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慢走……我有點走神,好像母親就在身邊。你知道,就在這個位置,我和母親進行過一次談話。病了多年,她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想過了。對自己如何走,她有打算。原來我試著讓她別想,不管用,後來就由她了。她說那一定是在一個漆黑的夜晚,一個人孤獨地走……我說,不,不會是那樣的,我一定在您的身邊。她說,不一定啊。
傻孩子,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樣就能怎樣的……「說到這裡,梁秉俊熱淚盈眶,但他很堅決地抹了一下眼睛,不願自己沉浸在感傷的氣氛裡,頑強地說下去,」死,她不怕。
我信。後來,同你的女兒住在一起了,她喜歡這個小小的聰明的人兒。也多了一個擔心,怕那個時辰來的時候,會嚇壞了您的女兒。她說,她一定想辦法在死之前搬到其他的房間去。我猜,母親盡力試著做了……
「但是,很遺憾,她沒成功。您女兒還是受驚了。這就是我要向您道歉的地方……」
梁秉俊又抹了一下眼睛。
「這……別說了,死畢竟是誰也無法預料的事啊……死者為大,別放在心上了,老人家也不是有意的……我們不要再說這件事,好嗎……」平時在課堂上侃侃而談的教授變得語無論次,哀求著。
「好了,這個話題就不談了。還有一句話,是我的母親一定要我告訴你的……」
「什麼話?」夏踐石突然很緊張。聽一個業已去世的人的遺言,有一種森然感。讓人害怕那種屬於死亡的智慧。
「我的母親要我告訴你——」梁採使沉吟了一下,彷彿是在考慮怎樣把話說得更妥貼明白。夏踐石屏住氣。
「那就是您的女兒夏早早不能光靠著輸血維持生命。總有一天,血會不管用的。我媽媽住過多年的血液病房,她見過許多這樣的病人,最後無一例外……早為孩子想辦法……就這些。」梁秉俊說完了。
夏踐石木雞似地站著。他知道,輸血是沒有辦法的辦法,醫生也說過這個法子總有失效的。但以後的事情,他不願去想,也不敢去想。他祈望冥冥之中出現一個奇蹟。
夏踐石很惱怒面前這個憂鬱的男人。他一身晦氣,把那個朦朦朧朧但是異常嚴峻的現實,提前擺在一個父親的面前了。
「您把我從女兒身邊叫出來,就是為了同我講這些話?」
夏踐石說。
「遵母命而已。」梁秉俊說。
「我還以為您的母親有什麼秘方要傳給我呢!」夏踐石說。他真的是這樣猜測過,失望就更大。
「如果真有什麼秘方,我的母親自己就不會因此去世了。」梁秉俊長嘆一聲。
「那我們現在來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呢?」夏踐石不耐煩了,他急著回去看女兒,每次的探視時間是有限的。
「母親說,她在天上會保佑您的女兒的……」梁秉俊在他的身後說。
「謝謝。」夏踐石頭也不回地走了。
梁秉俊意猶未盡。他很想同誰說點什麼,在這種特別的時刻。雖然早就知道有這一天,他和母親無數次地討論過,雖然做好了充分的準備,當這一刻真實到來的時刻,他還是感到巨大的悲傷失落。他緩緩地走著,他就要走出醫院的大門了。大門外,是沸騰的人群,沒有人知道一個名叫梁王氏的老人過世了,她曾經那樣受盡苦難。梁秉俊閉上了眼睛,有兩顆蘊含了很久的雨滴,從天上落下。
「你好!」突然,有人拍拍他的肩膀。
梁秉俊睜開眼睛,是魏曉日。
「不知道……對你說什麼好。在這種時刻。」魏曉日說。
「什麼都不說。就好。
魏曉日就什麼都不說,陪梁秉俊站著。
兩個男人,默默地站著,一言不發。很久很久,直到梁秉俊臉上的雨滴被風乾。他遞過一張名片,揮揮手說:「魏醫生,以後,你若是有了什麼不順心的事,就找我。咱們一塊喝酒,聊聊。
魏曉日看了一眼名片,那上面寫著——古生物學家。
回到病房,薄護士正在給早早量體溫。女孩怯怯地看著爸爸,好像自己犯了大過錯。
「爸爸,我覺得冷……」早早牙齒打著抖說。
「好孩子。是爸爸不好,沒想出好辦法把你的病早些治好……」夏踐石痛苦地說。
「嗨!沒什麼誰好誰不好的。依我說,誰都沒過錯。得了病,就好好治。想那麼多幹什麼!」薄香萍假裝不耐煩地說。
這當然是不很禮貌的事,但任他們悽悽慘慘地說下去,於病情更不利。
薄護士抽出孩子腋下的體溫表,水銀柱竄得老高。這孩子發高燒了。
「我發燒了嗎?」早早問。住院的人都對自己的疾病極為關注。早早雖說是孩子,也養成了高度的警覺。
「有一點。」薄護士故意輕描淡寫地說。你不可能騙她,久住院的人,你是騙不過的。來點真真假假虛實結合還比較可行。
「多少度?」女孩子不是好騙的。
「低燒。」薄護士很不耐煩地說。那口氣使人沒法再次發問了。
早早疲倦地閉了眼睛。薄護士端著治療盤走出病房。
夏踐石快步趕了出來。
「護士,求求您,對我說實話,早早燒得怎樣?」夏踐石喘著粗氣問。
「高燒。」薄護士說。
「怎麼會這樣?!」夏踐石握起拳頭,好像要同誰拼一場。
「病到了這個時候,就會這樣。出現高燒,還有一系列的感染症狀……我要趕快向醫生報告病情的變化……」薄護士走了。
夏踐石呆呆地站在醫院的走廊裡,聽憑嗖嗖而過的冷風把他花白的頭髮吹得蓬亂。
魏醫生來了。
夏踐石以為他會進行詳細的檢查,沒想到他只是簡單地聽了一下心肺,看了看眼皮,又開了一張x光拍片的檢查單,就離去了。
魏醫生剛回到辦公室,夏踐石就跌跌撞憧地跟進來。
「魏醫生,我的女兒在發高燒,您為什麼不做處理?」夏踐石強壓著焦灼,儘量溫文爾雅地說。
「誰說我沒作處理?我做了所有應做的事情。」魏醫生表示驚奇,以反襯出夏踐石問話的不合理。
「可是我的女兒現在還在發燒!」夏踐石氣急敗壞。
「原來是這樣。對不起,原諒我說句很冷酷的話,您的女兒以後很可能還有更大的意外。我們都要做好準備。」魏醫生恢復水一樣的平靜。
「你們什麼都知道?」夏踐石尖刻地反問。
「是的,都知道。關於這個病。你們家只碰到了這一位病人,覺得很特殊。但是我們作醫生的,已經遇到過無數這樣的病人,什麼病,到了什麼階段,會出現什麼樣的症狀,都是一定的。這就像是一個被解了許多次的難題,你完全可以不信,用另外的方法再解一遍。但答案是一樣的。」魏醫生喝了一口水。當醫生的一般不習慣當著病人和家屬喝水,他們有潔癖。但這種談話實在是很累人,無論怎樣老練,目睹著豆芽一樣新鮮的生命萎縮,不可能無動於衷。但你也不能驚慌失措,病人家屬還要從你身上汲取力量呢。
「那她以後還會怎樣?」
「所有該發生的都會發生。比如……」
魏醫生剛想評說疾病晚期的症狀,夏踐石突然用雙手捂了耳朵,說:「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要聽你說那些可怕的話,那都是假的!是你們編出來嚇唬人的。我的女兒永遠不會死的……」他說著,踉踉蹌蹌地跑了出去。
魏醫生苦笑了一下。這樣的劇烈反應,一般多見於女性家賂。堂裡男子漢,還是大學教授,少見。看來以後有關的情況,還是同這孩子的媽媽談吧。
一個病人從住院到死,要不斷地同家屬交流情況。苦差啊。想到夏早早的母親,魏曉日心裡湧上一股異樣的感覺。
那是一個奇怪而難纏的女人。他決定近期要同她好好談一下,不然萬一出了什麼事,醫生不好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