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玲瓏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死亡。」魏曉日醫生像吐出帶血的牙齒一樣,把這兩個冷酷的字眼吐出來。

寂靜籠罩。時間艱難地流逝。卜繡文面無血色。魏曉日的心情,也像沒有定向的瘋草一般,一會兒向東一會兒向西。用這種近乎抗議方式向家屬通報病情,無疑是不合適的。他應該用很學術很平淡的口吻講話,應該不帶感情色彩和任何抑揚頓挫,應該是俯視和寧靜的。什麼叫醫學權威呢?就是把正常人的感情打磨一光,歷經滄桑後水波不興,那才是真正的大家風範。現在呢,你乳具未乾,一古腦兒地和盤托出,雖說句句都是實話,可接下來的活兒,恐怕就是在搶救女兒之後,再急救她的母親了。魏曉日這樣想著,十分不安地再次坐下。

屋內響起輕輕的笑聲。魏曉日很吃驚,下意識地用眼光四處掃描,誰在這樣嚴肅悲痛的氣氛中如此不知趣?

於是他看到了——卜繡文抽動著嘴角的矜持笑容。

她說:「醫生,你不覺得自己太危言聳聽了嗎?我自己的女兒,她有什麼病,我當媽媽的還不清楚嗎?她只要好好休息一下,就會一切如常歡蹦亂跳。你用不著嚇唬人,聽了你們的,這世上就沒有一塊地方是乾淨的,就沒有一個人是健康的了。早早今年就要小學畢業,功課特別緊,她又是一個好強的孩子,不願落在別人後面,最近一段,她是太累了。好了,醫生,不管怎麼樣,我還是感謝你們。而且提醒了我,要讓早早勞逸結合。如果沒有其他的事,那麼,我就告辭了。再一次表示感謝。」

卜繡文說完,斷然站了起來,一臉決絕神色。

魏晚日醫生沒有站起來,他用修剪得很短的指甲,輕輕地彈了彈桌面上的那沓化驗單,好像那是一架破風琴的琴鍵。

「夫人,您可以不相信我。但是,您是否連這些最先進的儀器檢查出的結果,也一概不信?請您耐著心還完它們,再走不遲。」魏曉日的語詞中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嚴和抑制不住的惱怒。這女人是怎麼回事?神經是否正常?他甚至放肆地掃了一眼她的眉宇之間的距離,要知道,先天愚型病人的眉距是很寬的。

那女人的眉距此刻近乎是零。細長的眉毛緊緊地粘在一起,痛楚地抖動著。

卜繡文不得不拿起那沓計算機列印出的化驗單。

她自然不懂醫學。但現代醫學考慮得很全面,在每一行資料後面都列印著相應的正常值。她的眼光機槍一般掃射過去……

天啊!她的親愛的孩子,她的早早,那個看起來同別人一樣的小女孩,在這該死的醫院裡,好像被妖婆施了魔法,居然什麼都不滅常了。幾乎所有的血液檢查專案結果,她都比別人少,彷彿有什麼怪物在吸她的血,她的血管裡流的不是血,而是摻了紅顏色的飲料。

「這……這是怎麼回事?你說!你今天非得給我說個明白!你休想就這麼完事!‘」卜繡文歇斯底里地嚷起來。她的內心,先是大驚駭大恐懼,抖個不停。緊接著全身的顫慄電光石大地轉化成沖天的憤怒,狂躁地通視著巍曉日,好像他就是妖婆和魔法師,是他讓她的女兒變成了這個樣子。

魏曉日沒有躲閃,依舊穩定地坐在椅子上。此刻卜繡文的暴怒,倒讓他感覺比較正常。他把雙手交叉,用力向下接了按。對這一手勢,卜繡文一廂情因地作出了多項解釋——病人家屬你不要太激動……病情我們還是市以控制的……

醫院有信心有能力……

她略微平靜了一點。

「還有一項很重要的骨髓檢查沒有來得及做。但憑我們現在掌握的結果,也可確診夏早早患有嚴重疾病。必須立即住院治療。」魏醫生堅持用一種更平穩的語調把話說完。

此刻,醫生的平靜就是最好的安慰。

卜繡文把那些化驗單讀得沙沙作響。「不!這不是真的!」她篩糠般的抖動起來。

魏曉日不再說話,保持靜默。此刻,沉默就是關懷。適應噩耗,需要時間。

大滴大滴的眼淚從卜繡文臉上墜落下來。

「我為什麼這樣命苦?老天,你為什麼這樣不公?早早多可愛,她把你惹你了?你要這麼和她過不去?!你要真是和我有價,就把她的病讓我得了吧!哪怕厲害十倍,一百倍,我也心甘情願啊,讓我死了吧!老天,你為什麼要折磨我的女兒,要罰就罰我吧……」

卜繡文意志大面積崩塌,眼淚把她一大早精心修飾的淡妝,毀壞得不成樣子,一個平凡絕望的中年婦女從華貴的軀殼中顯露出來,一敗塗地孤苦無依。

魏醫生雙手抱著肘,一聲不吭。

這就是他所需要的效果。這才是病人家屬應有的反應。

以後的事態發展,經過老師的傳授,他比較地有把握。只剩下一件事——等待。這需要足夠的耐性,心急是萬萬不成的。和病人的家屬交流,是一個令人不安和無章可尋的過程。醫生在這種時刻的身份,常常很難明晰拿捏。是你把災難通知給他們,你是烏鴉和貓頭鷹。又是你要擔當起拯救他們親人的重任,你是盟友和司令。如果病情變重,家屬會怨恨你的低能和不盡職,如果病情轉輕,他們覺得這是自己的造化。你被他們需要又被他們怨恨,你被他們感謝又被他們怪罪。處理好和病人家屬的關係,是非常必要的。甚至是一門藝術。因為你們在一個陣營,必得同心同德,你們又必將發生數不清的矛盾。你的身份,在他們眼中,有時是救世主,有時又是傻瓜和罪犯。你和他們的關係,甚至比和病人本身的關係還要緊密莫測。病人通常是乖的,而家底則桀騖不恭的多。如果病人是兒童,你就得時刻和他的監護人打交道。

病人死了,你同病人的關係算完結了,但你同家屬的關係,還有漫長的道路要走。

假如他們有疑問和證據,要到法院去告你,那才是一種嶄新關係的開始呢!

當然上面談的是造詣深厚的醫生所擅長,魏曉日還有待來日方長的實踐。比如面前這位母親哭天搶地的時間,就比魏曉日估計得要短,一如他沒有估計到她在得知任耗之後治有短暫的微笑。當她拭乾了眼淚之後,又變成惡狠狠的母狼一般。

「你的診斷萬無一失嗎?就不會出錯?會不會把別人的血當成我女兒的血標本?要是搞錯了,我就要控告你們,賠償我的精神損失!」

魏醫生不由得雙手抱肩,這使他身體的輪廓顯出一種抗拒和阻隔,具有憂鬱的沉重。

他不單是為夏早早的病情而沉重。一天見的各種病人多了,當醫生的要是對所有的人都百般同情,他自己就率先化成一灘淚水了。這個當媽媽的表現出一種罕見的兇狠,令他詫異。一般人在這種情形下都是哀求醫生,但這個女人似乎更絕望,更抗爭,更有力量。

「當然,我很希望我的診斷是錯的,這樣我們大家就都輕鬆了。」魏曉日記起導師說過,當醫生的,凡事要留有餘地。於是,他的口氣和緩了一些,但他不願給病人家底虛幻的期待,接著說:「不過,事情恐怕不是這樣。長久以來,你沒有發現自己的女兒漸漸蒼白嗎?」

「她是有一點氣色不好。但是這個年紀的女孩都有一點黃,是不是?我小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啊……」卜繡文沒多大把握地說。由於醫生的鬆弛,她也平靜了一點,開始費力的回憶和思索。她想起女兒的確是像秋天的樹葉一樣,越來越蒼黃了。

「您沒有發現自己的女兒體力下降嗎?」魏醫生掏出筆,開始了簡單的記錄。這對於寫病歷是重要的資料。

「是的,她經常叫累。以前一到星期天她就要我們帶她到公園裡去玩,我常常因為工作忙,沒領她去過。後來我有時空閒了,要帶她去玩,她反倒說媽我不去了,我就在家看看功課。可是她也並不讀書,只是在床上躺著……我真該死,這就是有病了啊,我這個粗心的媽媽啊……」卜繡文用一隻手狠掐另一隻手。要不是當著人,她也許會抽自己一個嘴巴的。

「這個情況大約有多長時間了?」魏醫生追問。

「大約有半年了。醫生,孩子的病好治嗎?」卜繡文眼巴巴地問。

魏醫生知道面前的這位病人家屬,已經從反應的第一個階段順利地進入到第二個階段,甚至第三個階段了。她已無法否認自己的親人有病,在憤怒的抱怨之後,現在該開始考慮怎樣治療的問題了。使他略微有點驚異的是,這個女人走過這些過程的速度很快。

當然了,並不排除她的情緒出現反覆的可能。

「貧血的診斷是毫無疑義的了。」魏醫生收起化驗單。

「您的女兒夏早早的紅血球數量只相當於正常人的三分之一,這是十分危險的……」

魏醫生字斟句酌地說,他不想嚇著面前的這位母親,但必須把嚴酷的現實說清楚。

「可是……早早今天還在上學啊……」卜繡文無力地呻吟著。一想到她的小女兒,不知有多長時間,忍受著痛苦和無力的折磨,她就心如刀絞。

「是啊,您的女兒很頑強。」魏醫生由衷地說。

「早早,你為什麼這樣能忍啊?你叫痛叫累,媽媽就可以早些發現你有病了……」

卜繡文放聲痛哭。

魏醫生從白大衣的口袋裡,拿出一塊潔白的紗布,遞給人繡文說:「請剋制一下。

眼淚回家去流吧。我還有幾個相關問題問您。您和夏早早父親的家旅裡,有過類似的病人嗎?「

卜繡文用紗布胡亂地擦著眼睛,睫毛上掛著紗布絲,問:「您說的類似的病是指什麼呢?暈倒?還是沒力氣?」

「不。不是這些。這些都是症狀,不是某種疾病所特有的。我指的是貧血。特別是……難以治癒的……貧血症?」

魏醫生謹慎地挑選者詞彙,既說清醫學的嚴酷性,又不致太嚇著當事人。

「沒有。早早的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雖說都去世了,可都是得心臟病腦溢血這些清清白白的病去世的。從來沒有人得過這種怪病。」卜繡文急切地搖頭,好像這樣就能把籠罩在頭上的陰影趕走。

「好。我再問一個問題。夏早早是否易患感冒?」

「是!有。衣服穿得好好的,一點也沒受涼,她就發起燒來了,燒得可嚇人啦……」

卜繡文邊回憶邊恐懼地說。魏醫生飛快地記錄著。正說到這裡,門突然被猛地撞開,一個高大的男人闖了進來。「早早在哪裡?在哪裡?」他已經花白的頭髮,一綹綹貼在寬闊的腦門上,眼睛兔子似地充著血。

來人是夏早早的父親夏踐石。

「早早在急救室,現在還不要緊。醫生懷疑她得了一種原因不清的貧血症,正在查。」

卜繡文對丈夫說。

魏醫生對面前這個危難中的女人,產生了些許敬意。在悲痛震驚的時刻,她對丈夫描述孩子的病情,居然能這麼簡練而清晰,層次分明。

「您去看看孩子吧。我想同您的丈夫談一談。」魏醫生說。雖然面前的這個女人抵禦災難的能力不錯,但是有關病人以後的問題,按照常規,醫生都是和家屬中的男性交底。

在傳統的認識裡,男人的神經比較粗壯有力。

在場的人都意識到即將進行的談話的嚴峻性。「不不不!」夏踐石連說了三個「不」字,縮起肚子連連後退,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大球,正向他的胸口撞來。退到無路可退,他抵著牆壁說:「還是我去看孩子吧。我只想見孩子。有什麼,您跟我的夫人談吧,她拿的主意沒錯……你們說吧,我走了。我去看孩子……」

夏踐石說著,弓著身軀向門口急速地運動,生怕誰把他強行留在屋裡。

偌大的醫生辦公室又剩下卜繡文和魏曉日兩個人,兩個人眼睛乾澀地對視著,一時無言。

魏曉日明白,關於病人夏早早,今後要同這家的女主人長期打交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