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血玲瓏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為了排遣這種令他自己也躁動的情緒,他進了錄影廳。黃色錄影強烈地刺激了他的感官,他的精神進入亢奮的狀態。當他走出錄影廳,月亮隱去,冷雨飄下,他的布衣被水氣溼透,十分寒冷。內心的焦灼和慾火,外在的寒冷和黑暗,極大地誘發出犯罪的念頭。正在此時,他看到了孤身趕路的卜繡文。邪念陡起,惡向膽邊生,他立即兇猛地撲上去施給……「梁秉使講得絲絲入扣,魏曉日聽得毛骨悚然,他憑著一個醫生的直覺,感到這一番推理的無懈可擊。但是,他不想讓梁秉俊太得意,就這樣說:」聽起來,很像是一篇精彩的小說啊。只是,這個罪犯到底是誰呢?

梁秉俊說:「十三年前的一個高考落榜生,左撇子。性格中有猛烈的爆發性和一種不計後果的果斷。他善於抓住機會,哪怕是第一次,也絕不遲疑……還有確切的身高……有了這些條件,你以為在一處相對閉鎖的農村,找到他還是很困難的事情嗎?」

魏曉日不得不承認,古生物學家客串的偵探,並不是浪得虛名啊!

「不困難。你了不起。」他直視著梁秉俊心悅誠服地說。

行業儘管不同,但他懂得敬重一個敬業者,一個道行深厚的專家。

梁秉俊此刻顯得很謙虛,說:「其實也沒有什麼。只要想到了,誰也能抓住他。」梁秉俊說著,開啟了隨手所帶的一個鼓囊囊的公文包,從中取出一個小箱子。

「這是什麼?」魏曉日問。

「袖珍冰桶。你知道我們外出是經常需要儲存一些標本的。」說著,梁秉便取出一管鮮紅的血液。

「這是什麼?」魏曉日訝然。

「這就是那個人的鮮血。因為我想最後的確認,可能還是需要他的基因和夏早早基因的測定結果。我就把他的血液標本取來了。」梁秉俊淡淡地說。

直到這一刻,魏曉日才對梁秉俊佩服得五體投地。什麼叫高手?這就是了。他把一切都在不動聲色之中想周全了。

「你怎麼知道我們需要這個?」魏曉日摸著那管血,愛不釋手。這一刻,他也忘了對卜繡文的保護了,只記得對鍾先生的血玲瓏來說,這份標本舉足輕重。

「我對血液的研究,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我這一生,都會關注著這一領域的進展。這不但是我破案中,經常要同血液打交道,更因為我的母親死於血液病,我對她老人家有一個承諾。」偵探的目光暗淡下來。

魏曉日說:「你是怎麼把他的血搞來的?」

梁秉俊道:「很簡單啊。這種人的性關係,肯定是比較混亂的。我穿了一件白色的制服,找到他,說,我有特別的渠道,得知和你密切交往的女性,患有某種特殊的疾病。是什麼病,為了不給你造成思想負擔,我也就不多說了。我們需要對你做一個檢查。如果檢查結果無特殊,我們就不會再和你聯絡了。當然,也許會再次找你。你放心,這個過程是完全保密的。喏,就這樣。他就乖乖地把胳膊伸出來了。」

魏曉日說:「看不出來,你騙人的手段還挺高。」

梁秉俊駁道:「哪裡?我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特別渠道、密切交往、特殊疾病、一個檢查、完全保密……都是真的。你能找出哪一句不確實嗎?沒有。再者,我穿的是白色制服,並不是白色工作服。白衣服誰都可以穿,這是個人自由。至於他對此作何聯想,那是他的事,和我無干啊。喏,這是他的有關資料。」說著,把一個資料夾遞過來。

魏曉日對這番妙論擊節讚賞。說:「你比一個醫生想得還要周到。謝謝你。」

梁秉俊告辭,一推門,看到站在門外的薄香萍,說:「薄護土,為什麼不進去聽啊?我們並沒有說什麼秘密話。」

薄護土漲紅了臉說:「我可沒想聽你們的話。不過是從病房裡回來,剛要推門,就聽到你要往外走,所以閃到一邊。」

梁秉俊說:「不要解釋。幹我們這行的有一條規則,一件事解釋得愈多,愈說明有鬼。」

薄護士塔訕著說:「你是幹哪一行的?認識許久了,還真不知道。」

梁秉使遞過一張名片。

薄香萍看了說:「古生物學家?你剛才說什麼來著?說你那行有規則,不解釋。你跟誰解釋呢?劍齒虎還是猛獁象?」

梁秉俊一樂說:「看不出你對古生物還挺熟的。是的,它們不會聽我的解釋。我說的是我的業餘愛好,當個偵探。」

薄護主驚歎不止。想不到昔日床前的孝子,還有這樣的能耐。

梁秉俊說:「薄護士,不管你聽沒聽到我同魏醫生的談話,我都再對你說一遍,有需要我幫忙的事情,儘管說。」

薄護士一臉感謝的樣子,目送梁秉俊走。魏醫生定下心來,對梁秉俊的遷怒就又湧動起來。這個古生物學家啊,你為什麼要這麼多管閒事而且管得這般高明。一樁死案,查不出來是太正常的事了。這可倒好,愣是水落石出了。

他沒好氣地說:「薄護土,你將這些血標本開出基因檢查的化驗單,以便同夏早早的基因比對。」

薄護士說:「好的。這化驗單上,患者姓名一欄,寫什麼?」

魏曉日說:「你就寫夏早父,然後打上一個問號。」

薄護士說:「夏早早的父親不是夏踐石嗎?咦,這和更早早有什麼關係?」

魏曉日暗罵自己亂了分寸,透露出了相關資訊,忙生硬地掩飾道:「叫你開,你就開。問那麼多做什麼!」

薄護士又問:「還有什麼要我為你做的?」

魏曉日糾正她說:「不是為我做,是為病人做。」

薄護主拿著冰桶和魏曉日寫下的一系列檢驗單,剛要走出門,魏曉日又把她叫住,心神不定地說:「還是我自己送去查吧。」薄護士知道魏醫生在心裡,不把自己放在親近的地位,剛才討了個沒趣,也不再說什麼。

魏曉日拎著冰桶,如同拎著一窩蛇蠍。他恨梁秉俊,為什麼要這樣千方百計地查出真相?!他相信這桶裡掩藏著的基因,一定是組成夏早早生命的一部分。這是沒有疑問的。

一旦化驗結果出來,卜繡文就會不顧一切地奔向這個惡棍的懷抱……魏曉日簡直不能想象卜繡文如何哀求這個人,再給她一次殘暴的機會。那樣的時刻,心靈舊傷迸裂鮮血噴湧,為了締造新的生命,卜繡文還得佯做平靜,以求胎兒的完美和安寧。也許,在巨大的母愛的驅使之下,卜繡文不再悲傷痛恨,而一反常態地投懷送抱,如膠似漆男歡女愛……

天啊!這種處境,豈不更加令人黯然!試問,普天之下,可還有另外的女人遭遇過這等怪異的關係?!

魏曉日想著,心灼痛無比。誰還能救卜繡文?

關鍵是卜繡文根本就不讓人救!

如果要救她,還有一個方法。只有這一個方法了。把血玲瓏計劃從根本上斬斷。魏曉日邊走邊想,正好不知不覺中來到了抽血室門前。一個半熟臉的護土,看到了魏曉日手中的家用保溫桶,打招呼道:「魏醫生,家中有人病了住院了?

你這是給誰送飯呢?「

魏曉日說:「啊……一個朋友……對了,有件事麻煩你一下。我最近吃飯不好,肝區也有一點疼,我想抽血查查肝功。化驗單還沒開,你先給我把血抽了吧。」說著,走進抽血室,不由分說地坐在凳子上,擼起了自己的胳膊。

那位護士說:「抽血是沒問題。只是那得空腹。」

魏曉日說:「我已經好幾頓沒吃什麼東西了,絕對是空腹。」

護土就不再說什麼,把魏曉日鮮紅的血液抽出來,然後把試管插進準備送檢的架子裡。

「我自己送到檢驗科去吧。」魏曉日說。

護土很熱情地說:「您還要給朋友送飯,多不方便。還是我來吧。」

魏曉日一把奪過自己的血樣,說:「我還是自己送吧。」

在醫院的小徑上,避開別人的視線,魏曉日緩緩踱著步。他的左手心握著自己的血,豔而熱,好像一管剛剛熬好的紅豆沙。在他的右手心,提著夏早早生父的血樣,冷而沉,好像冰雪中的鉛汁。他想,這是最後的關頭。如果要在不聲不響中粉碎血玲瓏,只有在這一個機會了。用自己的血樣換下樑秉俊找到的血樣,那麼基因檢查就會否定該人是夏早早生父的推測。找不到夏早早生父,血玲瓏就是無本之木。

那樣,卜繡文就會死了心,調養好身體,按部就班地接受通常人的命運。所有的尷尬處境都會結束,她要應對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女兒不斷加重的病情……在那種情形下,魏曉日會千方百計地關愛她,呵護她,陪她走過人生最痛苦的泥濘……

然後呢?

魏曉日拷問自己。然後,夏早早會死。卜繡文會悲痛欲絕。夏踐石也會痛不欲生。鍾百行的試驗會終止在襁褓中……

當然了,這些都不是最關鍵的。最關鍵的是魏曉日做了這樣一件瞞天過海的大事,他這一生都得保守這個秘密,如果哪一天此舉大白於天下,他的處境會是怎樣的?首先,他的老師鍾百行會傷痛繼而恨他,不單因為他破壞了他的計劃,更因為先生覺得自己看錯了人。他相信先生的痛,將是錐心刺腑。夏踐石會恨他,因為他剝奪了他的女兒最後的希望。甚至梁秉俊也會恨他,因為他使他傑出的工作付諸東流。最可怕的是卜繡文會對他恨之入骨。因為他欺騙了她,讓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期待都銷蝕一空……包括聞之此事的醫學同仁也都會嗤之以鼻,因為他喪失了醫生的誠實和嚴謹。

他惟一得到的是捍衛了自己的愛。在這種命運燧石的擊打下,他對卜繡文的憐愛和敬愛,與日俱增。他看到了一個女人廣大而無私的母愛,這種愛,使這個女人聖潔。

面對著這種聖潔,你將何去何從?

多麼想將她攬人懷中,永遠相伴。人生找到知己不易,這種充滿博大愛心的女人,找到了,就要萬分珍惜。可是,她卻是別人的妻子,別人的母親……魏曉日嫉妒所有這些人!

魏曉日的手心不斷出汗。左手中的血,是魏曉日自己的血。

由於脫離了心臟的濡養,漸漸冷卻。右手握著的血,是夏早早生父的冷血。得到了魏曉日手心的熱氣燻騰,漸漸溫熱。

現在,兩管血無論從外觀還是從內在的溫度上,都是那樣惟妙惟肖旗鼓相當,沒有人能區分出來。

正在這時,遠處傳來薄護士的喊聲:「魏醫生,原來你在這兒呢!我到處找你。不好了,夏早早皮膚上出現了大片的血瘢,渾身到處都是,值班醫生說恐怕內臟也有出血,你快來看看吧!」

薄香萍匆匆地向這邊跑來。

魏曉日一揚手,把左邊手中的血樣,投進了路旁的垃圾箱。

在夏早早的生命面前,他別無選擇。

「怎麼樣了?」卜繡文問前來查病的魏曉日,她的身體由於大量用補藥,日見恢復。

魏曉日明知她問的是什麼。佯作不解,說:「什麼怎麼樣了?」

「就是十五年前的懸案。」卜繡文一句點題。

「已經查清了。是一個……」魏曉日真不想這麼快告訴她,可他不會也不能撒謊。

「喔,不要說那個人的具體情形,我一點都不想知道。

卜繡文用纖細的手指捂住魏曉日的嘴。「我只想知道——準確嗎?」

卜繡文的手指上有她特有的水仙花氣味,魏曉日多麼想將這手指貼在自己的臉頰上,但他理智地推開了。

「準確。經過基因驗證,確是夏早早的生父。」魏曉日干巴巴地說。

「那麼,我怎麼去找他?」卜繡文興奮地從床上下到地上,絲綢睡衣發出悉悉娑娑迫不及待的聲響,好像一個懷春的少女,急著見情郎。

「你一定要幫我把這件事辦好。不要嚇著他。我絕沒有追究他的意思,只是為了救我女兒一命。要讓他很愉快地同我做愛,這樣生出的孩子才能是一個健康的嬰兒……他可能會要很多的錢,給他。我的生意現由姜婭代做,打理這些事是足夠的。早早那邊我暫時顧不上了,由踐石多勞。只是我已經四十多歲了,年齡不饒人。一定要抓緊。魏醫生,你看我何時出發?魏醫生,你要我怎樣感謝你?」

魏曉日說:「只要你好好活著。」

卜繡文說:「那當然。我會的。」

魏曉日說:「夏早早生父已經調查出來了。你的再次懷孕,操作起來可能會有難度。因為根據調查來的資料,這個人,你認識。」

魏曉日把一張寫有名字的紙,遞給了卜繡文。

——匡宗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