動,你很難在他的臉上看出表情。

「魏醫生,我可以知道那是一項什麼檢驗嗎?」匡宗元雖然很惶惑,不摸底細,但他的聲調依然平和。把情況搞清楚,這是第一手重要的。

「是一項和您的生殖系統狀況有關的檢查。初步的結果已經出來了。但是,您知道,在這些問題上,醫務人員是很慎重的。因為事關生命,事關名譽,我們要更穩妥更負責……」

魏曉日有些囉嗦。他不習慣說假話,即使在這種情形下,他也力求自己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實的,可以站得住腳。

匡宗元依著商人的敏感,發生了疑惑。

本來他很忐忑,但是這位器宇軒昂的醫生,緊張什麼呢?他試探地說:「謝謝你們對我的關照。因為我本人並沒有求醫,我可以知道您和上次的那位先生,是怎麼發覺我有病的呢?」

魏曉日愣住了。因為他並沒有向梁秉俊詳盡地瞭解有關的對話內容,此刻生怕說得有差地,便避重就輕道:「這對您來說有點奇怪,對醫療界來說,就很簡單。總之,我們知道了,把你列為某種高危易感物件,要對你進行追蹤檢查。這就是原因。」

匡宗元似懂非憧。要是一般人,就隨行就市了。但他不是一般人。血液射進頭顱,塗滿他警覺而活躍的大腦表層。

這種過分熱衷的盤根問底,讓人屁滾尿流的無謂追逐,後面是什麼呢?

他的疑惑越發深重了。看出魏曉日不肯明說,他也就暫時存疑,不再緊逼,問道:「您這樣急急地要我來,具體要我做什麼?」

魏曉日當然模不透匡宗元的彎彎繞,以為匡已上鉤,便說:「我們需要你的精液,做進一步的檢查。」

匡宗元說:「呷!要哥們的這東西啊?有!」

魏曉日鬆了一口氣,把一枚試管遞過去,說:「那好吧。

請到一旁的房間取精。完成後,馬上交給我。「匡宗元道:」好吧。哥們腎氣充足,這玩藝多得很!立等可取。「

魏曉日耐心等待。他覺得自己很滑稽,一個確認的強xx犯,卻不能處罰他,還要用盡心機讓他的基因連綿遺傳,這從醫學上講是成立的,但從社會倫理上講,是否適宜呢?他甚至希望匡宗元不答應,那麼血玲瓏就可能中途夭折。

思索著,躊躇著,時間過得很慢。

過了許久,匡宗元走出來,面色恍惚,說:「對不住,哥們!我這傢伙平日好使得很,今天卻不爭氣,完全沒貨色。抱歉,耽誤您這麼長的時間,我下次再來好嗎?先在家吃了偉哥再來。你們這兒要是備點黃片什麼的,就更萬無一失了。」

說著,不待魏曉日答話,就揚長而去了。

甩下魏曉日,傻呆呆地站在診室裡,不知道是自己哪個環節出了破綻,還是這小子真的陽痿了?

匡宗元很欣賞自己高大的體魄。高大的人通常容易給人以憨厚的印象,好像是他們的個高是由於吃的多,因此不挑食,在交友方面也比較粗疏。這一條對於匡宗元來說,是大錯特錯的。他有著獵豹一般的警覺,尤其擅長利用直覺,在該出手的時候,絕不心存半點僥倖和延遲。當資訊時代來臨的時候,他覺得以往高個子的人擁有的優勢,比如可以使丈二的長矛,輕舒猿臂就可以把哪個賊人擄將過來的業績,都不復存在了。在計算機上敲個按鈕,一個一百八十斤的壯漢和一個八十斤重的小姑娘,能量是一樣的。那麼,高個的好處,就集中體現在交友和尋找交配物件方面的優勢了。男人們愛交大個的朋友,可能是為了打架的時候,好有個幫手吧?雖然現在的打架,主要是鬥智和使用武器,但是誰能對抗骨子裡傳下來的一些莫名其妙的規則呢?真奇怪,女人們對高個子的男人,擁有持久和奇異的興趣。匡宗元想——這也許是從農耕社會遺留下來的風氣吧?大身膀的男人,種地比較有勁,挑水走得更遠,推小車的時候,負重更多。他媽的!全是出力的活兒!多不還可以上溯到更古老的時代,原始人,狩獵比較有戰績。可以抓到更多的野獸,女人們就更能坐享其成了。總之,也許是悽苦的童年,特別是母親早早去世之後,父親帶著他這個油瓶子,沒有一個好女人肯嫁到他家。父親正值壯年,百無聊賴,就完全靠著身強力壯和辛苦掙來的一點錢,結交萍水相逢的女人。匡宗元很早就懂得了這些,他想,他將來一定要出人頭地,給老父找個好女人,不要讓那些不勞而獲的女人,只憑著褲帶一鬆,就把家中僅剩的柴米油鹽席捲而去。

一個農村的孩子,即使你有天大的抱負,你也只有一個細細的孔道,可以發達。那就是——讀書。

讀了書,你才可能走遠,到外面去闖世界。當然,不讀書,你也可以到城市去當小工,但那不是真正的城裡人,用這種方式進入城市,你就是在城裡呆多久,你也是一個鄉下人。城裡人把最苦最累最髒最危險的活兒,分給你幹。可是他們不會給你絲毫的尊重。

匡宗元拼命地讀書,他要從那個小孔中擠過去,哪怕把自己的靈魂交給魔鬼。魔鬼有什麼了不起的?他此刻就住在地獄裡。

高考分數發市的那天晚上,他徹底地絕望了。

步步為營地讀書,幾乎是爐火純青了。但是,他缺乏經驗。考試是一門經驗的科學,如果你沒有經驗,你就很可能把所有的準備付諸東流。匡宗元高考之後的惟一念頭就是——讓我再考一次吧。不用看書,馬上進考場,只是再來一次,我就完全不同。

他知道老父決沒有能力讓他再讀一年,希望之夢徹底破滅。像祖先一樣臉朝黃土地活著,毋寧死!他先是死死地看著月亮,覺得它如一個大臉盤的女人,嘲弄他的不自量力。父親以前結交過這樣一個女人,她對匡宗元很刻薄。那月亮激起了他的憤怒,他把衣兜裡僅有的錢,教給了錄影廳的看門人。他之前從未去過這種場所,不是因為不想去,是因為所費的錢。夠一天的飯錢。現在,前途完了,飯還有什麼用呢!他沒有看完就出來了,年輕的勃發的肌體,受不了那種刺激與衝動。他在陰溼的河邊呆坐了很久,衣服都被打溼了。當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光到來的時候,他想到了死。這時候,他看到了一個趕路的女人。那是一個城裡女人。女人急速擺動的身體,強烈地激起了匡宗元在死亡決定之後勃起的性慾。既然就要死了,尚不知女人為何物,你這一輩子是不是太冤枉?城裡的女人是什麼滋味?這對他是一個永久的誘惑,他要比父親活得更出彩,就是死,也要再拼一把!這樣想著,他就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