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正在哀嘆泣下,或三五一群喁喁私語的將士,有看到我走來的,不自覺地站起,有些已經朝我圍攏過來。有斥責我的,或勸解那些斥責的,各種聲音,高低起伏的音調,在我耳邊如流水般流來淌去。
我並不出聲反駁,只走到火光中央,冷眉拔陌刀將地上「嗖」地插住,現場立時靜了一半。我朝四方拱手,朗聲道:「各位兄弟,我,郭瑤象,現下來到軍中,為的三件事。第一件事,請罪!我前哨不力,拖累無數兄弟傷亡,該受懲罰。陌刀在此,哪位心中氣不過,上來給我一兩刀,我決不退避!」
當下就有士兵喊道:「你少來惺惺作態。你雖說失職害死我們兄弟,但又射殺敵酋,說起來已經將功補過,我們哪敢給你一刀。更何況,你是長公主之女,又是郭帥的侄女,給你一刀,便是長公主不饒過咱們,郭帥在天有靈,我們也不敢愧對!」
我已知他們會這樣說,道:「這位兄弟心直口快,說得不錯,我確在作態,我暫時還不想為死去兄弟殉命。我得留下命來,為他們復仇!」此言一齣,圍在身邊的河中軍將士頓時譁然,許多流露出不屑之意。
我看在眼中,繼續說道:「不過,雖留殘命,我仍需以血殉血,三國時有曹阿瞞以發代首,我雖為女子,也瞧不起那種宵小行徑,我願以臂代首,以慰犧牲將士之靈!」言畢,抽出陌刀,朝右臂斬去。
我出手甚快,在場將士大概也沒料到我說動手便動手,一片「不可」聲起,但沒有人來得及出手阻攔,利刃透肌,最開始是一股冷風襲身的涼意,接下來血光迸現,但我的刀終究沒能繼續砍下去,李淳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死死抱住了我的右胳膊。
他嚇得面色煞白,語不成調,「姑姑,不可,不可!」
有他前來阻攔,旁邊的將士也紛紛上前,奪走我的刀,七嘴八舌勸慰我不可莽撞。
李淳「譁」地撕下半邊衣袖,手忙腳亂地給我包紮臂上傷口。
我推開他,冷冷道:「你怎麼在這裡?這是我河中軍的家事,外人不得在場。來人,將他驅走!」
這一次,我發號司令,竟然有將士聽令,上前拉走李淳。我又令將士把住營中各處出入口,嚴防鄰軍人馬入內。
部署妥當,忍住臂上的痛疼,我定了定神,說道:「好,既然各位兄弟允許我郭瑤象暫時存下這隻胳膊,我便不再推辭。咱們來說第二件事:明日。」
眾將士愕然,紛紛問我「明日」是什麼意思。
我說:「明日,大軍將開拔鹽州,我忖度元帥的部署,重令神策軍為前鋒營,咱們河中軍為中軍,諸位可知何意?」
有職位較高的校尉便冷笑道:「麟州這塊硬骨頭已經被咱們啃下來了,爾朱主力全滅,党項人潰逃,鹽州已近空城,不堪一擊,讓神策軍再作前鋒,無非是搶功。」
「不錯,」我頜首,道:「這位校尉大哥言之有理。既知如此,咱們該如何應對?」
「豈有此理!」頓時有士兵憤懣跺腳,「咱們該找元帥理論,據理力爭!這對河中軍實在不公,不公!」
也有將士看得更明白,說道:「何止如此,這是要奪走令公麾下河中軍的臉面榮光,讓咱們河中軍成為敗軍之師。」這話引起大多數將士的共鳴,紛然怒罵起來。
我揮手,制止他們的發洩,道:「各位兄弟,郭瑤象想請問大家一句,你們從軍河中,所為何來?」見他們未有一致的回答,我繼續說下去,「所謂軍人天職,自古以來是保家衛國四字。今日我們出征麟州,已然成全衛國兩個字,惟有保家,尚值得商榷。保家,不僅保黎民百姓之家,也保諸位之家,保家先得保全自身,若你們不在了,再輝煌的榮光,終究也化作雲煙飄散。只有諸位兄弟還在,咱們河中軍的榮光,終有一日會回來。因此,我懇求各位,明日之戰,勿與神策軍爭一日長短,我只期望在場每一位,都能安全無恙地回來。」
我說出這話,仍有不少將士並不認同,「這叫咱們當縮頭烏龜,讓神策軍笑話!郭校尉終究是女人,軟弱可欺,若是郭帥尚在,哪能如此讓人欺負了去!」
也有年長老成的,聽出我話中深意,低聲嚴辭勸止道:「你們還不懂?郭校尉言下之意,讓咱們不能輕舉妄動、與人爭利,讓人家找出暗中使壞,屠戮河中軍的藉口!」
這話傳下去,終究說到眾將士的心坎上,爭議漸止,又有人問道:「郭校尉,你說河中軍的榮光終有一日會回來。這一日,究竟還有多久?」
我清了清嗓子,道:「諸位,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三件事:十年。」
「十年?什麼意思?你說要等十年?!」這一次,連一些年長的將士也驚詫了。
是啊,何其漫長的十年。
我從火光中央走出,漫步巡視每一張或熟悉或生疏的面龐,他們有的老了,有的又還稚嫩,他們能等嗎?我能成嗎?
我想了又想,艱難開口:「是的,至少十年。各位,郭家主帥和兩位大將皆已逝去,此戰回返駐地後,咱們河中軍恐怕會被朝廷解散,各位會被分配至其他駐地,或者解甲歸田。」我說得隱諱,有些話我不能宣之於口,那就是:河中東會像當初的朔方軍一樣,被朝廷分割。可是,在場的將士多半本就從朔方軍而來,一聽之下,泰斗明白我的意思,個個臉上現出頹敗的傷感。
「可是,」我提亮嗓音,朗聲道:「若諸位信我郭瑤象,給我十年光陰,只要各位仍在,仍願意回來,我必重建河中軍,恢復舊制,重複河中軍的榮光。在此之前,請諸位衛國、保家、保全自身!」我朝他們團團躬身揖禮,「郭瑤象在此謝過各位兄弟了!」
定是我眸間含蘊的淚花打動了這些男兒,他們幾近同時朝我回禮,齊聲答道:「屬下遵命!」
我昂首,將淚意逼回眸底,順著鼻腔、咽喉,流至腹中。
我逐一看顧河中軍的傷員病患,與他們懇談交心,直至拂曉時分,才帶著滿身的疲倦和傷痛,回到營帳。
李淳卻還沒有睡,他仰首望漫天繁星,清俊的臉龐被星輝映得灼爍如金。
我問道:「你在做什麼?」
他說:「我在看星。」他指給我看,「你瞧,那一顆星,時隱時現,我總以為它是殞星,會掉落下來,誰知眨一下眼,它又灼灼在雲霄。」
我定睛細看,「紫微旁的那一粒?它是半掩半收,以免光華掩擋了紫微星。」
他噓了一口氣,轉過頭很認真地看著我,說:「姑姑,你還要嫁裴雲極嗎?」
我一怔,「這時怎麼還講這件事?」此時此境,我哪來心情想這件事。
他說:「不要嫁他。此人不可信。」
我大驚變色,追問他何出此言。
他躊躇片刻,道:「姑姑,並非我挑撥離間,方才我往王叔的帥帳,他剛巧不在,我胡亂翻弄,卻讓我發現一件東西——我瞧見裴雲極通過斥侯向舒王叔傳遞的訊息——」
「他是在麟州找到斥侯,與舒王傳訊,此事我知情。」我為裴雲極辯解。
李淳看我一眼,道:「那訊息上只有七個字:紀皎身份有疑,查。」
我呆住,喃喃道:「怎麼,雲極從未向我提過懷疑紀皎的身份?他怎麼看出來的?」
「姑姑!」李淳埋怨地說,「你莫非不知道,裴雲極幾年前曾與紀彥之女訂過婚,後來又退了婚?」
我腦中如燃了一隻大爆竹,砰砰直響,「我,我不知道,你怎麼會知道?」
李淳憤憤道:「你要跟誰成婚,我難道還能不拐彎抹角查清他的底細?!」
「明月何皎皎,不如早旋歸。」
裴雲極初見假紀皎時吟的那首詩,驀地竄入我腦中,我不由抱住生痛發緊的腦袋。原來,這句詩是試探。裴雲極與真正的紀皎見過面,或者有過交集,假紀皎聽詩後沒有反應,裴雲極便已生疑。
我無力地說:「這,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為什麼不跟我說,為什麼瞞著我?」
「還能怎麼一回事?」李淳直戳我的命脈,「現在想來,多半裴雲極曾與真正的紀皎照過面,見面生疑,傳訊舒王叔協查。舒王叔嘛,要麼沒把這當一回事,要麼查出了什麼問題,卻將錯就錯,故意洩露訊息給扮成紀皎的爾朱醜奴,讓郭家打頭陣,坐收漁翁之利。」
「可是,」我撫著發漲劇痛的腦袋,「這並不十分說得通,若昨日之戰失利,舒王也難辭其咎。」
李淳想了想,斷然道:「舒王還有後著,我跟蹤爾朱醜奴到後營時,正好看到為神策軍配足盾牌,或許就是等河中軍遭受重創,再派神策軍佐陣撿個大便宜!只是沒料到郭帥如此英勇擅斷,你又能射殺爾朱醜雉,打亂了他原本的部署。」
他這番分析有道理,想到郭曜臨終遺言同樣懷疑李詡弄鬼,如此前後對照,大致可以坐實舒王的陰謀。
李淳又道:「不管裴雲極出於何等緣由,不告訴你提防那假的紀皎。不過,換作我是舒王,恐怕也不會讓他繼續活下去!」
我霍地站起,道:「你說什麼?」
「殺人滅口!」李淳重重說道:「那道訊息,只有裴雲極知,舒王知,我碰巧得知,你說,以舒王叔的性情,會放過裴雲極?」
我提刀便走,李淳在我身後嘆道:「你要去救他?晚了。若我是舒王,現在已經動了手。」
李淳說得沒錯,果真晚了。
我距離關押裴雲極的營帳尚有百步之遙,便聽到唿哨聲,警鼓聲四起,有衛兵高喊:「犯人逃脫,追!」
百千鐵騎突奔出營追擊,我也搶過一匹馬,緊跟於後。
寒沙逐風起,東方曉星生。
不知為何,我突然想起不久前與裴雲極的初遇,那時我們共奔一個方向,追逐一個至今不知真實身份姓名的人,一切的緣起遭遇猶如曉星沉浮,自有定數。
不過瞬息時間,我聽到前方的打鬥聲,天幕啟開,薄雲漂盪,讓我看清面前竟然是麻堰溝。
裴雲極執一柄普通陌刀,與圍攻他的數人廝殺在一起。我認出攻勢最凌厲的幾人,正是李詡的親信心腹。而裴雲極腳步虛浮,身法凌亂,明顯與平日狀況不符,身上也掛了好幾處傷。
「雲極——」我長聲呼喚,下馬奔向他。
他聽到我的呼喚,陌刀舞出一卷飛花,逼得對手連退數步,轉頭對我喝道:「不要過來!」
我怎能不過去。
我拔出陌刀,刀尖劃地迸出長串的銀光,令左右想阻擋我前路計程車兵紛紛讓路辟易,我直視他,一聲聲地問過去。
「為什麼要瞞我?」
「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究竟還有多少事騙我?」
那一瞬,裴雲極握刀不發,站駐當場,抿唇不出一言,看向我的眸中恍惚滿含驚痛,再一細看,又彷彿蘊有太多意味不明的光影。
「前鋒兵馬使裴雲極,前哨失職,意圖逃獄,當射殺!」不知何時,李詡已然趕到。他一聲令下,整列弓弩手排列成「一」字就位,準備射擊。
我大喝一聲:「不要!」
裴雲極遠遠地看著我,唇角忽地勾起一抹溫煦笑意,接著,他後退數步,揚手扔了陌刀,縱身跳下麻堰溝。
人群如潮水般湧向溝畔,彷彿這樣可以看到他到底跳下去沒有,究竟會不會死。
真是笑話,這樣高的天險溝壑跳下去,當然會死。
我懼高,當然不可過去。
我呆呆地站了會兒,鬆手落下陌刀,轉頭回營。
迎面撞上李淳,他的臉色比魚肚還要白,將我上下看了又看,一把攥住我的肩臂,顫聲道:「姑姑,你面色不好,你怎樣,你有沒有事?!」
我朝他微笑,「死的人多了,自然就習慣。」
再後來,我還碰上了小梁,他囁嚅著嘴唇說:「大、大女郎,你餓了嗎,我,我給你煮吃的——」
我說:「行啊,我要吃生進二十四氣餛飩,肉餡的,芝麻餡的,越多越好!」
人生無非如此。失去得越多,越無所畏懼。
終須在不斷失去中轉向冷酷和無情。
當日,唐軍大捷,克復鹽州。
同日,爾朱醜奴的屍身失蹤。
大軍踏上歸程,我與李淳並轡而行,時節已漸入冬,凌風襲面如利刃,蕭瑟了我與他的眉目。身邊不時傳來河中軍將士的吟唱,那些都是我熟悉的曲調,我惟有用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應和共詠。
「我所思兮在朔方,長相憶兮不可忘,雲無盡兮風有止,劍出鞘兮飲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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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完。